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之臨時有事要處理,林未然便自己回了家,那條平坦寬闊的巷內,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寧靜。林未然循聲望去,便見蘇裏蹬著小厚高跟,滿臉通紅地衝進了林宅的大門。另一個當事人夏子玉,正輕撫著微微泛紅的右臉頰,舌頭在口腔右邊饒了一圈,雖然被打的人是他,但依然雅痞得帥氣。

這是演的哪一出?

聽見有人說話,夏子玉一側臉便發現了林未然,他隨即站直身,將手從臉龐處放下,無所謂地道。

她知道了。

綻言?

夏子玉聳肩。

林未然微不可聞地歎氣。

其實很多話我以為我不說出來就能不觸碰到你心底的傷,可是夏子玉,我有沒有慎重地提醒過你,綻言已經死在一場意外,再也回不來。所以如果你對蘇裏有些些真情,是否應該珍惜眼前人呢?

語畢,她清楚地看見夏子玉似是苦笑一下,眼睛裏有某種類似受傷的情緒一閃而過。男子低頭,從上衣荷包掏出細細的雪茄點上,一時間周圍香氣撲鼻。自從綻言死後,夏子玉再也不抽一般的煙,極其煩悶了,便用雪茄代替。像折磨一般,隻是想要一點點吸進肺裏,卻從不瀟灑的吐出來。因為綻言曾經說過,夏子玉吞吐眼圈的樣子,是世上最魅惑的風景。他怕這樣做,會時刻想起那張臉,那雙眼。

知道他又陷入回憶,林未然出聲將之打斷。

知道嗎,對我而言,你是很重要的人。我最崩潰的時刻,曾擁有過的那些黑暗時刻,都是你陪在身邊。所以我不是故意要揭你的傷,相反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隻是夏子玉,我怕我不揭,那些傷口會結痂成一個巨大的結,永遠都化不開。

言盡於此,林未然捏著手上的白色小提包,終是提步往林宅裏走。他從來不笨,林未然知道。

直到女生連背影都不剩的消失在他眼角餘光,夏子玉嘴邊的苦笑才一分一分的擴大。他想起方才和蘇裏的對話,應該說是歇斯底裏的爭吵。夏子玉提出以後分道揚鑣各不相幹,蘇裏卻不罷休的聲討。

想拿我來打馬虎眼,用完了就甩人,沒門兒!

聞言,夏子玉卻隻倚著牆壁冷笑。

少裝腔作勢,你不過也是想利用我來達到氣林未然的目的,我們隻不過各取所需。你對周繼之的企圖我又何嚐看不穿?現在在我麵前裝弱勢群體,是不是太諷刺了。

他看著女生胸口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最後卻也隻輕飄飄地吐出一句,我不介意你對任何人說是你甩我,這樣比較有麵子一點。

此言一出,終於如預想中的受了一個耳光,夏子玉在女人方麵從來不在乎這些,按照他的風流習性,挨耳光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回。隻是他沒有看見蘇裏憤怒轉身時,牙齒差點將嘴唇咬破。

在蘇裏心中,是真的一點也沒有感覺嗎?不盡然。

其實不管是在一段真正的感情還是遊戲裏,麵對夏子玉這樣的男人,要想不動心,是很難的。女人與男人相比,就輸在那一點,男的比女的理智,可以在一段遊戲中遊刃有餘再孑然抽身,而女人縱然一開始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仍很容易在某個小細節中,怦然心動。

而蘇裏慶幸的是,這心動來得太輕太緩,抽身得算早,還不至於到她不能承受的範圍。

夏子玉久久地駐足在爬滿藤蔓的牆邊,右腳斜抵在牆角,微垂首,似是在審視自己。他從與蘇裏剛剛的對話,又想到林未然說的那句,綻言已經死在一場意外。

真的是,意外嗎?

彼時,夏子玉與林未然還是兩半大不小的孩子,被父母寵上天的少爺千金。是14歲的樣子,夏子玉同往常一樣跟著夏聶一起去林家做客,雖然年紀還小,但穿套的全是上等布料貼身剪裁的正式裝。大人談事他們都還不懂,當時的夏子玉,隻記得父親無意間好像說了什麽,林施與的臉色已然不對。

與林未然是從小玩兒到大的同伴,他比她大上1歲,對她的感情也是分了階段的。在那個夜晚之前,夏子玉以欺負林未然為樂,在口舌上,小孩子吵嘴般,林未然總是輸家,鼓了腮幫子去向夏聶告狀。那個夜晚之後,林未然忽地就在他眼前變了個人,經過歲月更迭,進化成刺蝟,旁人不能近身。

他清楚的記得,林未然被送到法國那天,在渡口,很多人去送。林施與伸手要給女兒最後的擁抱,林未然卻一聲不吭地閃躲在一旁,死盯著夏子玉,拉著他的衣角不鬆手,直到要開船。就是那麽一刻的想法,沒有害怕和考慮,夏子玉回到家便鬼使神差地鬧著也要出國。他本來是想跟隨林未然的腳步也去法國,但夏子玉的姑姑在英國,夏聶雖然也想著出去見見世麵好,可畢竟是獨子,不放心,最後才將他硬往英國送。

好在英法相隔不遠,初到,語言不太通,夏子玉就這樣四處結巴著問路,才找到林未然所在的地方,住宿條件很好,一套小獨棟。夏子玉到的時候是傍晚,林未然看見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突嗚咽出聲,毫不顧形象。想起來,那是夏子玉從小到大到現在,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林未然這樣肆無忌憚的眼淚,像個最普通的孩子般,像在那個渡口一樣拽著他的衣袖一樣,抽噎不斷。

到英國兩年多,夏子玉終於成功說服家人要搬去學校宿舍,之後便經常英法地來回跑。房間有兩個,他睡另一間。他第一次去的時候,那天晚上林未然睡得很不安穩,從夢中尖叫著驚醒。夏子玉衝進去,林未然嬌小的身子便直直地撲進他懷裏,不斷問你在麽?!你在麽?!

直到他使勁點頭應承,懷裏的人情緒才漸漸平靜下來。後來林未然才告訴夏子玉,在他還沒有出現之前,她幾乎是整宿整宿的不閉眼,偶爾的風吹草動,總是讓她心有餘悸。

綻言是夏子玉一個班的同學,光是看長相和穿著,也知道是個大家閨秀,隻是作風比當時的那些小女生要大膽得多,畢竟在那樣的年代,女生去主動追求自己的心上人,沒有許多分勇氣墊底是絕對做不了的。那時候,夏子玉的眉目已經漸漸成型,世家公子打扮,惹來許多人愛慕,綻言便是其中之一。

夏子玉對綻言的態度,同其他任何女生一樣,不主動,不拒絕,兩人順理成章交往。夏子玉身邊圍繞的不止她一個,綻言是知道的,隻是她總覺得隻要自己夠堅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有一天會徹底抓住夏子玉的心。因為她同時也清楚地知道,對於其他女人,夏子玉沒有一份真心,所有她有把握,直到與林未然狹路相逢。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夏子玉可以對一個女生做到如廝,幾乎每周不間斷,風雨無阻地往另一個城市跑。記住對方所有的小習慣,愛吃什麽,討厭什麽,甚至是思考和說話的方式,都一清二楚。可她每次問出那個問題,你是不是喜歡她。得到的答案總是一笑而過,很肯定的否。

依然是一個周末,綻言在馬路上攔截住夏子玉的去路,叫嚷著你再去找她,我就死在麵前!夏子玉理所當然不受威脅,結果是,她就真的死在了他麵前。夏子玉走在前方頭也不回,隻聽見身後吱呀一聲急刹,接著周圍開始有人驚呼。馬路中央,血開了一地豔麗的花,那樣直觀燦爛。

後來的夏子玉便開始審視自己,對林未然的感情,分析來去,也終於承認不隻藍顏那樣的簡單。

從什麽時候起呢?她在小渡口不罷休地拉住自己的衣袖那一刻,驚惶撲進他懷裏那一刻,還是更早?所以說,每一段感情,上帝早在雲端早就寫下了伏筆,沒有理由,無從追溯,更沒有所謂公平。如果愛情能夠用公平不公平,或者值得不值得來衡量的話,那麽夏子玉在不知不覺間,為了林未然而作下的感情孽,實在太大。

綻言死後,夏子玉倒常常想起她,但大多是不好的記憶,最後一抹紅。他再不抽煙,以一種懷念的方式,無關情愛。因為夏子玉深刻的知道,其他女人愛的是他一擲千金,愛他的外表容貌,卻唯獨綻言是愛他這個人。他曾經很認真的問過這個問題,為什麽會喜歡他,綻言的回答是。

我在樓梯轉角看見一個男人在抽煙,吐出的那些煙圈很漂亮,於是我愛上了那些眼圈,順帶愛上了他。

順帶,卻賠上生命。這樣的愛情,就像夏子玉對林未然說的那樣——孤勇,潛意詞便是不理智。將愛情奉為終生信仰,這樣的男女子,注定不會太幸福。

那個冬天比以往都冷上許多,這座城市下了一場中雪,許多農作物被凍傷,市麵上供應不足。林施與到處招兵買馬拉關係,想以比平常市麵高的價錢從其他地方進許多外糧,來提高價補給。如此大費周章,本就是想著從中大賺一筆,但過程卻不太順暢。

率先有人向林施與拋出了橄欖枝,省去他不少麻煩,便專心致誌對付這一個。過來談數量多少和價錢的賣家是個青年人,姓張,單字一個武,身材壯實五大三粗的模樣,身邊帶了幾個奴仆。林施與和其交談之間,價錢幾度談不攏,周旋幾回一來二去,才發現那人竟與周繼之相交甚好,兩人曾一起留學,若不是對方無意間說起,還沒有人知道。

如果這些作物不快速拿下,好時機一過便是滿場空。其實林施與也猜到其中貓膩,畢竟張武的出現太湊巧,期間又在這時候提到周繼之,這件事想來與他脫不了關係。他是想借著自己大賺一筆,林施與了然。平生特別不喜愛被人利用的感覺,但現在進退維艱,如果現在退了張武,找其他買家談價錢那些,時間必定是趕不上了。況且為了這單生意,林施與砸下的錢不算少數了。思量幾番,最後也隻得叫回周繼之,要他出麵溝通。

回到林宅的時候是傍晚,周繼之一進門便被領著進了主堂,有下人及時地將火爐子送進來,一屋子燈火通明。林施與依然是坐在那張老太椅上閉目養神,身上蓋了厚厚的毯子,一搖一搖,頗為愜意。見他那副不問世事安享晚年的樣子,周繼之暗襯,老奸巨猾這四個字,林施與還是擔得起的。

林施與睜開眼,沒有絲毫渾濁,同坐在一旁也沒有開口的周繼之開始閑聊。從天氣到賭坊和鋪子的生意,最後才若有似無地繞到正題上。

這市麵糧食短缺的事你應該知道一二,外城供應的商家也已經來了,真不巧,說是你讀書時候的同學,好像是叫張武的?

聞言,周繼之也不否認,淡淡點頭,有那麽一個人。

我與他談過數次,價錢方麵下不來,說是任何人低於這個價格都不行,用硬的,又要忌憚上他幾分,張家在外城的影響力也是不可小覷,現在明知是往虎口裏來,帶的應該不止身邊那些人。

好像猜到他要說什麽,周繼之順著把話往下接,這糧食供應不隻牽扯到中飽私囊的問題,還有整個城市的人身安定,有可能的話,我願意去和他談談。

見自己還沒有開口,對方便應承下,林施與滿意的眯眼笑起來,心裏琢磨著當初將周繼之領進門,的確是個好主意。且不說這單生意的事情,短短數月,光看外界津津樂道的,周繼之的那些事跡,已經讓林施與心裏開懷。要說依附到他多少,周繼之倒還真沒有,與蘇毅大相徑庭,給他鋪好了路,卻不知道如何去走。

半晌,見周繼之不再說話,似乎在等著什麽,林施與才又旋轉著大拇指上的碧綠扳指緩緩道。

事情辦好以後你拿3成,再親的人這錢財還是分清得好,付出,就得有回報。

語畢,終於聽得周繼之答了句說的是。

見事情已談妥,林施與欲揮手要周繼之離開,哪知對方卻還有話要說。周繼之一手彈了彈火爐子燃燒著散落在身上的一些灰,站起來,同眼角已經能看出皺紋的中年男人對視。

這話說得對,身家利益總是要擺在前頭。

所謂功高蓋主,那麽相對的回報也該更大才對吧,坐收其大成這種美差,現今世上哪裏還找得到?

聽完這兩句話,原本林施與要闔上的眼簾很迅速的掀開來,眼光由剛才的讚賞有加變為審視,似乎想窺穿對方的想法。從林施與的眼睛裏看見了詢問,周繼之依舊是淡淡然的模樣,甚至揚唇一笑。一字一句卻清楚而簡潔,鏗鏘有力。

你三,我七。

幾乎是毫不思索的,林施與從鼻腔裏重重哼出一聲,看來我不隻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如以前靈了。

根本不與他兜圈子,周繼之輕輕聳肩,那您可以繼續耳朵不靈,什麽時候靈了,隨時通知我。說完轉身欲走,想起什麽,複又倒轉來加上一句。

如果時機也等人的話。當然,要是永遠不想靈也知會一聲,多的是人守著呢。

起初還同他周旋的林施與終於坐直了身,冷笑。

憑你現在的小有成就還想吞下這筆買賣,也不怕消化不良。

周繼之不否認,也不多說,隻是漠然反問,卻自成一股氣勢。

是麽?

他太過穩沉的姿態讓林施與心下一沉,腦子裏的某根神經突地跳了跳。良久,林施與抬手,指著前方男子的身形緩緩說話,幾乎是肯定的語氣。

前陣子東邊異動,是你搞的鬼。

這下換周繼之冷笑一聲,什麽也沒回答地轉身離開,背後依然有人在說話。

你和荊立聯手撒煙霧彈聲東擊西,好扯開我注意力讓我砸下重金卻撈不到好,你們坐收漁翁之利再聯手吞下這單子。

周繼之依然自顧自地走,頭也不回。

看見他慢吞行走的背影,林施與終於開始有些憤怒,手邊的茶杯發出巨大的聲響碎裂在地麵。

我早就料到你可能變成一隻白眼兒狼,隻是沒想到這麽快。你這初生毛驢底子沒踩穩,就敢在我麵前興風作浪,看我怎麽折斷你的腿!

吼完這一句,男子的身影已經徹底消失在林施與的視線。

回到家,周繼之一進門便見林未然坐在客廳的繁紋木沙發上,蜷著腿,似乎在看什麽。他將手裏的一方小盒子遞到傭人吳娘手裏,還沒有走過去,林未然已經感覺到有人進來,抬起頭便發現了他。周家隻有吳娘這一個傭人,一是人多口雜,加上周繼之原本就一個人,隻顧衣食,也用不了那麽多人。

吳娘對林未然還算比較有好感,雖在外麵聽她是脾氣很古怪,但在她麵前倒客客氣氣的。凶險社會,誰不需要帶千萬個麵具呢,麵對親近的人是什麽麵孔,那才是真正的自己吧。看了眼周繼之遞過來的盒子,吳娘轉頭朝著林未然的方向咧嘴一笑,咬字帶點地方口音。

小姐,先生買了核桃酥,你喜歡的椒鹽口味。

其實並沒有說什麽,但林未然聽見那句話卻突地紅了臉。她想起上次來這裏找周繼之,路上碰見挑著擔子賣核桃酥的,便帶了些,給吳娘時交代的是留給先生當點心。後來周繼之回來坐在複式沙發上看報,林未然無聊,加上來的時候出於矜持不想麻煩,便對吳娘道吃過晚飯來的,哪料肚子卻開始餓起來。

當時的林未然,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往桌台上的食袋去,最終垂涎不已,便起身上前,輕手輕腳地將食袋裏的核桃酥解決得所剩無幾。中途忽聽得頭頂上方似乎有人問了一句好吃麽。林未然背對來人,難得小女生的搖了搖頭,扁了扁嘴。

一般,不是椒鹽味。

吳娘恰好撞見那一幕,忍住笑沒有出來插話,默默退了下去。因為林未然沒來得及回頭,所以沒有發現男子眼底有類似溫柔的光一閃而過,但是吳娘卻細心的發現了,周繼之那微揚的唇角,眼眸輕闔又睜開。

許多年後,當命運翻覆轉折,名利和硝煙散盡,那個人的溫柔,卻是再也遍尋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