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然20歲成人禮,林施與大宴賓客,林宅家朋滿座。
後院空地都在一晚之間支了許多樹木架子,為了遮陽,宴席全擺在那裏。前麵別墅正廳布置成了西式的舞會廳,預備用完晚餐後作休閑娛樂。而正主,直到傍晚舞會開始了才露麵。原本是應該中午就見客的,但是定做的禮服小遲遲沒有送過來。
這樣的場合,來的人,親戚隻占少部分,更多的是林施與生意上的朋友,林未然深知不能在這種場合讓林施與丟了麵子。留聲機一曲一曲的兀自放,男女老少皆言笑晏晏,一派合樂。緊接著,本來喧鬧的大廳都安靜下來,人群都被一個聲音將視線拉向二樓。
林施與站在二樓護欄邊,笑嗬嗬地向樓下大眾解釋林未然怎麽現在才出場。
女子愛美之心,自古有之,請各位見諒啊。
見主人家發話解除疑慮了,下麵的人都微笑表示不介意。
林未然著米黃連衣短袖裙,樣式算不得複雜,腰間束了小小的蝴蝶結,卷長的發被緞帶束起些微來。她有禮貌地挽著文氏站在一旁,受眾人眼光的洗禮,嘴角微微上翹,得體非常。雖然看似是在認真聽林施與說話,那眼神卻在四處搜索打量。
其實她要搜索什麽,她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與父母一起步下樓,林施與和文氏都各自離開後,許多人便立刻圍上來祝賀林未然生日快樂。她一一點頭應對,可一旦有人過於親近自己,林未然總會不著痕跡的往後退一步,與對方保持距離。這樣年紀的女生,如周繼之所說,是不應該有那樣多戒心的。
林未然正應對不暇,一隻手卻突然從背後搭在她的肩頭,她嚇一跳,身體條件反射地瑟縮,右手捂上脖頸,而後才是回頭。眼前那張英俊得近乎女性的輪廓,顯然並沒有獲得林未然的好感,她睨著對方那似笑非笑的臉,冷然開口。
要是再有一次,我會讓你死得很有節奏。
男人仿佛沒有聽進去那些威脅,反而更膽大的靠近,出言調戲。
怎麽死?牡丹花下死?
聞言,林未然方才的氣憤也被這句調笑消磨殆盡,她抬眼,給了對方一個爛漫無比的笑臉,那你要不要試試做隻風流鬼?舞曲剛好結束了一段,男人揚眉,微微躬身,隨即將右手伸出去做個請的手勢。
May I?
女生笑得更開懷,夏子玉,你是想炫耀你剛留過洋回來麽。話雖這樣說,但下一秒,林未然倒難得聽話的將手交了過去,男人撇唇。
不知從何時開始,全場就隻剩下林未然和夏子玉的身影,舞曲轉瞬悠揚,那一旋步一回眸,皆讓全場移不開目光。
趁女生貼近自己的時候,夏子玉突然一把摟住對方不放手。
是當年那個小丫頭?
林未然抬眼,發現夏子玉滿臉趣味,但那目光並不是對她。順著他的視線走,花園外也有兩個嬌小女子在談笑。一個是夏清,夏子玉的親生妹妹,一個便是蘇裏。林未然頓時領悟過來,她不動聲色地將腳移到男人的鞋麵上,然後使力,直到成功地聽見對方一聲抽氣。
收起那副下流的表情,她不是你該玩的人。
雖說對蘇裏沒有好感,但她畢竟是蘇毅看得比生命還重要的人,林未然深知夏子玉的性格,在英國時候就已經是左右逢源的大少爺,怎一個風流了的。聞言,夏子玉終於將視線收回來,重新膠在麵前人身上,笑意不減。
她不是,你是嗎?
不想再與他鬥無聊的嘴,林未然作勢要推開他,卻發現那在腰間的手忽然間箍得更緊,她還未出口,對方卻已經道出下一句。
然然,她是我不該玩的人,而你,是誰都玩不起的人。
一番話,說得似真似假,林未然嗔怪地瞥他一眼,那你還不放手。
夏子玉長長的睫毛眨動幾下,我倒是想,不過你的父親大人恐怕不想。
語畢,便見林施與和夏聶都齊齊朝他們走過來,林施與先開口,紅光滿麵。
子玉,看來你已經給然然說了這個好消息?
夏子玉立馬將雙手放開,舉起來做無辜狀,惹來林施與的大笑。夏聶責怪的看夏子玉一眼,沒規矩,叫人都不會了麽?林施與拍拍夏聶的肩頭,老弟啊,有什麽關係,反正以後總歸是要叫一聲爸的。
於是,林未然在你一言我一句中聽出了大概。先前那批貨物被燒,夏家損失慘重,林施與卻提出了兩大家族聯姻,表麵在互相聯手對城東荊家連消帶打,實則是林施與為了不讓人生疑,暗自招兵買馬,擴充自己的勢力。而夏子玉和林未然原本就算得上是青梅竹馬,隻是期間一個被送去了法國一個被送去英國,但現在看來,二人的感情並沒有生疏。關於這件事,林施與之前有不經意間提過,不過被林未然當玩笑話聽了去。
現在,她根本來不及說不,林施與已經又重新將大眾的眼光拉過來。
各位各位。
所有人又聚作一團。
我很高興各位能賞臉參加小女的生日宴,也謝謝大家曆來對林某的支持,不過今天還有一件更值得慶賀的喜事要向大家宣布。
勢在必行了,林未然想。
今天,也同樣是小女與夏世侄訂婚的日子,希望他們能得到大家的祝福!
果不其然。
靜默隻有一秒,忽然有人帶頭鼓起了掌,林未然的眼睛盯著掌聲響起的源頭。前方不遠處,人群的最外圍,周繼之一身正裝,他放下鼓掌的手,靠在餐桌旁與林未然對視,凝著表情,不動如山。
聽見眾人的嬉笑祝福,夏子玉配合地伸手過來攬住女生的肩。
很緊張?不想和我訂婚?
不是。
是真的,就算不是夏子玉,也會是其他人的,林未然知道。如果能夠選擇,她可以接受自己陪在一個了解,熟識的人身邊,況且,夏子玉無論家世,相貌,都讓她無從挑剔。她還有什麽可抱怨的?
那我怎麽感覺你身子有些抖?
錯覺。
發現女生的眼睛盯著某處一動不動,夏子玉疑惑側頭,然後身子陡地僵硬。下一秒,撤回視線的林未然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她失笑,你怎麽看起來比我還緊張。
夏子玉難得的正色起來,他說然然,離他遠點,聽我的勸。
女生不知所以,離誰遠點?
沉默隻有半響,夏子玉又低頭,恢複成要死不活的公子哥模樣。
離那些想打你主意的男人遠一點。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句話,林未然是從夏子玉身上充分體會到的,這不,說離開一下人就徹底不見了,不一會兒卻見他舉著酒杯在人群中與幾個女生調笑。然後她才意識到,是真的訂婚了,林未然想起之前周繼之的眸,甩甩頭,覺得壓抑萬分。
前花園也有三三兩兩的人,現在林宅應該沒有一處絕對僻靜的地方,林未然想安靜待會兒,便悄悄退了場,出了鏤花大門。已經快入秋,夜晚已經退涼,迎麵而來的風不再隻是讓人感覺悶熱膩煩。
林未然隻隨意走了幾步,背後突地響起一個男性嗓音,那低沉的聲線,讓她的心突地一跳。
今晚最亮眼的女主角都偷溜走了,後麵還有什麽戲可看?
乍聽這句話,林未然還分辨不出周繼之語氣裏究竟是諷刺,趣味,還是正常。無論哪一種對她來說,仿佛都不是她想要的效果。興許是還未從今晚的變故中反應過來,她竟然連嘴也不想與他鬥。睨對方一眼,轉身,要繼續走。可不過才走了幾步,忽然感覺頭頂有異樣,林未然想偏頭看,卻被身後的人固定住小腦袋。
別動,發帶亂了。
一下從先前的話題跳躍到這個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林未然怔愣,可在聽見那句帶著命令又帶著溫柔的話語後,竟然真的再沒有動,腳步凝滯在原地,任身後的男人動作。對方很小心翼翼,就像在擺弄一件稀世珍寶,如果不是之前二人的相處大多是劍拔駑彎,她真的要錯以為,周繼之對自己,會不會也和她對他一樣,每次縱然隻是碰麵,就算是擦肩而過,她的心口處,都會咚咚作響。
會不會呢?
係好了。
那在黑夜更顯得魅惑人的嗓音,將林未然的神智拋出去,最後又將她拉回來。發覺自己有些不對勁,林未然惶然轉過身子與周繼之麵對麵,也許是書讀得太多,所以每次看見周繼之的眼睛,她都會有些矯情地用明亮如星子,深邃如夜空來比喻形容。而此刻眼前的男人,那眸,卻不再屬於二者之間,所以她詞拙了,一時竟不知怎樣開口,周繼之也不說話解救她的無所適從。
片刻,林未然大腦終於開始運轉,她的神情轉瞬間恢複到往常的模樣,然後才像想起什麽似地問周繼之。
我的禮物呢?
周繼之略偏頭,似笑非笑,剛要說話,卻被一陣細小的聲音打斷。
周圍有人,這是林未然的第一反應。她方才與夏家獨子訂婚,現在被人發現與另個男人孤男寡女處在一起,如果再加上那人旁觀了剛剛那場戲,傳出去,恐怕不好收場,畢竟真的有太多人,想借各式各樣的機會扳倒林施與,如果不行,往林家抹黑,也能給他們帶來快感。所謂高處不勝寒,也許就是這樣。方圓幾裏別墅區的主人都來參加了自己的生日會,而真正正常的客人,也不會這樣偷偷摸摸。
幾乎是在幾秒之間將這些可能性和因素在自己腦海裏過了一遍,林未然與周繼之對視,不再做交談。男人撇唇,道了一聲沒事,出來。接著,那在暗處的人才有些忐忑的走了出來。林未然的記憶裏和視力都很好,隻要與自己有過接觸的人,縱使在黑夜之中,她最少也能在第二眼的時候就將對方認出。於是看見來人,林未然朝著對方抬抬下巴。
安小醜?
僅僅三個字,就差點令安小笙衝了上來,要和她一決生死的模樣,說誰呢!女生卻臨危不亂,說你呢。聞言,安小笙有些憤怒,他還想還嘴,周繼之卻抬手阻止,於是他這才噤了聲。
這一抬手,便更加確定了林未然之前的猜測,安小笙是聽周繼之的,那麽之前在賣場的相逢並不是意外,是蓄意而為之,他一直在步步為營,想要達到某種目的,那目的,或許正如他所說,不甘屈居人後,想要當人上人,又或者是,想拉林施與下馬。前者與自己無關,林未然可以坐視不理,如果是後者,她想,是否注定有一天,與周繼之都將會成為敵人?這個認知讓林未然有些不舒服。
原本是不想這麽快讓安小笙與林未然再次見麵的,可是現在三人相逢了,周繼之也覺得沒有太多隱瞞的必要,畢竟對方早已經懷疑到自己身上,索性就遂了她的意,反正從最初,他就沒有瞞過林未然他的目的,和想做的事。
周繼之側頭麵向問安小笙,偷偷摸摸躲在一邊做什麽,有事就說。
安小笙倒是想說,但有林未然在場,他就是覺得不自在,斜睨了女生好幾眼,看周繼之是真的要他說,才將來的目的娓娓道來。
荊立手下有人來鬧事,不僅砸了牌局還出言挑釁。
目前有傷亡嗎。
一聽見這個問題,安小笙迅速有些心虛的低了下頭,幹咳幾聲。
我這不是,有幾個小子太囂張了嘛,所以……扭了其中一個的兩隻胳膊,另外兩個的還好,隻小廢了一條腿,我來的時候還在地上打滾……
語畢,隻聽林未然嘁一聲,然後道,莽夫。
安小笙剛到賭場學著管生意,很多事情都還不懂,周繼之深知他的性格,所以在最初就囑咐了他不要衝動行事,尤其在還沒有摸清對方底細時最忌諱先動手,你先動手了,麵子裏子上說出去都矮人一截。好吧,安小笙承認,他性格是很魯莽的,管你是誰,你就是我二大爺,惹我不高興了,你也得負荊請罪!於是,這句話他沒有將林未然頂撞回去,隻萬分小心的再忘了周繼之一眼,見對方沒有什麽情緒,他很小聲地叫了句,哥……
男子習慣性的皺眉。
如果是這樣,代表你已經解決了,現在匆匆忙忙來找我,說明對方帶的人應該不止這些。也不想想,既然是擺明了來挑釁,怎麽可能三三兩兩就被你解決了?你先出手,正好給了別人動手的契機,小笙,你太衝動。
明明就隻比安小笙大兩歲,可周繼之此刻說話的方式和氣勢,都讓林未然不得不折服,王者風範?是有的,她想。說到這裏,安小笙果然憋著的火氣就蹭蹭往上漲。
媽的,我以為就隻有那些人,哪知道外麵還有埋伏著的?!殺我們的人一個措手不及!要不是情勢嚴重我也不會硬闖過來找你!哥,現在怎麽辦?!再不帶人去救底下那幫兄弟也怕是撐不住了!
周繼之躊躇半響,不行,他不能調遣人去以武拚武。林施與就是為了在這樣的時刻想要看他表現,也許這次事件林施與早就知曉了,否則有誰真的有誰敢這樣明目張膽的來挑釁呢?雖然林施與和夏聶聯手明裏暗裏打壓荊立,今天林未然的生日宴對方也未到場參加,但是業界大多也都早已知曉,他是為誰賣命。
沉思片刻,周繼之問帶頭的人是誰知道麽?
不知道,就聽那邊的人叫什麽葉三哥的!
沒印象,周繼之才接手賭場沒多久,還很少與那些人打過交道。這時,一旁的林未然卻突然出了聲。
葉強。
男人回眸,林未然對上他的眼,再一字一句的道。
葉、強。在荊立手下混了十多年,還是個半生不熟的小混混兒。
周繼之有些不解,既然是個小混混兒,你又怎麽知道?
然後林未然的臉突然有點紅,不知對方有沒有發覺,女生將臉稍稍側在一邊,任夜幕隱去半邊輪廓,聲如蚊呐,他追求過我。
看林未然不自在的盯著自己的腳尖看,周繼之原本沉重的情緒忽然就沒有那麽重了,他竟還有心情去想,終於,還是有些像小女生的。而下一秒,安小笙的洪亮嗓門也彪悍的響徹四周,他抬起手往腦門上一拍,幡然醒悟的模樣。
大爺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一句話出來,林未然倒真的失了笑,周繼之卻已經開始布棋。
那些蝦兵蝦將目前都是聽他指揮,擒賊先擒王,你立刻差人去查葉強的家裏還有哪些人在,無論是老弱婦幼通通控製住,我跑趟荊家,去見荊立。
好咧!
聽到周繼之發號施令,安小笙也感覺不像無頭蒼蠅了,準備去辦事兒,卻忽然被人叫下。安小笙疑惑回頭,見林未然背著手,處變不驚的模樣,聲音也比方才冷了幾分。
有個小孩特別要守住,那是葉強唯一的弟弟。他是可以打落牙齒活血吞的人,但父母早已雙亡,那孩子是除他以外,葉家唯一的血脈。
厄地,安小笙忽然有種感覺,麵前這女人,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看來,以後自己還是少惹她為妙。正準備走,對方隨後又補上一句。
未到必要時候,還是不要傷他們一根汗毛。
聞言,安小笙這才腳底抹油的開了溜。
周繼之有些明白林未然為何會插手幫他,可他又有些不明白。
原本就是這樣,身為男人,再怎麽會算計,很多事,尤其是女人的心思,又怎麽可能完全看透?
第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