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之在回房間的路上碰見蘇裏,對方身上晚宴的衣物還未換下,似乎是等了有一會兒。她過來想拍拍周繼之的肩膀,卻被男人不著痕跡的退開。
這麽晚還不睡,有事?
蘇裏的表情有些不高興,你不也沒睡?
裝作未聽出對方語氣裏的不尋常,周繼之點頭,那好,各自睡覺去,晚安。說完,要繼續往前走。蘇裏卻追上前擋在麵前,仿若質問一般。
我看見了,剛剛,你和林未然。
周繼之微彎嘴角,我以為至少在禮節上,你該稱呼她聲大小姐。
不要扯開話題。
你想要我說什麽?我需要感謝你成為我送她禮物的見證人嗎?
蘇裏站在原地氣結,她問難道你也喜歡她?!
周繼之微微笑了笑,如果我對她的感覺算是喜歡,那對你不也是喜歡了?我看起來這麽花心?
這一番似是而非的辯解,卻讓蘇裏心下立即歡喜起來。她點頭,哦,這樣啊……那早點睡,晚安。
直到看見蘇裏的背影,周繼之方才的淡笑才收起來,滿臉寂然。
第二天一大早,周繼之便被人叫去了主堂,他進去的時候,林施與正接過傭人端來的水漱口,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他。好半晌,所有清潔完畢,眾人退下,林施與才開口,要漫不經心的說什麽,卻被周繼之搶了先。
如果老爺不信任我,大可不必將賭坊交與我,既然交了,又何必安排一連串的試探。
沒想到他竟率先發難,林施與微眯眼,你知道是我的人,還敢如此放肆。
周繼之微低頭,對小姐做出的行為我很抱歉,但那隻是唯一之計,我別無選擇。
林施與哼一聲冷笑,你到底是別無選擇,還是另有他圖?你向天借了膽,憑什麽以為我會讓你消化下去?!
高手過招,大概就是如此了。周繼之的想法被林施與猜得七七八八,明明知道是他的人,還敢動林未然,不過為了表現給他看,那麽多種方法,偏偏選了最極端的一種,不過也是在賭他的另眼相看。
被踩住尾巴,周繼之索性就大方承認。
我早說過了,我就賤命一條,老爺若要,很輕鬆便可以拿去。我賭的,不過是您也喜歡這顆膽。
該怎樣來形容林施與當時的感受呢。仿佛看見年輕的自己?不,不像。這個年紀的時候,林施與還在各種雜亂場所間打滾,看一場場的血腥和鬧劇,來回折騰,終而有了這般心機,有了今天的作為。如果說,他是後天培育,那麽周繼之仿佛天生就該吃這碗飯。
江湖人最講究的三點,就是:會算計,知進退,夠狠烈。
顯然,在周繼之身上,林施與看見了所有應該具備的優點,若真要他用四個字來形容,就是後生可畏。
那一場談話,沒有人知道是怎麽結束的,總之是周繼之並未受到任何懲罰,反而接手了林家名下在南城一條街所有商鋪,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整個上海灘也終於知道有那麽一個人,叫周繼之,是林施與手下的一名得力大將。之所以眾人稱讚周繼之得力,源於一場飯局。
外貿煙草的進口一向是商鋪最大的盈利物,周繼之接手鋪子後沒多久,貨物突然斷了。出去打聽的人回話說,對方要求在原來進價的標準上提高5%。煙草行情越來越好,原本提價也不是個特別的事兒,隻是在於5%實在太多,除去成本,所得利潤並不客觀。其實在這一行當私自倒貨的也很多,但是周繼之新上任,時局沒有摸清楚,不敢造次,隻得老老實實走正規渠道。
安小笙被拆差遣著去跑了幾次,談判無果,連正主都沒有見到,就來幾個打醬油的人把他忽悠回去。他氣得直跺腳,莽夫的叫喊著幹脆給他點顏色瞧瞧,否則他以為咱們是做宣紙的,隻有白!
離桑則在一邊嘖嘖地感歎,是不是跟著繼哥久了,連比喻都能選的那麽好啊?接著安小笙與離桑的口舌大戰就此拉開序幕,倒是周繼之在一旁處變不驚的模樣,後來他親自上門邀約,才有了那頓飯局。
那天周繼之出門的時候,正好在大門口碰見下學的林未然。她攔住他,去赴約?男人點頭,腳步未停的往外走。林未然跟上,我無聊。周繼之頭也不回,所以?
他們二人的談話似乎永遠都這麽簡明扼要,林未然偶爾會有些奇怪的想法。比如:我要是笨一點就好了。能猜盡身邊所有人的想法,這一點尤其無趣。或者,我要是可愛一些就好了,男的不就是喜歡可愛的女生嗎?就像離桑。
在這之前,林未然見過離桑三次,一次是在商場,她與安小笙合演的那出負心漢的戲。一次是在賭坊,她被周繼之挾持的那晚,離桑風風火火的衝進來,給了安小笙一個結實的暴栗。再一次,便是她與三三兩兩班上的同學逛街,正好到周繼之所管轄的店鋪上,碰見了離桑和安小笙。大概是女生做錯了什麽,安小笙輕斥。
這麽點小事就就怕成那樣,真丟了我的臉。
雖然是苛責的語氣,但是林未然看見,男生眼角眉梢都盡顯笑意,離桑也吐吐舌頭笑,她說安小笙,其實我不怕,我就想看看你會有什麽反應。然後安小笙輕拍她的頭,罵死孩子!
在那一刻,林未然覺得離桑真是幸福。為什麽幸福?她不知道。就像此時,她就是想跟著周繼之去他想去的地方,無論哪裏,無論見任何人。這種未知的感覺令她想一再探索,也許直覺告訴她不要往前不要往前,但人的好奇心又豈是幾個勸解的詞語,就能將所有念頭抹殺?
感覺林未然還跟著自己,周繼之依然沒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車子停著的方向走,後來終於忍不住停下來。
你不怕上次的事情再重演?
林未然搖頭,現在的你根本沒有必要再做這些冒險的事情,而且周大公子,你怎麽可能傻到會單獨去赴約?
聽見回答,周繼之正好踱步到車子麵前,他拉開門嗤笑一聲。
可是林大小姐,我真的隻是單獨去赴約。
不是。
是。
不是。
還有誰?
……我啊。
男人略略皺眉,倒不是因為不歡喜,隻是不高興被林未然這難得的調皮觸動了一下。他不再與她過多爭辯,側身讓她上車,林未然這才喜笑顏開,感覺惡作劇成功了一般,咬著下唇隱忍笑意,周繼之隻當沒有看見她這小動作。
今天的主角是賀祝,一個正宗的英國商人,但因業務往來而長居上海,操一口流利的中文。
林未然和周繼之雙雙出現的時候,該到的人已經到齊。她之前聽說了些煙草的事情,不過她原以為應該隻有對方一人,哪知現場卻坐了五個中年男人,有些麵熟,好像都是商鋪各種貨物的供貨商,林未然跟著林施與出席大場麵,曾經有過幾麵之緣。
她側頭將眼神投注到周繼之身上,對方卻沒有看她,淡笑著應酬,無外乎客套一番。林未然看他這副無害的模樣,大概也猜到周繼之已經有想法,並不會那麽輕易任人擺布於鼓掌之間,但是她猜不到他要做什麽。於是林未然隻不動聲色的端起麵前的上好幹紅泯一口,雙頰的淺渦浮現出來。
她在等著看戲,看周繼之又即將給她什麽驚喜。
賀祝雖然應約到來,卻也僅僅是賣林施與幾分麵子。席間,明明周繼之就在他的左手邊,賀祝卻越過對方,去與林未然交談,明顯的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很不屑一顧。周繼之臉色不減,得體應承。
快到飯局結束,連林未然都納悶周繼之怎麽會還不開口談正事時,周繼之才突然叫來小廝,吩咐準備上飯後甜點。隨即他傾過身,盯著林未然的眼睛,問她想吃什麽?
聲如細呐,難得柔情。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親昵,林未然不自覺地舔了下唇,那點點滴滴的紅酒醇香沁入鼻心。還未作答,隻聽得對方又已經率先說話。
蛋糕喜歡嗎?
不尋常,太不尋常。
林未然抬起頭,便見周繼之眸子裏全是趣味,還有對某種東西勢在必得的堅定。她大概懂了,周繼之是豹子,會對自己瞄準的獵物主動進攻,你可以選擇被撕碎,還是生吞活剝。
女生終於揚唇一笑,好。
沒多久,幾小碟精致的果盤和蛋糕便上了桌,林未然埋首,用銀質叉子小口小口的舀,周繼之略略掃她幾眼,才又回頭與在場的人周旋,但依然絕口不提煙草價錢的事情。賀祝見周繼之並未開口談減價,大概想著他是知難而退了,不禁對他還是有一點讚賞,至少這年輕人懂得知難而退,他終於對著周繼之展開笑顏,氣氛一下和諧很多。
一層,兩層,薄薄的綠色慕斯,已經一點點進了林未然的口。幾人正談風花雪月,談當下時局,討論正歡,忽聽得女生小小的驚叫。
呀。
眾人將視線放到發出聲音的林未然身上,她誰也不看,隻側頭抬眼,給了正凝視著她的周繼之一個如花笑顏,手裏小心翼翼的拿起手裏的東西舉到對方麵前。
好漂亮,送給我的麽?
周繼之也笑,美物贈佳人。
那是枚鑲嵌著一小顆綠色寶石的戒指,看得出有些價錢,幾個棱角在燈光的折射下閃閃發光。一幹人等隻當這是男人討女人歡心準備的驚喜,都紛紛開口讚周繼之好心思,好眼光。誰也沒有發現,另一邊的賀祝,在刹那間白了臉色。
不久,周繼之便站起身,接過小廝遞來的外套,對著在場所有人彬彬有禮的道謝要離開。而後林未然也笑意不減地站起來,剛要說什麽,座位上的賀祝卻突然開了口,表情有些怒。
don't trouble trouble until trouble troubles you!不要自找麻煩。
其餘幾個受邀而來的商家都麵麵相覷,不懂他說的什麽。周繼之聞言卻一頓,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一如最開始的處變不驚,語氣乃至神色都淡然無比。
don't try to teach your grandmother to suck eggs。不要班門弄斧。
標準的英式口音。
賀祝大概沒料到周繼之能聽懂,並且發音還如此之標準,看來對方不隻是個隻知喊打喊殺的莽夫。他忽然就笑了,站起身踱步到周繼之麵前伸出手,少了幾分不屑,換上頗有禮貌的語氣。
賀某很想交周先生這個朋友。所以關於煙草的價格,維持原來並永遠不變,不知這份誠意夠不夠大?
林未然挽著男人的胳膊,看他也同樣伸出手,點頭。
感謝賀總這份豐厚的見麵禮,回見。
那是一場連硝煙影子都沒有的戰爭,卻得到了所有人想不到的結果,包括在最初,連賀祝自己也沒有想到。
結束飯局出來,天幕已經黑了,林未然與周繼之坐在車子後座,舊式的有軌電車從窗外“當當當”地閃過。那個小圓圈被林未然捏在手裏看了又看,最後她一抬手,將之扔出了車窗外,一言不發。未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周繼之挑眉,女生卻忽然回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別人的東西,再好,我也不要。
聞言,周繼之有一瞬間的怔忪,隨後他反應過來。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聰明許多。
林未然無所謂的聳肩,應該是比你想象中的要難纏許多吧?不過我很好奇,你憑什麽認為這就能鎮住他?
我叫小笙查過,賀祝是白手起家,憑他這樣狗眼看人低的性格是絕不可能有今天的作為,之所以能在外貿進口混得如魚得水,全都要仰仗他老婆張氏殷實的家底。至於那枚戒指,是蘭坊頭牌許姻的,話說到這裏你也不需要我點破了,所以你認為如果張氏知道賀祝在外的花天酒地,他還能不能坐穩現在的位置?
所以你不急,想什麽時候撒網收網都可以,隻看你心情,至於其餘商戶會莫名其妙出現,也是你想在他們所有人麵前做出戲,敲山震虎,警告不要在你麵前耍花樣。
周繼之但笑不語,他轉頭凝視著墨黑的風景,好像到了福州路,小書攤擺滿了整條街。沉默良久,林未然方才開口。
為什麽你總是善於去抓住每個人的弱點?
注意,那些弱點都不是我替他們找的,是他們親手為自己設置的。
那你有麽?
聽見對方脫口而出的問題,周繼之側臉麵向她。
我?
是。
有。
居然有?我很好奇。
還在發掘中。
車子行到一處稍顯偏僻的地方,誰也沒有再說話,林未然忽地叫司機停車。周繼之不解,卻見她將車門打開,緩步走下車子,視線緊盯著某個地方不放。
是三兩個小孩在做遊戲,一個小女生撲在泥灰色的斑駁圍牆上,用小胳膊將眼睛蒙住,稚氣的聲音振振有詞地念我們都是木頭人,不許哭來不許笑,還有一個不許動,看看一轉身,有誰在背後……斷斷續續的詞句一念完,小女生猛地側過身子回頭,她身後的幾個小孩都保持著僵硬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
林未然捏著小提包站在車子麵前,盯著前方幾個玩遊戲玩得不亦樂乎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片刻,頭頂突然傳來男人醇厚的嗓音。
你還小呢。
林未然頭也不回,小的時候,母親經常和我做這種遊戲。那時候很傻,怎麽都想不明白,明明回頭的時候,她一動不動,離我那麽遠,怎麽反複幾次後,卻就在眼前了。大家都說我聰明,其實我覺得自己並不如此。如果我真如外界所傳的那樣聰慧,也不會直到現在才想通這個道理。
周繼之凝神,盯著眼前嬌小的女生,什麽道理。
從表麵上看,你以為永遠都不會改變的事情,也許在潛移默化中,早已隨著時間空間的流動而改變,甚至腐爛,變質。就像我以為一直會有個人,以強大的姿態永遠站在我身後,也許我回頭的時候她離我很遙遠,但是隻要我努力的不斷回頭,總有一天會發現她已經走到我麵前,免我無枝可依,免我心生掛念。可是某天忽然回頭卻發現,那個人早已不見,連影子都不在。
後來周繼之想,那時的自己太衝動。如果他不衝動,怎會在聽見林未然的一番言語後,突然伸手將她攬入懷中?那時的林未然,感覺被人兩隻手輕輕攬住肩膀,圈成保護的姿態,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忽然聽得一聲從心底發出來的歎息,她忽然覺得有些可惜。
可惜在那一刻,頭上沒有突然飄落雪花,將彼此靜默成奇幻的冰雕,在漫天風雪裏將溫暖留下。
周圍孩子的嬉笑聲和人群的細小交談聲,聲聲傳入耳朵,但兩人依然立在原地,靜望那夜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