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然剛進家的大門,夏子玉便聽見了響動,他站起身,朝著林施與略一點頭,隨即走出去。
兩人在前廳的花園碰麵,看她微微驚愕的眼神,夏子玉突地一笑。
未婚妻,我等你好久。
林未然卻不買賬,她也啟唇對著男人誇張的一笑,隨即又恢複成波瀾不驚的表情,道了句皮癢。
見她這樣牙尖嘴利皮笑肉不笑,夏子玉卻不覺得惱,相反,他很高興。
兩人分別在英法留學的時候,因為距離不遠,夏子玉會經常去探林未然,再加上兩人從小就玩兒在一起,說青梅竹馬一點也不為過。這麽多年的時間,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足夠去了解一個人的生活脾性,乃至她親近人的方式。所以,如果這世上真有一個人了解林未然的話,夏子玉敢說自己必定是排在首位,了解她的過去,她的現在,也許還有她的……將來。
之所以對將來這個字眼遲疑,是因為夏子玉也同樣深刻的知道,林未然總有一天會遇見她的奮不顧身,這樣決絕的女孩子,愛一個人的結局必定是要麽成對,要麽成灰。又或者,她已經遇見了那個奮不顧身。
夏子玉上前去攬林未然的肩膀,卻被對方躲開,他假意皺幾下眉。
許別人抱就不許我抱,這個未婚夫當得可真憋屈。
聞言,林未然立即反應過來什麽,但也隻瞥他一眼,隨後徑直向裏走,夏子玉跟上去。
我捉奸在現場,你好歹給我一個驚訝,恐慌,愧疚的表情行不行?
女生這才停下步子,對著男人很堅定的搖腦袋,光潔的額頭齊著對方的下巴。
不需要,夏子玉,我不需要露出其中任何一個表情,也不需要向你解釋什麽。你心裏有座城,裝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這些我都知道,但我不介意。那麽處在同樣的角度反過來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你也是希望我幸福的吧?所以這場婚約,解除是遲早的事情。
聽見對方口中的那句心裏有座城,裝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夏子玉微微一愣,那被刻意遺忘的容顏和鮮紅顏色突地在他腦海裏清晰浮現。
到底有沒有一種商品,叫如果。有的話,他應當會傾其所有去買一個。
怔忪半刻,夏子玉才俊顏微展,他說然然,你何時能不這麽一針見血?
林未然冥想幾秒,答了一個字,難。
夏子玉不可置否,隻怕到最後會出些小意外。
什麽意外?
男人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分,萬一你真有了喜歡的人,我到時候又真想娶你了怎麽辦?
被這個問題打個措手不及,林未然這才有了傻眼的表情。夏子玉終於看到自己想要的效果,笑得雙肩微微抖動,最後加上一句放心,隻要你幫我一件事,這種可能性就沒有了。
林未然拋給他一個疑惑的眼神,同一時刻,正巧去夏清家做客的蘇裏被夏家司機送回來,她經過花園的時候輕飄飄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翩然離去。夏子玉下巴朝著蘇裏的方向一點,林未然恍然大悟,明白過來後雙手使力去推男人的肩膀。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夏子玉站定,雙手一攤,可是親愛的,我沒有打她的主意,我是真想追求她。
林未然反駁,誰信你,你敢指天發誓你忘記綻言了?
雖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觸及別人傷口是很不道德的行為,但林未然對夏子玉從來就沒有口下留情過。
男人歎口氣,似是陷入某種回憶。
難道你不覺得蘇裏的眼睛很像她麽。
林未然這才細下心去想,眼睛,唔,的確有些相像。思考半晌,她複又開口。
我隻能答應你不幹擾不阻止。
這個回答大概是令夏子玉很滿意,他拍拍女生的頭,像招呼小妹妹一般。
這才乖。
而關於那個擁抱,似乎被人刻意遺忘掉。周繼之很坦然,林未然很坦然,連唯一的見證者夏子玉,都沒有過多追究,仿若什麽也沒有發生。那是場美麗的幻覺,在最該出現的時刻出現。
林未然再次在店鋪上見到離桑的時候,她依然在與安小笙吵架,準確地說應該是慪氣。安小笙似乎也氣得不輕,話也沒說幾句,轉身走人,倒是幾個麵生的小囉囉跟在離桑背後不停地給安小笙說好話,卻統統被她的大嗓門打發走。
林未然站在離桑背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女生彪悍地將對方的手打掉。
不要理我!沒長耳啊?!
林未然倒沒怎麽不在意,反而有些羨慕,生氣就罵高興便笑,這是她一直追求的境界,卻從沒有做到過。世家千金,並不如外人嚴重的那般風光自在。
我可不是來勸你的哦。
言辭間,有幾分調笑的意味在裏麵。
聽見是個陌生的女聲,離桑這才回頭,發現是林未然,明顯地愣了幾下,隨即微低頭想打招呼,卻不知道該怎樣稱呼。林小姐?感覺不對。林未然?這大小姐會不會覺得自己很不禮貌?
而林未然似乎也看出了離桑的局促,正當對方掙紮之際,她才解圍般地開口。
我不介意你叫我的名字。
離桑窘迫,當下臉紅,之後安小笙又突然出現了。
自從賭坊事件後,安小笙對林未然的看法有質的改變。他以前認為像那樣家世的女孩子,就應該養在深閨讀讀書,不諳世事,但幾次接觸下來,林未然的弱女子形象徹底在安小笙心中幻滅了。不知為什麽,每次看見林未然,他都會自然聯想起周繼之,看似對任何事都雲淡風輕的態度,實則綿裏藏針,一不小心就容易慘遭毒手。但不可否認,安小笙對林未然的好感增加了一些,應該是建立在敬佩之上。況且,再怎麽說他也變相的在林家手下做事,所以出於禮數,他還是頗恭敬的叫了聲小姐。
看見來人,離桑仿佛忘了旁邊還有其他人的存在,賭氣般地將安小笙往門外推。
以後再也不要叫我給你家落雪送什麽東西,你自己去要死啊!
一句話,林未然便已經心如明鏡般了然。
或許在其他方麵,離桑是勇敢的,但在感情這件事情上,她還缺乏了那麽一點決心。你為他做所有違背自己心意的事情,承受所有錐心刺骨的傷心,你那麽勇敢,怎麽就不敢說出那麽輕易的四個字,我喜歡你呢?
離桑繼續推搡,安小笙不耐煩地答以後再不叫你還不行?
這句話脫口而出,原本以為成功封了女生的嘴,哪知對方卻氣憤更勝。
你去死!
眼裏水汽橫生。
安小笙愣在原地,他心思簡單,不懂離桑怎麽突然就要落淚的樣子,明明他已經很好脾氣的順著她的話說了。林未然攬過離桑的右側肩膀,將女生拉到自己身邊,對著安小笙的方向說話。
你先出去,別添亂了。
安小笙還想說什麽,林未然瞪他一眼,他立馬識相地轉過身向門外走去。肇事者一走,離桑果然將眼裏蘊集的濕潤成功逼退回去,應了那句眼不見為淨。她轉過身,不好意思地對林未然說謝謝,林未然卻隻微微撇唇。
經常聽安小笙叫你桑桑,我可以這樣叫你麽?
被對方這麽親密的稱呼,離桑有些不習慣,但她似乎並不反感對方這樣稱呼自己,於是最終點了幾下頭。就在點頭的瞬間,離桑清楚地看見林未然似乎也有些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氣,她在心裏暗自發笑。
原來她也是會緊張的。
這世上的感情可以被綜合成許多類。單純的親情友情愛情,還有一種是同類相吸,異類排斥。離桑不知道她對林未然的感覺是哪一種,很明顯的不是同類,但如果劃分為異類的話,她為何感覺不到排斥呢?很小的時候,離桑便體盡了冷暖,她沒有朋友,隻有安小笙。而安小笙也不是朋友,他是心上人。那麽林未然,算不算第一個朋友?
會不會,成為唯一的一個。
安小笙在門口煩躁的踢石子,自第一個接近他的人被他死眉瞪眼外加威脅的罵開後,再也沒有人視圖上前與他說話。後來周繼之也出現了,他剛剛與賀祝談完煙草進出口的事情,想著過來看看營業情況,一下車,一顆小石頭刷地朝自己方向飛來,他下意識側身躲開去。
又和桑桑吵架?
聽見有人說話,安小笙抬起頭,剛想叫哥,接著反應過來方才對方說了什麽後,那個稱呼便在嘴裏繞了一個彎兒,最後變成一句極其恨鐵不成鋼的死孩子!整天就知道氣我。
恰好那時,林未然拉著離桑出門來,大抵是想要幫對方與安小笙和解,看見站在車子麵前的男人也沒有過多驚訝,隻是眼裏有什類似於光的東西一閃而過。周繼之倒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微微訝異,但那情緒很快被收拾好。
這次也是與同學逛街路過這裏?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林未然知道周繼之是在對自己說話,還有言辭間那些微的挪揄,她怎會聽不出個究竟?所欲林未然搖頭。
不啊,去前麵那條街的書店買書,就順便過來看看。
聞言,離桑有些奇怪,她記得林未然來的時候手上沒有書啊,於是抱著純樸求實的態度,離桑從中間插入話去,我剛剛沒有……
一句話未完,林未然趕緊回過身來逮住離桑的細手臂,神情居然有幾絲慌張,眼神裏還有幾分祈求。那種被人拆穿的緊張表情離桑太熟悉了,每次她臨出門找安小笙之前,都會在家裏璧頭那麵小鏡子裏觀察自己一番,雖不能衣著錦繡,但得幹幹淨淨。然後每每站在鏡前,想起那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想起見到他時的情景,離桑就是這般緊張又有些無助的模樣,遑論她在外人看來有多麽的潑辣,不講道理。所以幾乎是一瞬間,女子家的敏感聰慧讓離桑察覺到了什麽,她頓了下,話鋒一轉。
沒有聽過那本書的名字,不過那封麵挺好看的……
林未然心中懸著的石頭落地,離桑則對她挑挑眉,二人相視而笑,之間的距離感忽然就消失殆盡。
你們相不相信呢?有些時候,兩個女生友誼最初的萌芽,往往是因為一個秘密,或者一個眼神。
接著,不待周繼之再發問,林未然又已經顧左右而言他的轉頭對安小笙說早前你答應桑桑要帶她去吃燒鵝,怎麽不算數呢?
離桑視線落在一邊,看看這又看看那,就是不看安小笙,但沒有再開口驅逐他。安小笙心下大喜,一巴掌拍上離桑的肩頭,麵龐也柔和了一些,原來是這件事,我這不給忙忘了嗎?你倒是早說啊。隨即手依然無所顧忌的搭在離桑肩膀,麵向周繼之的方向道反正哥今天也沒什麽事兒了吧?今晚咱三就一起去!
細想,的確沒什麽重要的事情,周繼之默然。離桑也不再擺架子,狀似無所謂的點點頭。
其實她真的很好哄,不過是要安小笙多說幾句體己的話,就算她知道那些話與情愛無關,頂多是這麽多年來的兄妹之情,但她就是高興。哪怕安小笙從懂事開始到現在,隻會動人的叫落雪這兩個單音字,這樣的痛,她也能忍。
聽見幾人的對話,知道自己多餘,林未然提出要回家,離桑卻一把拉住她,壓根兒忘了站在她麵前的人是什麽身份。
就大家一起吃晚飯嘛……反正有人請客,對不對,哥?
周繼之不作回答,安小笙也總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不多說話。看男人一眼,林未然拒絕,不用,反正離家也近。離桑是急性子,她從剛剛那一刻開始便對林未然有莫名的好感,說是找到失蹤多年的姐妹都似乎不能形容那樣的感受,她剛想開口挽留,周繼之才終於發了話。
一起吧。
僅僅三個字,就讓林未然忘記了自己先前拒絕得有多麽果斷,她壓抑著唇邊的笑意,那……好吧。
是誰說過,心裏有個人的女子,再聰穎,都總會有變笨的時刻。
去的那家燒鵝店很正宗,是老字號了,雖然裝修改變很多,但林未然記得十幾歲的光景,母親經常帶她來這裏,每每她都會吃得撐了才作罷,那秘製的醬汁光是想象都能讓人垂涎欲滴。在法國的那段時間,因為年齡還算小,所以林未然經常想著想著便饞嘴,夏子玉來看她的時候,往往都會帶她去吃當地算得上頂級的餐點,卻始終都替代不了這味道。
四人坐的是二樓包間,正方形的梨花木桌,一人占據一頭。離桑挨著安小笙,期間有人前來點單,是個與離桑年紀差不多大的女生,眼睛頗水靈,安小笙不自覺多望了幾眼,被離桑窺見,她順手揪上男生手臂的薄皮膚。
從你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不懷好意。
安小笙一邊往旁縮,一邊道你想太多,那種平庸姿色怎麽和我家小雪比?!哪知這句話剛出口,離桑的手更是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呼。周繼之和林未然端起手邊的瓷杯飲茶,都是一副典型的看戲模樣。接著離桑突然間回頭,看見兩人幾乎相似的神情,愣了。安小笙見女生不繼續攻擊他,也搓著泛紅的皮膚跟著回頭,仔細瞧對麵的兩人幾眼,也有些驚訝。
最後是安小笙先開口,有些沒腦子,他摸摸下巴說哥,以前我一直認為什麽夫妻相都是哄騙大眾的,現在看著你和然姐,我突然信了。
完全沒有想過這句話的衝擊性對於林未然來說有多麽大,也沒有意識到他自來熟的將小姐這個生疏的稱呼,升級了,仿佛與對方已相處許久。
而林未然在安小笙語落的那刻,一口茶水噎在喉嚨上也不是下也不上,最終嗆了個滿臉通紅。不隻是因為那個夫妻相的說法,還有安小笙的那句然姐。他叫周繼之哥,現在叫她姐,這齊輩分的稱呼實在有些小小的曖昧,或許在旁人看來並沒有什麽,但如若有心人聽的話,就大大不一樣了,比如林未然。
想必許多人都難得看見林未然這窘迫的一麵,離桑暗自發笑。
相比之下,周繼之淡然許多,他稍稍傾身去拍林未然的背,眼睛卻是掃向安小笙的。一接收到那個眼神的訊息,即便是再傻,安小笙在那一刻也已經回過神來,剛剛那番話有多麽不合時宜。他立馬坐回原位,尷尬的咳了幾聲,改為原來的稱呼。
那個,對不起阿小姐,我無意冒犯。
離桑打了個寒顫,咦……你何時說話這麽文縐縐了?安小笙順勢拍下離桑的腦袋,要與時俱進,你不懂。
不理會二人的鬥嘴,周繼之遂把視線收回來,俯低頭去看那還紅著臉輕微喘氣的女生,藥帶身上了沒?林未然擺手,沒事,哪有那麽嬌弱,就被嗆了一下而已。
方收拾好所有的驚慌表情抬起頭來,豈料周繼之下一句又緊接著問你買的書呢?
雖然是疑問句,但問出這句話時,男人的眉毛是微微上挑的,臉上沒有絲毫疑問的表情。林未然與周繼之對視,半刻過後,她敗下陣來,垂首撇唇,語氣有許多的不甘心。
您能別以拆穿我為樂趣麽?
本以為這句話周繼之不會接,豈料對方竟是微彎嘴角,四分之一秒過後又恢複成榮辱不驚的模樣答能,你不在我麵前撒謊不就行了?
語畢,周繼之在林未然小孩子般慍怒的目光下,悠閑地背靠回椅子上。
側頭,便能看見樓下的昏黃燈光已經亮起,延伸至遠處,夜色正好,花月無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