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軍火彈藥的數量足夠打一場小仗,林施與如此下血本,花了大價錢,為的就是不想再與東西兩家將勢力割據一邊,他的目的,從很早開始便是要稱霸整座城,現在時機各方麵已經成熟。指使蘇毅出麵,一方麵是為了看他的潛力,一方麵則也是為了明哲保身,若然真出了什麽事,蘇毅就是最正當的替死鬼。

是夜,黃浦江邊燈火通明,一架運輸貨物的私人輪船緩緩靠岸。見此景,早已等候在四周暗處的小嘍嘍已經蜂擁而上,將一個個箱子往外搬。蘇毅有些緊張,額頭有細密的汗,第一次出這樣的任務,若是搞砸了,他和蘇裏大概後半輩子都不得安生。

花天酒地的富家子依然歌舞升平,平民小百姓則是早早哄玩小孩兒上床睡覺,周圍一切都是風平浪靜。

箱子已經成功搬下了三分之一時,突然有人朝著船隻大喝一聲有埋伏!撤!

蘇毅不明所以回頭,發現竟是周繼之,男人不看他,隻是臉色沉著地命令那些人將搬下來的貨物重新載到貨船上,駛離黃浦江。而貨船剛剛離開消失不見蹤影,一大隊穿著青黃色軍裝的士兵已經踢踢踏踏的到達。

周繼之迅速地伸出手猛地將蘇毅拉至一邊的高箱子處蹲下,一動也不敢動,大氣不出。雙方僵持有半刻鍾之久,軍隊領頭的似乎久久不見有收獲,終於悻悻然撤走。

那是蘇毅第一次感覺到害怕,就算以前是槍林彈雨,也沒有懼怕過。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死了,但林施與出於道義也會幫他照顧蘇裏。隻是這次不同,若是將林施與的這宗大生意搞砸了,後果可想而知。他心有餘悸地對周繼之道謝。

上次是救了阿裏,現在救了我,周繼之,我好像一直都在欠你。

周繼之卻無所謂地聳肩笑笑,先前在賭坊無意間聽帶頭的說晚點在這裏有隻肥羊要捕,感覺有些不好,特意來看看,果不其然是你。

男子的臉上寫滿了感激,希望以後有機會,將這個人情還回來。

站起身,周繼之隨手拍了拍山上挨著的塵灰,大家同為一主謀事,各方麵都擔待著是應該的,如果今天換做是我,你也會過來報信的,不是麽?所以毋須介意。

聞言,蘇毅慎重點頭,大恩不言謝。

回到林家的時候,林施與還躺在主廳的太師椅上飲茶,雖然看似淡定自若,實則心裏在敲鑼打鼓。沒有確切的消息傳來,他怎麽也睡不安生。蘇毅一進去,林施與即刻坐直了身,卻一眼就發現了蘇毅背後的周繼之。他張了張口沒有說話,蘇毅看出他的顧忌,急忙開口。

對不起老爺,使出有變,途中遇到埋伏。但貨物沒有丟失,全靠繼之來通風報信。

聞言,林施與的重新躺回椅子上,微眯眼,仔細打量著周繼之。對方也抬起頭,與他對視,處變不驚的模樣。

通風報信?林施與在心裏冷哼,周繼之的表情他再熟悉不過了,自己年輕時候想要某樣東西,就是這幅勢在必得的模樣。先前在各個關口,林施與早已經打點了該走的關係,現在蘇毅來告訴他突然遭遇埋伏,並且是周繼之恰好出現通風報信。整件事情必然與他脫不了什麽幹係,隻有蘇毅這頭腦簡單的二愣青才會如此相信他。

果然,論野心論計謀,蘇毅還是比不上的啊。

林施與眼裏有精光一閃而過,端在手上的青瓷茶杯也緩慢的旋轉著,似乎在做什麽決定。見坐在太師椅上的人久久都沒有沒有說話,蘇毅再次低頭,承認錯誤請求懲罰。語畢,林施與才慢悠悠的開口。

不怪你,畢竟這麽大一件事交給你去做,實在是有些吃力,隻要貨物安全就好。

那,老爺的意思是?

沒有再繼續同蘇毅說話,林施與轉而將目光停在周繼之身上。半晌,他淡然地將杯子往梨花木案上一放,交叉著手叫周繼之的名字。

此次貨物關係重大,蘇毅一個人大抵有些勉強,你也去幫幫手。

周繼之則微微點頭,義不容辭。

與蘇毅一同步出大廳,卻在門口碰上林未然,還未換下白天的裝束,應該是無聊逛了一圈回來。看見來人,蘇毅的心情一下便有些好,冬日夜晚的風很刺骨,對方卻隻在外著一件粉碎花外套。他伸手要脫自己的外衣,林未然卻已經看出了他的意思,連忙伸手阻止。

不用了蘇毅哥,我馬上就回房間的。

男子解衣裳的手才停下來,轉而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那簪子,試過麽?喜歡麽?

林未然搖頭,就因為太精致了,舍不得戴。

這樣簡單的謊言,卻讓蘇毅輕而易舉地相信,他微微笑,想要再說些什麽,一旁的周繼之卻道要先回房間,林未然便也跟著催促蘇毅和周繼之一起走,接著進了屋子。周繼之走在蘇毅前方,低頭,表情隱在暗夜裏,若有所思。

還真是受歡迎呢,林未然。

第二天在賭坊,安小笙問周繼之情況怎麽樣,卻隻得來對方一句準備好,你的血路之旅開始了。

因為那批軍火被及時撤走,為了避風頭,林施與和賣家通氣重新約定了時間地點。行動那天,周繼之與蘇毅一同坐上小汽車準備離去的時候,林未然卻從雕花大門處奔至車前來,趁門還沒有關閉,一下子跳上了車。蘇毅驚訝,而周繼之則淡定的盯著她,啟唇。

下去。

女生原本就性子固執,語氣異常堅定。

我知道你們要去哪裏知道你們要幹什麽,那天你們和父親的談話我全都聽見了。我不是小孩子,我想去。

周繼之不與她理論,隻一如始終地重複那兩個字,下去。蘇毅也怕她此去會受傷,伸手要去拉,不料卻被林未然一個側身閃開,她盯著周繼之一字一頓地說。

周,繼,之,我得看著你。

此言一出,周繼之才終於緘默不言,他是知道的,林未然或許喜歡他,但不見得這種喜歡,已經達到能眼睜睜地看著家人受傷的程度。既然她要跟,就跟著吧,反正他此刻對她無暇顧及。

到達約定的地點下了車,眼前是一棟廢棄的大樓,在荒郊野外。安小笙得到消息後,帶了人埋伏在周圍,以防有意外發生。

走進去,腐朽的黴味便開始侵入鼻子,林未然不自覺用手捂了幾下鼻端,周繼之卻表情正常。而因為有她在,蘇毅顯得特別小心,綁手綁腳。結伴著朝裏大概走了5分鍾,終於有人說話,是暗號。蘇毅將口號對出來,一道牆突然碎裂開,幾人聞聲往那邊望,才發現這大樓裏居然有一個密室。

成堆的箱子擺放在一行人的身後,領頭的是個五大三粗的黝黑男人,臉上有一條刀疤,他打量蘇毅與周繼之好幾眼,然後發現了林未然,語氣突然不正經起來。

喲,這次還帶來個美女,是獻給我虎爺的嗎?哈哈!

林未然冷冷瞥他一眼,不做聲,那自稱虎爺的更加肆無忌憚。

這女人的眼神,老子喜歡!

說完就要上前去摟女生的腰,蘇毅伸手要去將林未然護到身後,豈知林未然卻揮開他的手往前一步,她趁機逮住對方伸過來的手,用了巧力往外折,下秒,全場忽聽得一陣粗狂的嚎叫,和女子說話的聲音。

管好你的爪子和狗嘴。

見此情景,虎爺的手下全都掏出槍來對準他們,一直在旁沉默的周繼之才開了口。

虎爺,今天大家都是來辦正事兒的,這可是我們林老爺唯一的掌上明珠,您如此作為,隻怕您和我們這些下人不好交代吧。

聞言,中年男人這才甩開手,狠狠看了林未然一眼,有些不甘心地喝令手下將搶收起來,接著抬了抬下巴,要求看錢。周繼之隨即將手裏裝錢的箱子打開,幾秒後又合上,隻容得外人瞥見紙幣的顏色,語調鎮定。

我們要驗貨。

蘇毅將一大堆貨物清點完畢,發現沒有遺漏後,便回過身來對周繼之點點頭。接收到訊息,周繼之才將手裏裝滿了紙幣的箱子甩在中年男人麵前。對方一拿到手,立馬撤退。安小笙在外麵看見那一幹人等走後,也帶著人隨即跟了進來,聽周繼之的吩咐將貨物拉走轉移到安全地方。轉移到還剩下最後一點,隻等著安小笙再回來跑一趟,周繼之與蘇毅林未然等人才提步往大樓外走時,卻發現虎爺等人又出現在眼前。

中年男人將箱子甩在地上,破口大罵。

媽的,比原先談好的價錢少了一半!老子是三歲小娃嗎?!

聞言,蘇毅驚訝,不知到底怎麽一回事,林未然倒比他鎮定,拿眼瞟了地下的皮箱,不發一語。周繼之從他倆身後抄著手站出來,用談論日常天氣的口吻說話。

現在各行各業都在走下坡,生意難做,虎爺應該知道吧。我們家老爺與你也不是第一次合作,前幾次已經讓你占夠了便宜,這一次就折個中當是回扣,也順便做個順水人情。

聞言,中年男人冷笑。

小夥子,生意不是這麽做,這樣做事,以後大家不用見麵了不成?這長期買賣到底還做不做了?!

周繼之卻好像早已明了他要說什麽,站在原地,姿勢沒有任何改變,就連聲調都沒有上揚一點。

據我所知,虎爺這次是拿著公家的東西私自出來做買賣吧,想吞夠一筆錢然後脫離組織。你認為你們青堂會會放過你嗎?不要說以後做生意,就算是活著打照麵,都是不肯定的事。

未料到他竟調查自己,虎爺慌了神,他小看了周繼之,不該這樣大意的。

哦?你這樣說的意思,擺明是要過河拆橋了。

周繼之不置可否,隻無所謂地聳肩,你願意這樣理解,我們也沒辦法。

這樣的態度惹怒了虎爺,他迅速地從腰間拔出槍,對準周繼之,背後的三個手下也分別掏出槍來指著蘇毅和林未然。從一開始虎爺等人又回來的時候,林未然已經做好了輕易走不出去的心理準備,她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所以當下人拿槍指著她的時刻,趁對方來不及反應,她已經側身,一個花式的踢腿,瀟灑地將對方受傷的槍支踢掉,幾個跨步躍起,奪過那黑色冰冷的器具,轉而指著虎爺,要他把槍放下。

周繼之依然是處變不驚的模樣,他淡淡掃一眼林未然,明明是很淡的一眼,林未然卻看見了裏麵有某些情緒閃過。對方要她先放下槍,她又不是小孩子那麽好哄,更加用了點力將槍口對上中年男人的腦門。

我數三聲。

幾方正僵持不下,蘇毅趁那些小嘍囉分散注意力時,也拔槍出來左右接連幾聲槍響,當場便解決掉兩個無用的人。剩餘一個為了躲避蘇毅的攻擊,急忙向旁邊躲,卻恰好無意間撞上林未然的肩,她步子一個不穩,虎爺已經抓緊機會箍住她,轉而將自己手裏的槍口指在女生太陽穴的地方。

刹那間,蘇毅的瞳孔無限放大,情緒開始激動。

放開她!她要是有絲毫損傷,我要你不能或者離開這裏!

他這樣緊張,傳遞給虎爺一種抓對了人的訊息。剛剛那小子太從容了,從容得好像生命危在旦夕的人不是他自己。蘇毅要走近,中年男人卻開口喝道。

別過來!我一槍斃了她!回去告訴林施與,不把剩下的錢補齊,我就要他唯一的女兒陪著那些錢進棺材!

聞言,蘇毅拳頭握緊,卻無可奈何,就怕一個不小心讓林未然收到傷害。他轉過身要往外走,周繼之卻一把拉住他。

去哪裏。

當然是找老爺要錢!

不可能。

以為他出現了幻聽,蘇毅對上周繼之的視線,卻從對方眼裏看見堅定。男人轉過身,朝著虎爺的方向,再一字一句地重複。

不,可,能。

你想殺她的話盡管殺,不過我保證,你殺了她,就是有再多的錢,也沒那個命走出這座城。

擲地有聲。

林未然被虎爺勒住脖子,有些出不了氣,可在這樣緊張的情形下,她竟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

不愧是,周繼之呢。

不會讓任何人成為他的阻礙,不允許任何人擋在他追逐的途中,沒有人能夠成為威脅他周繼之的人和東西。當時的林未然在想,為什麽自從遇見周繼之以後,她就經常莫名其妙遭遇這樣的事情。上次是在賭坊,被他親手挾持,現在是為了錢,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挾持,並毫無憐惜地字字珠璣,叫對方殺了她。可她竟然生不出一絲的恨意。

林未然忽然想起在來的路上,周繼之叫她下車,她說要盯著他。是真的隻為了盯著他不要他從中搗亂,還是其實是害怕他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受傷呢?可她喜歡上的,竟是這樣一個冷血涼薄的男人。喜歡?當這個念頭一出來,林未然都被自己嚇了大跳,隨即她又在心裏認命般地對自己苦笑。

周繼之,關於我喜歡你這件事,我終究不得不承認。

聽見周繼之的話,虎爺捏住林未然脖頸的手更用了力,女生終於控製不住地咳出聲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蘇毅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知道再不行動,林未然就真的命在旦夕,畢竟惹急了的狗,是絕對會咬人的。想到這,蘇毅甩開周繼之鉗製住自己的手,往外跑去。因為心急,根本沒有注意到後方,最後被周繼之一個掃堂腿擺放在地。

周繼之順手一把奪過蘇毅的槍,起身的瞬間扣動扳機,解決掉了最後一個小嘍囉。接著他用槍指著虎爺,氣勢淩厲地幾大步逼近,中年男人便箍著林未然步步向後退。

別再動!真不想要這小丫頭活命了是不是?!

周繼之不再動,沒有看男人,隻是死死盯住林未然,恰好女生抬眼,視線與他交匯在一起。兩人仿佛是隔著無盡的時空在回眸,一舉一動,都在眼前清晰無比。周繼之目光依然鎖住林未然不放,突然他啟唇,念了段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都是木頭人……

他念得緩,一字一句,似乎就是要念給林未然聽。

不能笑來不能動……

是那首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童謠,她曾經和周繼之一起聽過,還有那個若有似無的擁抱。忽地,林未然瞬間不再掙紮,安靜下來。虎爺與蘇毅不知道他賣的什麽葫蘆,直到周繼之念出最後一句。

看看一……轉身。

當轉身兩個字一錘定音時,所有人的耳朵裏也聽見了一聲槍響,引起震鳴。同一時刻,林未然猛地閉上眼努力將頭往右偏過到最大尺度。子彈從槍口發出,穿過氣流,似乎還能聽見破風的聲音。

整個個過程隻是幾秒鍾,卻讓林未然覺得過了一萬年。她背後的男人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終於應聲倒下,再也不起。根本沒有人看清周繼之是如何出手的,又或者說,根本沒有人想過他敢出手。

蘇毅不可置信地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側眼緊緊盯住周繼之。男子依然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襯衣一角被細風翻起點點皺褶。他什麽話也沒有說,僅僅是往那裏一站,便像個王者般,高貴與氣勢盡顯,明明衣著是那樣普通。

剛剛從虎口下逃生的林未然,也站在被挾持的原地沒有動,隻兀自撫上脖頸的皮膚,已經有些青。

在這之前,林未然預想過千萬次,如果幸運地獲救了的話,她要如何對付身後的中年男人。她要朝他開許多許多槍,踩在他的臉上罵“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別人碰我的脖子!”

可是現在她獲救了,卻什麽也沒有做。

她不動,她驚訝,她害怕。

果然,一點猶豫都沒有,絲毫不考慮,如果自己沒有了解他的意思呢?又或者,她偏頭方向是向左,那麽結果會是這樣?林未然不敢去想。周繼之分明是在拿她下一場賭注,那首童謠,他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記得,並能明白,也理所當然的去猜測,人在轉頭的時候下意識是往右偏。這所有的所有,僅僅隻是他的主觀臆測。

那過程中要是有一絲一毫的錯誤,那枚子彈現在穿過的,就是林未然的眉心。

她咬著下嘴唇,最後卻隻說出一句周繼之,我討厭你。

你怎麽能……那麽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