他顧不得聽她的言詞,一門心思做著千載難逢的美事。
她抑著心底的憤火,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你說呢,還能往哪兒送呢?”
“做人可不能太殘忍了。”
他希望得到她的溫情,她也知道要俘虜這個男人溶化這個男人柔情最有力量,但她怎麽能做得出來呢?今天的事完全是一筆痛苦的交易!
他被她的冷漠影響著不能浸入那纏纏綿綿的意境,便開始獸的發泄。
“你知道,我是多麽喜歡你,多麽喜歡你。”
“喜歡,幹嘛還要加害我的男人?”
“這,並不是我的本意。”
“又是誰的本意?”
他再次感到了她的倔強,這倔強為她美麗的性格加添了色彩,更令他心馳神**……
總算是氣短力盡,男人慢慢地起了身。開了燈,在白得耀眼的光下,瞅著她將衣裳一件件穿上。
“可以了嗎?”她問。
“你說呢?”他清楚她的意思。
“老陳的事你還要想怎麽弄下去?”
“這要看你嘍。”
她覺到了事情的艱難:“那封信交給我吧。”
“你覺得我能做這個主麽?”
“你當然能的。”
他笑了笑,露出幾分愜意之情。
“你用什麽來報答我?”
“不是已經應了你了麽?”
“就這麽簡單?”
“還想怎麽樣?”
“你覺得該怎樣呢?”
她望著那張狡詐的胖臉,心裏一個勁兒犯惡心,但卻是惱不得怒不得。已經付了高昂的代價,不可前功盡棄,就強裝來一副笑臉:“高抬貴手吧,讓我們一家安生兩年。”
“這好說,好說。”說著身子又貼了上來,手搭到她的肩上,“隻要你別忘了我……親親我。”
“把信給我。”
“給了你,從此就一刀兩斷?”
“……你說,還要什麽條件?”
“要你,要你以後常來……”
“……”
“不願意?”
“你,也不能太過分了!”語氣急躁。
他怕要雞飛蛋打,擰勁兒大了,鋼條也會斷的。以往希求的那恩戀之情看來隻是單方的願望,她今天的來訪僅僅是為了交易。交易就交易,想了想,說:“你再來找我三次,信就交你。”
“一言為定?”
“當然,我閆某說話沒有不算話過。”
“好吧,什麽時候我再來?”
“等我高興的時候,我會叫你。”
“好,那就再見。”
一星期後,姓閆的召喚了她,還是此地,又來了一次。
她急切地希望這一切快快結束。
第三次她被折磨得很苦,不知他練了什麽功夫。
第四次行事,男人很沮喪。這回是她找上門的,她受不了時間的熬煎。副局長拖拖拉拉極不情願地將那封信交到了她的手中,實在是戀戀不舍呀,但他從她那美麗的丹鳳眼中看到了森冷的殺氣,他不敢食言。從此二人形同陌路,恩恩怨怨一筆勾銷。含汙忍垢的她的內心的熬煎為丈夫的化險為夷所衝銷,往後的日子但願能平穩了。
不久,**的烈火燃燒起來,革命群眾奮起造“走資派”的反,閆某人被認定為“走資派”,被打翻在地。
她因是國民黨軍官的夫人,也受到紅色潮流的衝擊。
有一位革命群眾曾隱隱約約發覺過她與他的秘密活動,就旗幟鮮明地撰寫了一份大字報,張貼在局機關的大院裏。
實情內幕顯露,群眾嘩然。她得知了消息,晚間潛到大院裏窺看,晦晦月光之下,見那通篇文字果然不是不著邊際的虛擬,雖也有捕風捉影的成分,但不乏真憑實據,便覺尖刀利刃,穿心刺骨。
丈夫對這大字報的事暫且不知,但這等緋色新聞絕不會悶在牆中;丈夫知與不知暫且不論,這周圍大眾對自己的冷言碎語已讓人難以自容。她一生極愛護自己的臉麵,此時真覺天塌地陷。以往那麽多的冤羞恥辱都頂抗了過來是靠天無絕人之路的信念,是念著托爾斯泰的那句“別氣餒,縱使目前冰堅雪封,春天仍然到來,一切都將融化解凍!”的名言跋涉艱程的,而今,途崩路斷……
夜深人靜,伏案默坐,以淚洗麵,在一張紙上寫下這樣的字句:也有煎熬在冷酷的冬季,等不到春風拂來的時候,人的生力畢竟有限,也有麵對火焰山借不到芭蕉扇的時候,現實比書本上寫的更為殘酷。當山窮水盡確無路的時候,我們該扔掉哲人的書,喝一杯甜美的酒,去跟死神握手。
一連數日,她茶飯不思,精神萎靡。生,應當是春夏秋冬此來彼往,赤橙黃綠色彩斑斕的,哪怕寒冷的灰色長久地占著統治,隻要不乏溫與豔的希望也能勉強撐之。當隻有了一個僵固的季節,一種永恒的色調,生的意義也就喪失,也就別無選擇了。
別無選擇!她瞅準了與死神握手的路!
平生喜喝葡萄美酒,後半生因為經濟的製約,美酒很難沾唇了。她進到了一家酒館,欲以五角錢的奢侈買上一個醉,但,終是沒有舍得。當晚,她將身上的幾張紙幣壓放在茶盤之下,哀婉又不失瀟灑地永別了人間。
咖啡屋裏的寧靜也是消費的一種,因此光線以暗為宜。昏暗可以隱藏表情,熨帖心境,渲染寧靜。寧靜是咖啡屋中的一種有價值的消費;音樂要輕要緩要委婉要淳淨,委婉淳淨的音樂是寧靜的佐料。然而,不知是哪位嬉皮士忽然變換了音響,滾出來的是很凶狂的曲子,她就覺得不怎麽舒服……準就是這位先生,瞧那份樣子,滿身滿臉的蠢笨之氣,卻套著雪白的西裝,一根鮮紅的領帶,一條鮮紅的褲子,大腿不停地抽嗦著,想是要魔舞一番了。在這狹窄的空間,在這尋求安寧的人們中間,嬉皮士甩著長發扭起來了,有一個跟隨他的女人,這女人倒是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相有長相,跟這麽個男人真擁實抱地挺親熱。
她喝淨了杯中的咖啡,想離開這個地方,卻又舍不得屁股下舒適的座位。去哪兒呢?回家?家裏的沙發很鬆軟,床也很鬆軟,但,那無休止的電話鈴聲太亂心情,電話還可用鎖機的辦法對付,無休止的門鈴聲則令你手足無措,應也不是,默也不是……
那對男女盡情盡力目中無人地扭,這是現代風格?是自己老了,與時尚不合了?如果是位事業心很強的現代人,是位思想深刻感情濃重的年輕人,也會喜愛這種歇斯底裏的舞蹈麽?曾經作過這樣的猜想,那些在舞台上撅屁股聳肩膀,弓腰曲背渾身哆嗦著在吼在叫的藝人,思想大概會十分地淺陋。哲學家的氣度該是深沉且憂鬱的,思想的重負確實能將人的肉體壓迫得僵硬老化,關注著人類的命運,思考著社會的進程,情感會在這多難的思慮中變得凝重。
咖啡屋裏的寧靜應該說是很值錢的。它與自己家中的寧靜(即使能夠寧靜)有著一定的差別。這裏有默默的人的氣息的交流,美處就在這默默之中。這氣息,在昏光暗影中是娓娓動聽的音樂。音樂,生活中是不能沒有的,音樂是跳躍在生命線上的小精靈,它們一旦消失,生命的弦線就失卻了震顫的力量,也就意味了死亡。
然而,每個人心裏所喜歡的小精靈們的模樣是不同的。所以,寧靜如同O型血,最合適於大眾的選擇。
她想起身走了,才發現外麵下起了淅漸瀝瀝的小雨。她走至門前,望向迷漾的雨色,很淒美很清麗。忽有一股惆悵的情緒罩在心頭,浮浮渺渺,想到了肖梁,想到了肖梁的一首題為《雨》的優美的小詩。
但願,我這迢遙的祝福
達不到你寧靜的夢裏
怕,這又是一場微雨
驚動你心底的秋池
但願,我這迢遙的祝福
隻是一個幽深的秘密
急雨陣陣
陣陣急雨
打濕那池畔的柳枝
肖梁呀肖梁……雨,有些歡暢了,不能白白濕了衣服。回了座位,又要了一杯咖啡。小屋忽兒添了些人來,座位似有些緊張了。
“這兒有人嗎?”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子在她對麵的座位旁,問她。
她抬眼瞅瞅對方,搖搖頭。
男人坐了下來,要了牛乳和糕點,燃一支香煙,抽煙的姿態很優雅。
她覺到男人的眼光不怎麽老實地朝自己瞄,他是一個人,沒有同伴。
嬉皮士和摩登女的搖滾暫告結束。音樂變了調門,一弦如泣如訴的柔綿曲,她醉醉地聽。對麵男人的五官很周正,眼睛也有神采,身體頎長結實,骨頭裏有股子傲氣。她當然不會被他的氣派逼倒,不躲不閃的目光中蘊著冷漠,這是對他傲氣的回敬。
“你是十九中的老師吧?”他向她開口道。
“你怎麽知道?”她這樣反問。
“我兒子在十九中上學,我去開家長會好像見過你。”
她微微一笑,似是默認了。
“在等人?”男人問。
“在等我自己。”
“什麽時候能到?”男人也不乏幽默。
“那要看她了。”
“抽支煙?”男人遞上一支紅塔山。
“不會,謝謝。”
“再喝點什麽?”
“不,已經夠了。”
“大周末的,一個人跑出來做什麽?”
“你不也是一個人麽?在等誰麽?”
“等自己。”他言罷笑了,“你們當老師的很辛苦呀。”
“很辛苦。”
“在發達國家,教師的地位可是很高,在我們這兒……”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男人掏出一張名片,上麵印著經理的頭銜,照相器材部的。
“你們做教師的太苦,”他又說,“收入可憐巴巴的,這年頭物價又竄得這麽猛。”
“你這行還不錯?”
“馬馬虎虎,總比吃公家飯有油水。”
“個體的?”
“集體的名義,個人承包著呢。”
“每月得弄個一兩千?”
“一兩千不算數……現在生意也不太好做,不過,事在人為,同行不同利。有破產的,同時也有開張的,各方麵的關係很重要,現在什麽都得憑關係,有關係殺了人都斃不了。”
“你的關係網一定很寬嘍。”
“不敢吹,反正是工商、稅務、銀行、公檢法裏咱暢行無阻,到哪兒都是綠燈。這塊地兒,沒咱辦不了的事兒。我這照相器材部去年營業開張的時候,市裏來了好些頭頭腦腦,陳市長給剪的彩。”
“哪個陳市長?”她問。確實有個副市長也姓陳。
“陳惠蓉市長呀。”
“你能請到她?”
“那有什麽稀奇,請個市長有什麽了不起,我跟她是老相識了。”
“怎麽認識的?”
“我叔叔在省委工作,市裏那些頭頭誰當什麽都得經過我叔他們考察。我叔來了,市裏頭頭哪個都想往跟前湊,都得巴結著點。”
“你跟陳市長到底是怎麽認識的?”
“不是跟你說了嗎,我叔叔……陳市長宴請我叔叔,我也陪著。我叔讓陳市長對我多加關照。後來還真挺關照的……當官的沒有什麽神秘的。熟了,坐在一塊兒,什麽也說,落後話也多著呢。”
“你們還常在一塊坐?”
“不敢說經常,一塊兒坐過幾回。人家是天天有人請,咱這兒粗茶淡飯她也得來。不過一市之長也太忙,飯館吃飯還要注意影響,單間雅座就幾個熟人,瞎聊聊……你要有事想找市長盡管說話,得是大事,雞毛蒜皮的也不值得麻煩。”
初見時對他的好印象**然無存,她不再言聲。怕他再胡言亂語把自己的形象歪曲盡了,就垂頭翻動手中的雜誌,不再與他搭話。
“你到底是做什麽工作的?”男人問。
她略顯驚詫:“你不是知道麽?當老師。”
“得了,別蒙人啦。”。
“你不是在學校見過我?”
“那是開玩笑,十九中門朝哪兒開我都不知道。”
“那你怎麽……”
“我是瞎咧咧,看你像個教師的樣兒。”
“叫你蒙著了。”
“真是教書的?”
“沒錯兒。”
“教中學?”
“對。”
“幹這行有意思嗎?”
“湊合幹吧。”
“跟一群孩子打交道,不煩得慌?”
“慣了。”
“不想挪挪窩?”
“這把年紀了,往哪兒挪?”
“舒服地兒有的是。”
“幹哪行舒服?”
“你想幹什麽?……要想遊山玩水就去幹供銷采購,要想吃香喝辣就當老板秘書。幹個個體戶也比當老師強,到公園門前賣氣球每天也能掙它二三十塊。”
“你看我除了教書,還是幹什麽的料?”
“搞推銷采購雖然能免費旅遊,但東跑西顛的太不安定。幹個體風裏來雨裏去也太辛苦,我看你做秘書工作滿合適。”
“我這樣的哪位領導、哪個老板看得上?秘書得能寫會算能說會道,我可是沒這本事。”
“我看你蠻精幹的,要是願意,辦個停薪留職,我幫你找個秘書差事。”
“人家秘書都是小姐,我可是半老徐娘了,你的門路再硬,老板不喜歡也是白搭呀。”
“小姐未必就那麽好……你要是真想換換行當,到我這裏來好了。我這兒正缺個幫手,我這是實話,年紀大些,有閱曆有經驗,比小妞們有意思。”
“有意思?什麽意思?”
“噢,我是說辦事效率高,可信賴……你要是願意,今天咱就可以拍板。”
“你這照相器材部是不是小了點,能不能幫著進個合資企業?”她瞅了瞅外麵,雨還在下著,一時還不好走開。
“我這裏效益滿好呀,工資不少拿就得了,進合資,不就是想多掙幾個?你現在一月拿多少?”
“全算上,五百塊。”
“我每月給你八百,怎麽樣?”
“你可真夠慷慨的,我值那麽大價?”
“當然,我看你氣質非凡,絕對是能幹的人。”
“哈,你可是看錯了,我是地道的笨蛋一個,在教育界純是個混子。”
“我就看中你這混子啦……喂,小姐,來瓶杜威莎,兩個杯子。”
她懶懶地伸了伸腰肢,覺得挺無聊。
酒送上,他啟塞:“來,一塊喝點。”
“我從不喝酒。”
“今天破例,來。”
“不。”
“酒不是壞東西,從今以後要練著喝,以後要常上酒場的,不會喝怎麽行。”
她呷了一口。
“來,喝。”他進一步勸。
她雖沒有什麽酒量,低度的杜威莎卻還能對付幾杯,而麵前這個男人則完全是虛張聲勢,三盅酒下肚,舌頭就硬了起來。
“你……好樣的,陪,陪我喝了不少,酒逢知己,千,千杯少,好樣兒的,我一看見你,就覺出你與眾不同,我,我不,不喜歡那些小,小妞們,沒,沒味道。太,太淺薄,女人跟男人一樣,有沒有魅力,不,不在年紀大小,你看我……陪我出去走走,好,好嗎?”
她沒言聲,冷冷地瞅著他。一條色狼!不過他倒真有些眼力,還懂得層次,眼力不壞。
她知道自己的資本之所在,高雅,魅力的確不亞於那些妙齡少女。很有幾分自得。
“你,你,沒有家,有家不,不好歸,你孤苦伶仃……讓,讓我來關,關心你……”
好眼力!此人水平還有一些,撲獵異性,定有不少的佳績,可惜今天碰上了個不好對付的。
“跟我出去,走,走走吧,我也沒有家,找個地方,好。好好談一談。你做我,我的秘書,秘,秘書,就應該聽話。”
“今天我沒時闖,改日吧。”
“改,改日?你……”眼睛突然睜大了,清醒了些,“也,也好,你留個地址姓名,我打電話給你。”
她想了想,在一張紙上寫上電話號碼,市政府辦公室的,又寫下一個陳字,再加添上個者字。外麵的雨氣已絲絲微微地弱了許多,陳惠蓉決定立即離開此地,招呼來侍姐,結帳。男人瞠著雙目欲言又止。
她步履輕盈地飄出屋去。
沐浴在霏霏細雨中,肺腑間的汙煙濁氣慢慢地舒吐出來,緩緩地抬動著腳步。
家室的空虛令她不敢直去,怎樣充實這秋涼淒淒的周末?邀一邀肖梁吧。有一個多月沒見到他了,需要打一個電話過去,今夜能把他留在自己的床第?一個多月沒見了,要給他一個新鮮的感覺……自己的頭發要整一整了。前方馬路邊沿有一座座燈光明亮的發廊,門麵卻都顯得平庸狹窄,從稱號和人貌上可以斷出發廊大多是溫州人開辦的,這些南方人攜兒帶女背井離鄉,顯示了蓬勃的開拓精神。本市那麽多的企業停工滯產,那麽多的職工無班可上,拿著菲薄的薪金,卻不知開辟掙錢的門道。大事做不來小事不肯做,是本市許多青年人的特點,於是大街小巷中許多衣食住行的行當被精明的南方人操持了,倒也給這古城添了生機與繁榮。
需要進一家技術水準高些的發廊來做自己的頭發,如何曉得技術的優劣呢?隻能從表麵情況來作判斷,要找門室豁亮華麗幹淨的。左顧右盼著走下來,臨近一家影劇院,院門口聚集著好大一群人,嘈嘈雜雜不安分地吵嚷著。影劇生意的冷落是近些年來的普遍現象,今天這熙熙攘攘的景象倒有些反常。是什麽好節目在這裏上演?她的目光投在了巨大的廣告牌上,原來是位著名的歌星在開自己的演唱會,沒買到票、抱著等到退票希望的星迷們,在演唱會開場之後仍不情願離去。
這位歌星的大名她是熟知的。十年前,她初做新聞記者的時候,這位歌星還是一家木器廠的油漆工,剛在省業餘歌手大賽上獲一等獎。回家鄉後,她及時采訪了她,她興奮異常。恨不得把一生的枝枝杈權一古腦倒給她聽。她為她寫了一篇很有分量的稿子。日後,記者蜂擁而上,把她捧的燦若晨星。她進了省城,又進了京城,便昏昏然起來,以為自個兒是天空中一輪明晃晃的滿月了,出場費越索越高,話越說越狂,穿過的襪子戴過的手套也打算留著當文物。後來,陳惠蓉又特赴京城采訪這位家鄉的“英雄”,電話打到她家,她言稱太忙沒空見。好不容易在某場合將此星擒住,她竟長臉一拉,明顯呈不悅之色,問啥也是敷衍作答,使陳惠蓉怒火中燒,撰文把連自已在內的捧星的記者們罵個狗屁不如。平心而論,記者們素質真低到了誠心景仰眾星的地步了?非也,市場經濟,報紙要生存,天文台裏那些研究真星的專家們的襪子手套之類大眾們又不感興趣,不連篇累牘將淺星們亮相,又亮什麽呢?這位驕星一邊打著救助失學兒童義演的招牌,一邊大把大把往自己腰包裏撈鈔票。滑稽得很呀……
發現一家發廊小有氣派,裏麵燈火通明,生意也很不錯,顧客有等著的。她走了進去,在一張木椅上坐定,電視正開放著,就漫不經心地看。屏幕上出現幾位作家,品評一部電視劇,古裝戲。這幾年也不知是怎麽啦,幾百年幾千年的死人紛紛在電視上登場,你爭我鬥,搶江山奪地盤,陰謀險計,酷打毒殺,一不為民二不利眾。今天的老百姓們倒個個為之情翻淚動,不可思議。這位剛剛發完言的鬢發斑白的老作家她認識,在讀大學中文係的時候就聞知了他的大名,並細讀過他的作品,很佩服,曾暗中揣摩他會是何等一副光輝形象。他因寫小說被打成右派並被關押了二十幾年,那時剛剛出獄,她就懷著崇敬的心情去了他的住處作拜訪,結果卻令她大失所望。原以為此作家被“莫須有”的罪名剝奪了二十幾年的生命,該會萬分痛心疾首,為免除今後許許多多的“莫須有”的悲劇不再發生也該義不容辭地拿起批判的武器為民主和法製的建設作出努力。誰想他竟唱起感恩戴德的歌,隻為從牢中的放出,便感激涕零地寬恕了一切。聽到他的言談,陳惠蓉心酸了好一陣,此人涵養如此深厚,可欽呢,可悲呢?正因為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涵養者,昔日手持板斧任意砍殺的惡人們才依然昂首闊步,依然手持板斧毫無愧色。
輪到她整理頭發了,坐到高高的鐵椅上,對麵很大的一麵鏡子映出一幅端莊秀麗的臉龐。鏡子很潔淨,後麵電視機的屏幕也映現在裏麵。作家們仍在侃。這些作家陳惠蓉認識大半,她曾是狂熱的文學愛好者,並夜以繼日地搞過文學創作活動。做記者後,對他們中的不少人做過采訪,便也清除了許多盲目的認識。尤其曉得了所謂“文如其人”的說法的不可靠。
過去有句名言:要寫革命文,先做革命人。其實有不少革命意識模糊不清者製作了充滿革命**的宏篇大論;有人膽小怯懦,文章卻做得勇力十足;有人內心卑褻委瑣,大公無私的句子卻造得洋洋灑灑;有些妙筆生花的美文作家生活中表現得粗俗不堪,一年級小學生都懂得隨地吐痰不好,這些大手筆則不管你樓堂館所如何雅致,粘痰稠液張口就噴;文章中創造出燦爛絢美的愛情之花,自己身邊調皮的夫人可不知如何對付;文章中,男男女女燭前月下妙語連珠,實際中,見了陌生的異性立即臉紅耳熱舌笨口拙。文中之人行動安排得有條不紊,處理自己的事情常常是一塌糊塗;有人將慷慨大度視為美德,在大作中讚揚推崇,當真有朋友需他掏腰包相助,會吝嗇得像條可憐蟲;龍飛蛇走的字裏行間又是交響音樂又是現代美術,什麽名花貴草、薩特哲學描述得蝶飛鳳舞,其實本人從不進音樂廳,更不入美術館,那玫瑰花的香氣聞也沒聞過,隻是寫作前狠翻了幾本專業書,摘取出幾個章節幾個段落端出一賣,恰到好處……
鏡子中映現著她端莊秀麗的麵容,端莊秀麗的麵容裝在寬寬大大的鏡子中。鏡子,光潔平滑的鏡子,不由自主地使她想起了父親。那年,父親獲罪流放,就是為了那麽一麵鏡子……
母親去世後,被**的烈火烤得皮開肉裂的閆副局長終於在抓革命促生產的喧叫聲中被結合進了領導班子,重新神靈活現起來。然而,每當夜深人靜時,會有一塊恐怖的陰影籠罩上來,這是母親的悄然去世所留下的病症。那時,群眾的大字報真實準確地揭露了他與她的黑暗處的行為。他不得不對她的丈夫有所提防,盡管她的丈夫是一個被紅色政權屢屢打擊的卑賤小民,卻仍時時自覺到他潛處的威脅。這命去黃泉之仇,放在誰身上能不切記在心?一旦有個什麽機會,這刻骨之恨定會爆發。
這位國民黨的軍官的罪惡被兩派紅衛兵內部爭鬥的硝煙掩遮了,被掛在了一邊,無人問津了。一定要把他徹底打倒,讓他一輩子不得喘息之機。辦法嘛……那封反動信件的事自然不可提及,深究起來,要連到自己身上……這年頭往死裏害人當然最好是利用政治問題,於是就……
閆某人諸多情婦中有一位叫餘素英的,此人正是陳惠蓉父親所在蔬菜店的主任。餘素英能言善語,肥肥白白,有幾分姿色,跟姓閆的悄悄來往七八年了。後來國某人傾心於陳惠蓉的母親了,她深懷妒意,與姓閆的大鬧過幾場。那女人尋短見後,她不顧姓閆的正被造反群眾衝擊,仍與他秘密過往。她的男人十五年前病死,她一心想跟姓閆的結伴,姓閆的有老婆,餘素英極盡勾引之能事,為讓他成為自己名正言順的丈夫而奮鬥。
閆某一直是拿她發泄性悶之苦,從未打算納她入室。這陣兒,為了消除心頭之患,不得不把她重視起來。
黑洞洞的密室中,女人白光光的身子被他的大手上上下下撫摸著,摸得她渾身顫抖,輕呻低喚。他又用盡渾身解數,使女人狂放的欲望得到空前滿足。女人無比興奮之時他向她談出要整治舊軍人的意思,希望她助上一臂之力。女人願意為他效犬馬之勞,但,如何做呢?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況且權在手中,男人道:“那人有沒有過什麽反動言行?能不能牽出一句半件?”
女人稍加思索:“我幫你辦了這件事,你怎麽謝我?”
“隨你提什麽條件。”
“一個條件。”
“說。”
“跟你老婆離婚,娶我。”
雖不很喜歡這女人,卻也不反感。比自己的老婆是強多了,能吃苦耐勞,年紀小自己八歲,身體也豐滿結實。雖不盡如人意,但委人重擔,自己也得做出點犧牲。且事先也料到她會提這要求。他點頭答應了。
她的積極性便分外高漲,很快想出了鏡子事件。沒講之前叮囑:“你可不能食言。”
“你盡可放心。”
“我不放心。”
“那你說怎麽辦?”
“立字據。”
“寫什麽?”
“給我寫三封情書,肉麻的。”
“……”
“怎麽?”
“好,我寫,包叫你滿意。字據給你,那人,你扳到什麽程度?”
“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你使點權力,正好配合中央一號文件,戰備疏散,把他遣回老家去。”
“能做到?得有罪名。”
“廢話,立來字據,告你底細。”
交易就這樣拍定進行,白胖女人扭著肥碩的屁股回家等“情書”交來。閆某燈下揮毫,完成任務。一場迫害拉開了帷幕。
閆某人如願以償,權力這東西呀……望著父親搖搖晃晃遠去的身影,陳惠蓉淚漣漣地想,誣陷父親的人一定是豺狼虎豹,怎樣才能降服他們呢?朦朧的權力意識在她腦海中飄**。
平滑潔淨的鏡子裏的陳惠蓉在理發師靈巧的擺弄下又添了幾分漂亮。電視機裏一場枯燥乏味的肥皂劇正在進行。屏幕上退了場的作家中最後一個發言的先鋒派青年高談闊論的神態挺惡心地留在她的思緒中。這人的成名速度可以說是風馳電掣。這速成現象很值得研究,凡事都得有個竅門,這為文成名自然也不例外。憑苦磨苦練的功夫使文章達到光彩的地步對心浮意躁的哥們姐們來說實在太不實際。這年頭也沒了憑一張大字報或一篇“罷官論”就驚動幾億國民的好機會;就琢磨著罵一罵魯迅;唱一唱“尋根”的古歌;編幾句讓人看不懂猜不透的詩句。好在中國的時髦青年在文化荒漠裏枯渴久了,就饑不擇食,就生吞活剝地熱愛他,他的名字就果然光芒四射一陣。但好景不長,肚裏空癟得久了,那肥魚大肉落入進去會一個勁地拉稀——洋人的文化跟人家富裕的經濟閑適的心態安定的環境條件相關聯的,這“初級階段”暫時還接受不了,炙手可熱的“國際名人”很快遭到了冷落。不過天無絕人之路,還有不遭冷落的項目,那就是性文化的建設。中國人封建了幾千年,今朝一陣清風刮過自然會贏得萬眾歡呼,有識的墨客早已曉得了這條暗道,大筆一揮,步步深入,從表皮寫進內裏從毛發寫進骨髓,寫得七竅出血八麵生煙,何愁不能成名?本市的這位青年作家比別人還技高一籌,一邊做著與封建作戰的勇士,一邊當書商,人民幣大把大把地賺,那些想杯中有酒碗中有肉的理論家們便來為其大唱讚歌。當然,捧也是需要技術的,目的是讓你紅,除讚不絕口外,還可以罵,假罵真幫忙。這種戰術也不是當今哪位聖賢發明的,以往顛倒黑白的事兒太多,老百姓有了逆反心理,利用這種形勢打心理戰,倒也很成功……
鏡麵平滑光潔,恍惚間似有一道暗影在鏡裏麵顫顫地一閃,又一閃……是姓閆的那家夥瑟瑟在深冬冷風中的身形。
那年她抱穩了報社的職位之後,不怎麽費力地打探到了閆副局長的下落。父親被他如願以償地遣送回鄉之後,那立了大功的叫餘素英的女人就要他實踐娶自己做老婆的諾言。他卻躲躲閃閃不能下定決心,他雖和原配夫人打吵得十分厲害,可那女人堅決不讓他離婚成功,抱著誰也甭想過好的堅強意念。姓閆的無可奈何,加之又並不怎麽喜歡這位當菜店主任的婆娘,就很久沒能將許願落到實處。餘素英當然不肯善罷甘休,日日緊逼,大有不嫁到閆家死不瞑目的勢頭。姓閆的則隻是以夫人不肯離婚作擋箭牌。餘素英愛他愛得深切,心中產生出踢掉這塊絆腳石的念頭,與姓閆的說了,他大驚失色,卻無法阻止她險惡的陰謀。餘素英頭腦簡單,雖是經過了一番謀算,做出的行動卻相當幼稚。她在生病的閆夫人的中藥湯裏投放了毒藥,夫人飲罷身亡。公安機關很快將此案偵破,餘素英被判了死刑,閆某人雖未參與謀殺的策劃實際和運作,卻也犯了知情不報間接慫恿殺人之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服刑期間表現還好,蹲滿了九年黑牢於一九八二年釋放出來。
閆某人此次失足,損失慘重。丟了烏紗,還被開除了黨籍公職,住的公房被收回,兒女們棄他而去,從獄中出來的他身若飄萍,眼前淒風慘霧一片迷茫,最終在一條陰暗的胡同裏租下了一間低矮的小屋,委身其間,打發暗淡的殘生。
陳惠蓉要去會會這位曾經大權在握神氣活現的局長大人,她還有關於母親的一些疑問要向他問個明白。在一個冬風淒冽殘陽斜照的傍晚,她找到了閆某人的棲身所。
姓閆的人未在。問了鄰居,答說,他這會正在外麵做活。問做什麽活,鄰居說,算命。叫她著實吃了一驚。問,有固定的攤點嗎,在什麽地方?答,人無定位,但就在附近,他行路已經不便,不會走出去很遠。
連自己的命運都把握不定,還給別人算命……陳惠蓉懷著鄙夷的心情,決意尋到這位罪有應得的算命先生,當麵給他一番奚落,刺激刺激他的神經,泄一泄往昔恨怨。
騎單車出了胡同,左側街口有一個賣烤白薯的攤點,濃濃的香氣勾得她饞液滋生。就去買了一塊,沒帶書包,就用手絹包了,托在掌中,等回到家裏可做晚餐的一份。
東行一陣,南馳半裏,又折轉西來,天色昏黑下來,放工的大股人流已經淌過,街麵上車馬漸稀。她忽然瞅見馬路邊上蜷縮著一位花甲老人,麵前攤一塊白布,依稀可辨出布上的字跡:看麵相手相,知前緣後事。她雖然從未見過姓閆的,卻斷定這位就是的了。
“算命嘍。”他嗓音嘶啞地朝她喚。
她支了車,立定在他的麵前。
他混濁暗淡的眼珠盯望著她:“客家不用開口,就知命運前程,避禍測福,準確無誤。”
她蹲在他的麵前,將右手伸了過去。
算命先生捏住她的手,貼近眼睛,仔細端量一番,再抬頭凝視她的麵容,然後緩緩開言。
“你是有福之人呀。”
“怎麽看得出來?”冷絲絲的音調。
“你是有福之人,不過,大福大貴還在後頭。以前你可吃過不少的苦。”
她曾對算命的把戲做過一些分析,這類話總是要說。自己這年紀的人都經過閉門鎖國的時光,天災人禍,連綿不絕,有幾個人沒過過“瓜菜代”的日子?
“你現在雖然過得不錯,可也有不順心的難事。”
一般找來算命的,總是遇了麻煩遭了坎坷,順順當當的想不到算命先生,這是規律。而且世上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一切順遂,絕大多數人覺得自己付出大於收獲,並因此而自感悲苦。
“不要緊。你的難事出不了今年就會過去。不過兩年後,你還會遇到一個大難,但隻要事先采取措施,就能躲過。記著,後年的陰曆五月十三那天,你得去城隍廟燒十炷香……”
“還有呢?”
“現在正有兩個喜歡你的男人在打你的主意,一個有錢,一個有勢,你可得小心,誰讓你長得這麽好。”
這是阿諛之辭,討人歡心的。
“我的未來怎麽樣?”
“你命中有財神相助,三年後會有花不完的錢。”
“官運呢?”
“你這輩子當不上太大的官,不過弄個局長處長的沒什麽問題,個人還得努力……你這條生命線真夠長的,隻要忘了燒那十炷香,到八十五歲不會有病有疾。”
算命先生用抹蜜的嘴皮實行著可憐的乞討。他蜷縮在風中的酥了骨頭的身體如一抱幹枯的秫柴,搖搖欲跌。
準備了的針尖麥芒般的言辭留在了心中,沒有發射出來。
她從兜裏摸出一張五元的票子交到他的手中,他揣了錢,混濁的眼珠又緊緊盯上她手中的那隻烤白薯,口舌囁嚅,喉頭顫動,她就把白薯遞送了上去。他立即旁若無人地填吞嚼咽起來,一副饑餓難耐的樣子。
陳惠蓉立起了身,推了車,慢慢地從他身邊走開,走出一程,又轉回頭來,見那一抱枯柴樣的算命先生起了身,弓背駝腰,搖顫在寒冷的風中。
老天爺對他做了懲罰,她想。
端莊秀麗的麵龐從平滑光潔的鏡麵上移開了,又年輕了兩三歲。準備付款,理發師報出的價格令她大吃一驚。三百六十元。宰人呢。兜裏沒這麽多錢,有也不能這麽稀裏糊塗地付。
“怎麽這麽貴?”她擰著眉頭問。
“就是這價碼。”
“太高了。”
“公道價。這兒是高級發廊。”
“再高級也不能亂要價。”
“怎麽叫亂要價,理不起別進呀!”旁邊殺出一位又胖又凶的女人來。
這話說得有點讓她惱。
“這不是敲竹杠嘛。”也帶了點刺兒。
“這話怎麽說的,誰敲竹杠啦?趕緊掏錢吧!”
壓了壓心中的怒氣,美好的周末的夜晚,要保持好的情緒,忍忍吧。
掏出身上所有的二百八十元:“隻有這些,行不行?”
“不行。”胖女人態度硬似磐石。
“這塊表壓下。”
“電子表,值什麽錢。”
“那怎麽辦?明天再送來。”
“不行。誰知道你是哪兒的。”不信任。
“叫你們經理來。”
“叫經理有什麽用?經理不在,早下班了。”
“理這麽個發收這麽多錢,這價格是誰給你們規定的?”語氣也硬了起來。
“用不著誰規定,我們這兒一瓶發膠七百多元,法國進口的;冷燙精德國進口貨,一瓶一千二。”
陳惠蓉倒有些底氣不足了。平時頭發都在市政府經濟開發辦公室下屬的一家美發廳做,每次收費相當便宜,不過二三十元,莫非那不是真正的行情?不管怎麽說,這兒的三百多塊也是太嚇人了。此時她倒真想把這裏麵的情況搞清楚。
“這麽著吧,”胖女人說,“少拿二十塊你走人。”
“真沒帶那麽多。”
“身份證或工作證留下,拿錢來取。”
“什麽證也沒帶。”
“給家打電話,叫人送錢來。”
“家裏沒人。”她倒來了情緒。
“那你就甭想走!”
“今兒我就不走啦!”她從從容容地坐一張椅上,聽憑發落。
胖女人沉不住氣了:“你別跟老娘來這套!”
“什麽這套那套的,你說怎麽辦吧!”
“你在這兒無理取鬧,可沒你的好果子吃……”
“隨你怎麽辦。”
“去,”胖女人對店裏的一個小夥計道,“給派出所劉所長打個電話,叫他們來人把她弄走。”
小夥計便衝陳惠蓉道:“喂,我說,別犯傻啦,趕緊掏錢走吧,你知道這店是誰開的,派出所要是來了人,我們可沒法包涵啦。”
開店的可能是有些背景,這點無需懷疑,現在搞生意的大都拉些靠山;這當然嚇唬不住她陳惠蓉。對拔腿要走的小夥計說:“慢著,你也替我打個電話,”就從包裏摸出個小本本,翻了翻,撕下一頁,寫下個電話號碼,“叫物價局的馬局長到這兒來一趟。”
小夥計愣了愣,瞅瞅胖女人。
“就說陳市長請他來。”
胖女人的眼珠子一下子睜得很大,小夥計也定在原位沒再動彈。好久沒音響。他們終於將電視屏幕上的市長形象與眼前這女人對上號,麵色突然有變。
“唉呀,我是有眼不識泰山呀。真沒有想到陳市長會光臨我們這麽個小店,沒想到,做夢也沒有想到。”女人的臉努力綻成一朵花,雖不能完全隱去長年形成的凶氣,卻也著實好看了許多,對小夥計道,“快去泡茶來。”
陳惠蓉不放主題,淡淡地道:“你們這兒收費是不是過高呀?”
“什麽收費不收費的,誰知道是您呀。隻要您覺得滿意,以後就常來,我是負責的,我要不在找誰都行,歡迎都歡迎不過來呢,什麽收費不收費。”
“美發交費理所當然,可總得有個合理的標準,你們這兒的標準是誰給製定的?”
“市場經濟,標準也挺亂的……”
“亂也得有個標準,總不能信口開河吧。你們這兒有個價目表沒有?”
“價目表,有。”
“拿來我看看。”
小夥計送上來一塊紙版。她過目。
“全項服務最高價一百九十元,哪來的三百六?”
“……”胖女人咧咧嘴,沒答出所以然來。
“三百六,根據是什麽呢?”她進一步問。
胖女人便愈發地尷尬:“熟人常客我們要適當優惠,有的還要優惠很多,過往的客人就多收一點。”
她陰沉著臉色:“做生意得以誠、信為本,你這種作法不是砸自己的牌子?也不大道德。再說你怎麽知道過往客中就沒有回頭客?像你這樣揮刀亂斬,能擴大生意?”
胖女人連連稱是:“以後絕不這麽幹。”
陳惠蓉從精致的小皮包中抻出二百元鈔票向胖女人遞去,胖女人縮著手不肯接收:“陳市長,您,這是幹嘛……我們能為您服務,榮幸都榮幸不過來呢……”
“拿著吧。”她不容置辯地將鈔票撂到桌上,自坐椅上拾一起了身子。
胖女人忙將鈔票送回一張:“您這活兒,用不了這麽多,一張足夠了。”
她接了票子,塞回皮兜,胖女人閃向一旁,急切地向小夥計耳語幾句,纏綿地送陳惠蓉走出屋來。小夥計也從屋中趕出,一兜香水、蜜液抱在胸前。胖女人接了,遞到陳惠蓉手邊:“這點東西您帶上。”
她擺了擺手。
“您的車呢?”胖女人四下張望著。
“走著的。”她說。
胖女人就顯出了驚訝。東西不好硬塞,說:“您什麽時候做頭發,打個電話來,我們上門服務,用不著您自己跑。我們這的電話是6 0 6 9 5 2。”
她敷衍著點一下頭,邁動了沉重的步伐。
垂落自蒼穹的輕柔細密的雨絲已經斷絕,一片清爽的潮濕留在平展光潔的街麵上,五彩七顏的燈盞在水色中幻著詭秘的霓影。她緩緩地走在歸家的路上。剛才那身臨的一幕鬧劇使她思緒翻飛。胖女人那一臉的蠻肉真撓心得叫人作嘔。這鬧劇是演在自己麵前的。如果遇上的是個普通百姓,鬧劇很可能成為啞劇、悲劇。中國的百姓都有一肚子的好脾氣,他們已經習慣逆來順受,任人當牲口似地吆喝,任人一刀刀宰割。那胖女人不是說要動用派出所麽?這大概也並不是虛張聲勢。敲詐勒索了,還理直氣壯,還調兵遣將;失去了監督的權力很容易成為邪惡的夥伴,平頭百姓們不忍氣吞聲又有什麽辦法?惡人們風正帆順地占了便宜,就愈發地橫衝直撞。百姓們怨聲載道了——也隻有怨歎而已。久而久之,連怨聲也沉寂下去,哀,莫大於心死!
胖女人凶蠻的臉映著地麵含著水色的燈光在眼前晃,這是張令常人望而生畏的潑婦的臉。她卻打心眼裏渺視著。想到與肖梁曾有過的為民與做官問題上的爭辯,很有些勝利的自豪。當初的肖梁那麽地清高自負。對爭權做官是那麽地不以為然。漸漸地,他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不再執那激勵的態度。實際證明,權力是多麽可愛的東西呀,它給人以那麽多的舒暢和歡樂,有了它,才可以胸有成竹,才可以雷打不動,才可以揚眉吐氣,才可以略微像個人似地活著。肖梁那相反的立論是,為官者要學會哈叭狗的搖尾巴功能,對上司得有一副俯首帖耳的奴顏,喪失人格。這話並非沒有一點道理,但,無權無勢者在不可抗拒的淩辱與壓迫麵前又如何不異化了自己?
二十多年前那樁樁件件悲慘淒涼的往事常常在她的心底發出哀痛的喚叫,令她格外珍惜今天的所有,她不願回首往事,而記憶的倉庫卻總愛悄悄地將門戶打開,那不堪回首的往昔呀……
那年父親走後,隻剩她和小妹相依為命過生活。為起碼的溫飽問題,她們央告居委會的嬸嬸大娘幫助安排一個能掙糊口錢的工作。由於父親問題的緣故,她們的漣漣淚水隻博得幾句敷衍的空話,姐妹倆便自己走進了許多家工廠、商店,向那裏握權的人一遍又一遍講述自己淒慘的境遇,乞求得到一點關照;她們可以幹最髒最累的活兒,取最最低廉的報酬,沒有人同情她們,因為她們的父母是麵目可憎的牛鬼蛇神。希望一寸一寸地破滅著,黯淡的前程如魔鬼的大手緊攫住兩顆無助的心靈,心靈中充滿恐怖。這日,姐妹倆用完了兜中最後一分鎳幣,酸痛的雙腿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在一道窄瘦的街口,望著西天的殘陽一步步跌落下去,絕望的情緒在灰黑的夜幕中漫卷深濃。想到爹媽的遠去,自己的飄零,姐妹倆不由抱頭痛哭,其聲淒烈悲壯,使得不少路人駐足觀望。一個中年女人站在了她們跟前,沉默了好久,終於俯下身子向她們問話,爾後把她們領到了自己的家中。這是一個清貧簡陋的家,兩間低矮的平房;女人是一所小學校的教師,男人在工廠做工。兩個孩子分別在讀初中、小學。女人沏了一壺熱茶,捧出幾個饅頭一碟菜蔬,讓已是前胸貼後脊的姐倆狼吞虎咽地做了填充,又端上燒好的菜肴,讓她們同自己一家吃了一頓溫暖的晚飯。厚道的夫妻倆默默地揣著沉重的感情,始終沒說多少話。姐妹倆含著眼淚要告辭了,女人從籠屜中撿出幾個饅頭,塞在她們手中,送她們出了家門。
這一幕場景無比堅牢地掛在陳惠蓉記憶的梢頭,任風塵歲月的遮磨,永不消逝,並時時作著報答的想望。四年前,在她做了市委副書記的時候,就準備著向這施恩於己的好人盡一份力所能及的幫助了。
是個寒意初濃的周末,她和妹妹一起乘車來到了舊貌依然的小巷。雖是舊貌依然,如果不由燕芬妹事先做一番勘察也難一下子找到這曾經來過的門戶。當時也並未探問這家人的姓氏名稱,是從牆壁上的幾張先進工作者的獎狀上得知老師姓龐,在青年路小學工作。推算了現時的年齡,在朦朧記著的一片區域間打聽,未果,去派出所查了戶籍才算找到地點,實地看了,仍是那兩間舊陋的房。
陳惠蓉敲響了屋門,一位七十多歲的婦人出現在麵前。
“龐老師是在這兒住麽?”
老婦人將客人引進了屋中。
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仰在一張靠椅上,麵色青黃,目光呆板遲滯的望著來客。
陳惠蓉近到她的跟前,透過歲月的煙塵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麵容。心內一陣激動。
“你們是哪裏的呀?”老婦人問。她是龐老師的婆婆。
“市委的,來看看龐老師。”
姐妹倆對坐在老師的麵前。陳惠蓉問:“您的身體怎麽搞的?”
麵對二人,老師凝睜著眼睛,似要自記憶的儲庫尋出一點飄忽的影子。
“車撞的,右腿粉碎性骨折。”
“什麽時候撞的?”
“前年夏天。從學校回家,天有些晚了,過馬路時,衝過來一輛麵包車。”
“哪裏的車?”
“嶽城勞改隊的。”
屋中的陳設簡單、破舊,一隻生鐵煤爐支架著鏽跡斑斑的煙筒。有嗆人的氣味彌**。
“煙筒該換了,這樣很不安全。”芬妹說。
老師輕輕一笑,含著苦澀。
“生活上有什麽困難麽?”陳惠蓉問。
老師搖了搖頭。
“您整日在屋中這麽坐著,對身體太沒好處,要多曬曬太陽,買把輪椅進進出出就方便了。”
老師沒言聲。送水上來的老婦人喟歎著道:“是該添把帶輪子的車,可一輛要好幾百塊,拿什麽買呀,我這把老骨頭也快抬不動她了。”
“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也是沒有辦法。我們那口子的工廠一直不景氣,發百分之七十的工資還不能保證,我早就吃勞保了,孩子們的日子也緊巴;大兒子下鄉插隊沒能調回來,在當地結了婚,有個孫子跟著我們,物價又這麽一個勁兒地漲……”
“撞人的單位沒給點幫助?”
“一次性給了些錢,都用在醫藥上了,還不夠。”
“人傷得這麽厲害,再找他們呀。”
“他們也是窮單位。司機個人也挺不容易,算了吧。”
仿佛又看見了二十年前牽著自己的小髒手走回家去,端出雪白的饅頭、熱辣辣的醋溜白菜在一旁哀切地望著自己狼吞虎咽的那一雙淳樸溫良的眼睛,不禁心頭一緊,眼眶潮濕了。陳惠蓉將一疊事先準備的鈔票從包中取出,擺放到了桌上,說:“這點錢您拿去買隻輪椅吧,買隻電動的,可以自己駕駛。”
眼前的事讓老師驚愣了……
“收下吧,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不,不行,這怎麽行……”老師不知說什麽好了。
“收下吧,一定要收下!您那插隊的孩子,我負責把他調回來,您放心,馬上辦。”
“孩子的事拜托您了,這錢您收回去,我不要!”
“老師,我們也不多說了,這錢您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語氣堅決得不容回辯。
老師張大眼睛茫然地望著她們。
“我們先告辭了,改日再來看您,孩子的事明天我派人來了解。”
“您是……”
“我是本市的市委副書記,叫陳惠蓉。”
一步步縮短著到家的距離,那空落落的家呀!給肖梁打個電話,看他今晚能不能出來,這周末的夜晚!這兒有一個電話亭,門大敞著,裏麵沒有人。進去,摸兩枚一角的硬幣。沒用過這種話機,借大玻璃外映進來的光亮,勉強看清了印在機子上的使用說明:拿起話筒,聽到盲音,然後投幣,再撥號碼。話筒握在手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還是把兩枚硬幣投了進去,仍無半點聲響,掛了機再重來,硬幣投了兩次,話機仍然沉默,便知道這是一個壞了的東西。她忽然想到了曾在報紙上看到過的一篇題為《中國不宜》的雜文,不宜之一,說到公用電話亭。看來那並不是作者臆想的空談。在本市大批建造投幣電話亭,發展通訊事業,是自己向郵局建議實施的,自認為辦了一件好事,若不是今日一試,還會繼續蒙在鼓裏。中國畢竟是中國,不宜的事情確實很多,幾年前本市第一家自選商場開業,她進去走過,明顯覺到身旁有一雙雙虎視眈眈的眼睛,頗有被當作賊盜的感覺,極不舒服。做了市領導之後,在某場合發表了對自選商場的這種監視行為的異議,馬上被當作指示,市裏最大的國營自選商場取消了“明偵暗探”,結果情況極為不妙,貨品大量丟失,作竊的不僅乏資者,大腹便便的富豪也順手牽羊,謂曰:不拿白不拿。商場隻得恢複監視的原狀,而這種使人人格受損的自選之所能財源茂盛?
這裏又有一個電話亭,狀況更慘,玻璃大麵積破碎,話筒也不見蹤影,確知了這項事業的失敗。想到前些時候研究的在本市部分公共汽車實行無人售票的問題,看來是不能通過實施的,這必定也在不宜之列,外國人的精神產品是不能一古腦搬來用的。
這裏,一塊不大不小的廣場,高台階上是兩扇寬重厚實朱漆大門,這曾是清朝道台的衙府,裏麵四進雕梁畫棟的回廊大院,參天古柏鬱盛蔥籠。此處作為市政府的辦公地三十餘年,後來被定為省級文物重點保護單位,向遊人開放觀覽。朱漆大門兩旁有一對威武雄壯的石獅,象征著官權的威重。她實在是太熟悉這兩員石頭大將了,當年饑腸轆轆的姐妹倆曾多次來在它們的身下,將淒涼的苦淚灑到它們冰冷的腳下,那時陳惠蓉心中叩開這扇大門的渴望就在一步步地滋長了。
求職不得,乞告無門,衣食無著,姐妹倆在餓得走不動路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進到飯館裏去,眼巴巴看人家在那裏大吃大嚼。望著桌上的殘羹剩飯,她們強咽急湧的涎水,乘人不備,把一角烙餅半塊火燒抓進衣袋,賊樣的匆匆躲出門去,街邊巷角,分享這來之不易的果實。
被人辱弄過,被人嗬斥過,饑苦使她們生長著不屈不撓的精神。抄起條帚掃地,拿起抹布擦桌,湯碗汁碟收拾進廚房,清刷快洗。眼淚打動不了人就用嬉皮士樣的假笑,吃是她們的頭等大事,臉麵顧不得了。
不到餓極的時候,自尊心就有活動的力氣,就蜷縮在家中不去為吃的低三下四。這天姐妹倆正在家中靜臥,有客來訪。
來人是佟紅和她的未婚夫。
佟紅軍衣軍帽精神抖擻,未婚夫一身戎裝氣宇軒昂。進到這清冷的貧舍,見到老同學麵黃肌瘦怠倦無力的樣子,不禁吃了一驚。
家中無力備茶,白開水招待客人。水杯也隻有一個,另外用飯碗代替。
交談中,得知佟紅已在半年前調回本市,現在軍區醫院工作。男朋友是本市駐軍的連職幹部。佟紅入軍藝校後一年,學校解散,人分到昆明軍區一個師的文藝宣傳隊。日久,對在舞台上蹦蹦跳跳的行當有些膩煩,再慮及日後前程,便轉到部隊醫院當了名護士。做醫務工作可以不受年體盛衰的限製,但當護士不是好差事,髒且累,就上了醫科學校,入校一年,“文革”開始,參加了一年的運動,出校做了名軍醫。職業理想了,美中不足的是離父母雙親太遠就又設法調到了父母身邊,她的曆程可謂隨心所欲左右逢源。比及陳惠蓉的情況真是天壤之別了。
陳惠蓉的慘狀令佟紅唏噓不已,她邀請二姐妹到她的家中一聚,時間定在次日下午。
姐妹二人不失時機,如約前來,佟家如待貴賓,使她們美酒佳肴豐飽了一回缺葷少油的肚子。
作別燈紅酒綠的佟家,醉意濃重的姐妹搖搖晃晃地走在了歸家的路上,冷風撲麵,心中不禁生出無限的悲涼。此時的陳惠蓉心中憤恨著佟紅和她那有權有勢的父親,人生的舞台上,她佟紅可以輕而易舉地跳東跳西,卻偏偏搶去了對於平民百姓來說千載難遇的進入藝術學校的良機,而她得到之後又滿不在乎地隨手拋棄,如果當年沒有佟紅楔入,自己的命運總不至會這般的無奈。世間的事是多麽地不公平呀,幸福人生與淒慘人生的分野,決定在權力的有無之間呀……
人如果不用吃飯該有多好;如果一頓能吃下十頓的飯該多好,那樣她會毫不客氣地把佟家的蛋肉麵點足足地清掃一番。這是陳惠蓉在第二天早上為下一步填塞肚皮問題而發愁時的想法。她們如是斷翅的乳燕,掙紮在強勁的風中,不知何時會跌落進無底的深淵。
惡劣的生存條件不僅使她們體虛,還令她們誌短。自小,父母雙親、學校老師和書包裏的課本教育給她們的誠實善良的為人之道在這朝不保夕的困境中漸漸變了顏色。姐妹倆做過一件至今想起來都覺心神不寧的事。
一天,她們在火車站附近的一家小餐館裏幫助收拾碟碗,見地麵有一個信封,撿起一看,內有一遝人民幣。立即知道這是剛才那位就餐的男性老者遺失的。姐妹倆猶豫著對望了一會兒還是將信封裝進了衣兜,正要離開,那老者進來了,上下張望了一下,便向她們探問是否見到一個信封。他說剛才買過飯菜後,把裝錢的信封塞進了褲袋,吃完飯即往火車站去,在售票處發現錢沒有了。姐妹倆聽著老者的講述,心裏小鼓亂敲,妹妹張惶地用眼神向姐姐作請示,她卻堅決地作了回答:沒見到。老者頗覺失望地向四處再作掃瞄,爾後走了出去。姐妹倆也迅即離了餐廳。老人在餐館與車站這不遠的一截路上彎著微駝的腰,借著昏暗的路燈一步一頓地尋找著他的行路錢。這情景,陳惠蓉真切地看在眼裏,像吞吃了雞毛豬膽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不敢正視這景象,默默無語地邁動了回家的步伐,燕芬妹跟在身後也是一言不發,似有沉重的擔子壓在肩上。此時二人已七八個小時粒米未進,本可以在忙了一下午的那家小餐館用餐,卻這樣心虛意亂地逃了出來。饑餓的信號已經在肚皮中明確地發出,兩人卻沒有往食品店鋪邁進,那筆意外的錢財可以使她們美美地一番餐飲,卻誰也沒有想到拿出來用它。回家裏,關嚴了門戶,驚跳的心稍稍有些平緩。妹妹把懷中的信封擺放桌上,兩人竟許久沒去觸動。她們的良心被鞭撻得**不止,懷著犯罪樣的感覺,羞慚得目光垂垂,但她們沒有後悔,錢,對現在的她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整整一個夜晚,陳惠蓉在泥沼般的夢境中掙紮,老人那沮喪的目光那蹀躞的身影在夢的沼澤中屢屢顯現,她在黑暗中睜大一雙驚顫的眼睛,一靈魂接受著拷問。“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我們也是走投無路呀,整日靠低三下四地乞告過活,誰憐憫過我們?”“老人的錢來之不易呀。”“他興許總還有個掙飯吃的地方,我們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呀。老人苦,我們更苦。”“這不是損人利己嗎?”“我們被損害得還不夠狠嗎?”“倘若老人是你們的父親,被別人這樣對待了,你們會怎樣想呢?”“我們的父親被別人更殘酷地對待過,誰來說句公道話呢?”……拷問、抗辯,沼澤中困苦地掙紮,汗水淋漓……
次日,錢從信封中取出,六十二元零七角。不小的一筆。
不能輕易地將它花銷掉,這噎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收入,要派上大用場!
所謂大用場,就是要用這筆錢循環出新的錢來,使自己的生活有所依托,並漸漸地使自己的腰包鼓起來,或許有那麽一天,在昏街暗市上再見到那老者的身影,便從兜中掏出大把的錢來,給他,贖去此次的罪過。
錢的循環談何容易?坐吃山空又絕對不行!找一條生財之路,做做小本的買賣。冥思苦慮,做一個又一個的設想,難以切合實際。
精心地保存著這筆不義之財,一文不動。仍然到小飯館去做雜事,混口殘剩的飯食。火車站附近的那家自然是不再去了,怕觸景生情。
這天晚間,姐妹二人混飽了肚子從一家小館子中走出,在道口遇到兩位賣花生米的農村姑娘,幾聲濁重的叫賣,突地激發了陳惠蓉的靈感。她怔在那裏瞅望她們。農家姑娘立即上前來兜銷自己的貨物。
“多錢一斤?”陳惠蓉問。
“八毛。又香又脆,嚐嚐。”
陳惠蓉從兜裏摸出了兩角鈔票:“來二兩。”
這奢侈的舉動,使一邊的燕芬頗感吃驚。
賣者稱好了:“二兩半,正好兩毛。”
陳惠蓉把接到手的花生交給燕芬。對農家姑娘道:“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一姑娘答:“今兒貨剩得多些,明兒接著賣。家在鄉下,四十多裏地,也沒車了。”
“有地兒住?”陳惠蓉問。
兩姑娘稍愣,道:“俺們就住在火車站。”
惠蓉說:“那多不方便,‘到我家去住吧。這麽晚了,明兒再賣。”
大些的姑娘說;“不啦,車站也能湊合。”
蕙蓉說:“我家有地方,就我們姐倆在家,沒旁人,咱們好好聊聊。”
兩姑娘麵麵相覷,拿不定主意。
燕芬也在一旁幫腔了:“走吧。”
農家姑娘見陳家姐妹心誠意摯,就拎了東西一同朝家去了。
帶客到家,主人燒了熱水,大家舒舒服服地洗涮了,躺上床去。彼此親熱得如一家人,一言一語地聊開來。
“你倆一次背多少花生出來?”
“各背六七十斤。”
“一天賣不完?”
“沒準兒。碰對勁兒半天就完。”
“每斤能賺多少錢?”
“兩三毛。”
“拋去坐車吃飯剩不多少了吧?”
“上車不買票。”
“能行?”
“滑溜唄。”
“逮著不麻煩?”
“沒錢他咋著?”
“你們自己會爐花生?”
“俺娘會爐。爐得可好哩。你吃著咋樣?”
“是挺好的。在你們那兒,花生好買?”
“有的是。”
“大批買得多少錢一斤?”
“五六毛。”
“我們也幹這個行不?”
“你們也想幹這?”不大相信。
“是真的。”
陳家姐妹向農家姑娘言講了自己淒涼的處境,一時氣氛沉沉。
“明兒你們就跟俺們回家去。”農家姑娘爽快地說。
談具體的出發時間,陳家姐妹願意立即投入工作實踐。第二天早上,四人一同來到街上,農家姑娘介紹經驗說,不可在繁華熱鬧的地段叫賣,以防公家的人強管橫霸。
午後,所剩的花生全部賣光,四人進一家小飯鋪,陳惠蓉請客,要了饅頭清湯,甩了午飯,然後直奔火車站,預備乘下午三點的慢車往鄉下去。從車站西側的鐵路房舍的牆邊穿入站台,上了車,一路並無人問票,火車開動半點鍾便到達目的地。這是個很小的站,四麵曠野,更無人管票。再步行十來裏,進了一座村莊,兩位農家夥伴分了手,年齡大些的姑娘把她們領到自己家中。姑娘的父母都很和善,燒水、抓棗待人極誠。知道她們的來意後,母親就起火開灶,麻利地爐了兩袋花生米,共一百餘斤,隻收了她們五十元錢。晚上八點鍾將有一趟車過,兩姐妹返城心切,執意要走。吃了這家的米粥白饃,道了謝,就奔火車站去,一路平安到達家中。姐妹倆興奮得幾乎一宿沒闔眼,議論著發財致富的美好前景。
沒忘農家姑娘的囑咐,賣花生米要眼觀六路耳聞八方。在偏僻的地方設攤貨下得慢,到熱鬧的區域又有人管,到處在割資本主義的尾巴,小商小販搞個體經營自然屬於尾巴範疇。
第二天早上,陳惠蓉姐妹到雜貨店買了一把秤,到一處人稀車少的街口擺下攤子。以前父親曾幹過賣菜的行當,她們便也不覺沿街賣貨有什麽難為情,賣了一天,下去近三十斤貨,得八九元的利潤,減去吃喝也剩下不少:第二天賣的略強於頭天,沒遇見什麽管理人員,膽子就放開了些,為使貨下得更快些,姐妹倆就轉移到了人稠車密的地段,起初還左顧右盼,警惕著周圍,漸漸地就放鬆了精神。這兒生意確實顯得紅火,半天就賣了二十來斤。
兩人替換著到小飯鋪吃午飯。四兩餃子一碗湯是愜意的美餐。燕芬妹先進飯店,陳惠蓉守攤,這時有兩位麵色威嚴的男人圍了上來。
“誰叫你在這兒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