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愛上一個人,無論是怎樣貧窮落後或者紙醉金迷的地方,都會變成一座浪漫的城。

同母親再次因為那些瑣碎事情置了氣,離桑推門而出去賭坊找安小笙。走過長長的喧嘩的大街,剛到,站門的幾個人已經眼尖地發現了她,通通麵似尊敬地叫了聲桑姐。真的隻是看似尊敬而已,因為離桑發現他們的視線都若有似無落在自己身上的粗布群。

或許是自己敏感了呢,離桑想,又或者是大家都覺得,現在的安小笙,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街頭的小混混兒,不是做了壞事後要拉她一起逃跑的少年,他已經衣著光鮮,聲名逐漸溢顯。所以在他身邊出現的女人,怎麽也得上得了台麵吧?她這隻麻雀,也有了變鳳凰的資本了不是嗎。

桑姐找笙哥嗎?

一個年輕小夥子出口詢問,聞言,她點頭。

笙哥不在。

離桑有些疑惑了,根據她對安小笙的了解,雖然對方什麽苦都吃過什麽架都不怕,唯獨怕冷。一向愛在她麵前的安小笙,在以往大冬天的時候,甚至會和她搶暖手的水壺。所以在這樣寒冷的夜晚,她才沒有打一聲招呼便來了,因為想著不會撲空,結果卻不遂人願。

不在,去了哪裏?

這一問,幾人都開始麵有難色,支支吾吾就是說不清楚話,離桑心下便有幾分了然。除了落雪,還有誰能讓安小笙這麽欣然奔赴。也難怪,幾乎下麵的人都知道,落雪這哥名字,在離桑麵前就是禁忌,觸碰不得。他們都知道她的心思,卻從來不多事的去戳破,怕引起反效果。

離桑一抬眼,發現兩個熟悉的身影朝自己靠近,是林未然和周繼之,並肩的姿勢,好像二人對此沒有什麽發覺,女生隻要稍稍一偏頭,便能倚上男子寬厚的肩。離桑一下子就朝前大跨幾步,躲開去。她也不知到自己為什麽要躲開,隻是那副養眼怡情的畫麵,在此刻她的眼中,如此刺眼。

昏黃路燈下有疑似碎屑的塵埃在紛紛揚揚,猶如離桑此刻的心,久久難安。是羨慕嗎?她想是的。羨慕到,隻是去直麵別人簡單平凡相處的一幕,都覺得是在承受刑罰。離桑將臉隱在黑暗中,用食指指腹在牆上寫那個簡單好看的名字,一筆一劃。

安,小,笙。

寫得最好的三個字,念得最多的三個字,她最喜歡的字。

安和笙,安穩一生。

離和桑,離亂憂傷。

果然是不相配的。

林未然同周繼之快到賭坊門口時,夏子玉卻從對麵的酒樓衣冠楚楚地下來。沒想到會遇見,夏子玉一愣,林未然也是同樣,但片刻,當她眼睛無意地掃到周繼之的表情時,她所有的訝然都在瞬間收了起來。夏子玉應該是還有事,沒有過來打招呼,便徑直上了車離去。他前腳一走,林未然複又回過頭來,恍然大悟的模樣。

我說你今天怎麽想起叫我出來散步,你應該一早就知道他在這裏有應酬吧。

周繼之也不否認,淡淡揚唇,我以為我隻是在幫你做早就下好的決定。

語畢,隻聽得林未然重重呼出一口氣,霧氣片刻便消散開來。

林未然已經在餐廳坐了好一會兒,夏子玉才風塵仆仆的趕過來,一進門便脫下外套,對著她笑意盈盈。兩人麵對麵坐著用餐,林未然難得沉默,許久,才有些找不到話題的開口。

和蘇裏怎麽樣了?

聞言,男子嘴角的笑意便更開,他用紙巾揩去嘴角的些微殘漬後,幾根手指相替敲打著紅木桌麵,盯著林未然瞧。

無事不登三寶殿,與周繼之有關?

此言一出,林未然用餐的手略微停頓了下,夏子玉忽地輕笑開,隨即抿唇。

然然你知道嗎,有時候我都很痛恨自己太了解你。太了解你被人說中心事的樣子,甚至了解你在被戳穿心事後的反應,這不是一個值得慶幸的事情。

林未然終於也放下手中的刀叉,抬頭,為何不是好事?這樣的話,你永遠都讓我討厭不起來。

最後一個字剛剛落音,夏子玉卻道,也喜歡不起來。

這句話倒成功的讓林未然感到一些無所適從,她勉強笑笑,你也不需要我的喜歡。

接著是良久的對視,久到她都以為對方不會再說話,夏子玉才啟唇,不要輕舉妄動,你爸那邊你去是行不通的,說不定還會造成反效果。這件事得慢慢來,我找機會回去和老頭子攤牌。

得到應允,林未然的心才終於放寬,她點頭,也不要太勉強,你和蘇裏的事,有可能的話,我可以去和伯父溝通溝通。

夏子玉身子往後仰,凝視窗外的浮華,濃眉微皺,感情的事,始終勉強不得。

林未然不解,看你們相處挺好的,有什麽問題?夏子玉卻忽略掉她說的話,再轉過頭已然是吊兒郎當的模樣,招來服務生,替她點了道芝士。

雖然口味不及在法國吃得正宗,但也足夠解饞,不是喜歡得緊麽?

好像想起什麽往事,林未然微微笑,每個地方都有值得回味的東西,在法國的時候,想念這裏,在這裏的時候,偶爾又想念那裏,為何就不能兩全其美?

對方不言語,林未然嚅動幾下嘴,終是說出那個夏子玉心中敏感無比的名字。

我記得綻言她……也很喜歡。

這次夏子玉難得的沒有像往常那樣回避,反而頭一偏。

在對待感情上,你和綻言其實有些相像,孤勇?隻是然然,你要考慮清楚,那個男人,不會保護你。

以周繼之的魄力和手段,我相信假以時日,他定會有自己強大的王國。可是直覺告訴我,那個男人,不會為了你放棄他想要掠奪的東西,哪怕隻是一丁點。也許你會反駁我,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又有誰敢輕易的來老虎頭上拔須子呢?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是他呢?他親手傷的你,誰也救你不回。

直覺地想逃避這個問題,林未然起身要走人,夏子玉也不攔,看著女生的背影逐漸變成一個小點,消失不見,苦澀一笑。

還是這麽任性,一不高興就走人。

林未然去找了周繼之,在他家裏,傭人來開門,恭敬地叫了聲小姐。她點頭示意往裏麵走,一眼便望見周繼之在接電話,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聽他接連幾個嗯,表示聽到,最後隻說了句悠著點,涉及麵太廣,而後掛斷了電話。

怎麽了?

沒,小事。

望了眼牆上的壁鍾,周繼之起身穿外套,走吧。

林未然嘟嘴,我才來。

男人卻答我知道,突然過來不是代表有事要說麽?在這裏你大概會覺得不方便。

林未然方才無奈地舉起右手,作投降姿勢。

出門走幾步便是喧囂的街道,周繼之原本與林未然隔了一步的距離,在初見人潮後,他才偏過頭說話。

林未然,你是不是沒有談過戀愛。

表情有些似笑非笑,輪廓在微燈下顯得柔軟無比。

女生腳步一頓,周繼之跟著停下來,片刻後林未然轉過身,眨巴幾下眼睛。

誰說的。

語畢,她突兀地伸出手去拉男子的指尖,再向上,分明的指節,冰沁透涼。周繼之眼底有些微的驚訝,隨即又收撿好莫名的情緒,接下來呢?

林未然轉身,拉住對方的手指朝前走,接下來啊,送我回家。

雖沒有飄雪,但天已經越來越寒,林未然手指有些僵,卻仍是不敢放。直到發現那被自己拉住的手,輾轉將她整個手捏住,包裹進那寬厚掌心。

大家都說,你會傷害我的,周繼之,連我自己都如此清楚。隻是對錯之間的界限早已模糊,我唯一唯一不能抵禦的,是每每見到你時,心口間的悸動。

光陰斑斑,我總會成為你的習慣。

眼看周繼之和安小笙有了些許作為,下麵便有人開始不安分,借著二人的名字耀武揚威。其中一個叫阿四的小痞子便首當其衝,明明是自己算錯了籌碼,賭坊客人要求補上,他還硬耍賴地惡語相向,甚至動了手。若不是其他人拉著,恐怕會出人命。

離桑照慣例去賭坊找人,進去卻發現下麵的人臉色十分謹慎和嚴肅。被帶著往二樓上去,還沒有走到頭,她便聽見一陣道歉求饒的聲音。離桑毫無忌諱地推門而入,阿四跪在地上,回頭見來者何人,立馬叫嚷著要她幫著求情。她開了開口,話還沒有說出,安小笙仿佛猜到她要說什麽,鎮定的一揚手,目光如炬,意思是叫她不要多管,那些話離桑便再也說不出口。

那是離桑第一次看見安小笙真正耍狠的模樣,不是從小與自己打打鬧鬧那種粗鄙的老子罵娘之類。其實安小笙也並沒有耍橫,相反他根本沒有說髒話,僅僅隻是冷眼看著麵前的人,帶著不可忤逆。那種神情是以前的離桑萬萬沒有想過會在安小笙臉上出現的,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她直覺地感到有什麽東西在改變,但說不出口是什麽。

安小笙望了眼前的女生幾眼,在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將一把匕首扔在阿四麵前,漠然吐出一句【你知道該怎麽做。】接著,在一幹人等的目光下,安小笙肆無忌憚的攬過裏上的肩頭提步往外走,他感覺到手掌下的人似乎莫名其妙抖了一下,不知是不是錯覺。

下了樓到休息間,安小笙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伸出食指將離桑的臉左右搖晃打量,很仔細,幾番周折後發現沒有什麽異樣才作罷。離桑知道他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又成了母親的出氣筒,所以安小笙的舉動她並不覺得突兀。自此,便是良久的沉默,空氣都膠著,就是想不出什麽話來。是多日不見的原因麽?

照理說,像安小笙以前那樣嘰嘰喳喳的性格,是不應該有所沉默的,隻是現在的二人都各有所思。離桑在想剛剛安小笙懲罰下麵人的冷硬模樣,安小笙在回憶剛剛離桑是否發過抖。最後還是率先聽見女生的嗓音。她說安小笙,我快要不認識你了。

我快要不認識你了。

不可否認地,在初初聽見這句話,安小笙的心鈍重地扯了一下,一小下。並不是因為離桑說的話,而是他居然找不到理由去辯駁,最終安小笙隻無所謂地撇撇嘴角道。

桑桑你不懂,照我以前那樣沒有頭腦不懂學習,遲早有一天會被別人吞掉。我現在前麵有哥擋著,但是沒有人能成為另一個人的保護神,一輩子。就像我當初對你所說的那樣,我必須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保護任何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和東西,比如你。

比如落雪。

如果那番話是在前麵一句便戛然而止,離桑一定會感動得淚流滿麵,但如果隻是一種就假設,自欺欺人,她還不到那樣的地步。深吸口氣,離桑收起心中的失落與不適應,她上前去大大咧咧推一下安小笙的肩膀,扯出一個笑容。

現在你最主要的任務不是保護我,而是喂飽我!我好餓。

好像得到什麽大赦,安小笙這才也淡淡地揚眉,再次伸出手去撈過女生的肩膀。

你媽又給你氣受?誒誒,去大吃一頓發泄。

安小笙的這句話,成功讓離桑鼻頭一酸。

離桑轉過頭去瞧近在眼前的男生的臉,竟恍然覺得,這個叫安小笙的男子,也有溫潤如玉那一麵。

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不管我是被你規劃到哪個部分,但總歸在你心裏有一席之地。波平如鏡,你就是那顆打亂我人生的石子。大還是小,驚濤駭浪抑或點點漣漪,隻要是你,安小笙,隻要是你,我都甘願。

林未然剛出校門便看見了周繼之,他原本坐在車子後座,看見她,就開門下了地來,目光鎖定住自己,無視掉自己旁邊那個自顧自說著什麽,歡喜雀躍的男生。

忽然有某些影像在林未然的腦子裏重合,周繼之初到林家的時候,被安排到蘇毅經手的商鋪上工,受到委托來這裏接蘇裏下學。那時的自己也是從校門口出來,身邊是誰她忘了,但是林未然記得她在他麵前做了一出好戲。那時的她與周繼之並排往相反的方向而過,肩頭挨著肩頭,一抬首一垂眸,心突地一撞。

是從那時喜歡上他的,還是很早很早以前呢?早到他用五指將那個紅線玉佩輕巧地拉下來交在她手裏,一眼瞬間。你們肯不肯相信,有那麽一種感情,真的充滿了宿命的味道。你們的初初相遇與世界上所有的芸芸眾生相比,也許算不得奇特,轟烈,但是卻讓你經久難忘。

林未然朝著周繼之的方向靠近,他就沉著地站在那裏等,姿態像是等候了幾萬年。林未然心裏忽然有一種不能言喻的喜悅,她腳步更快,身後的男生也小踏步跟上,直到看見她在男子麵前站定,笑得眉眼彎彎,看周繼之旁若無人地牽起她的幾根蔥玉手指,小男生才失落地退了場。

一上車,周繼之沒說什麽話,隻注視著窗外,林未然則順勢拉了他的手過來,短短的素白指甲在男子掌心摳動,力度輕微,好像撓癢一般。半晌周繼之才回過首來,眉頭輕皺。林未然心下了然,彎彎嘴角道我一句話都沒有對他說。

聞言,周繼之也不說對,同樣也不說否認的話。見狀,林未然便繼續用指腹在他的掌心作怪,最後看見對方若有似無地輕笑了一下,她才作罷。

昨天我聽父親吩咐蘇毅哥叫你什麽時候回去一趟。

嗯。

明明是知道她想問到底什麽事,但周繼之卻與她打著啞謎,沒有多餘的解釋,隻有一個單薄的應承,表示他知道。其實林未然是極其討厭這種被人看穿的感覺,但如果那人換做周繼之的話,她體子裏又通常會有一種叫做甘願的情緒在叫囂。

這不是好現象,卻仿佛無力掙脫。

聽說最近東邊有動作,父親這次叫你回家,應該是商量著怎麽打壓。

聞言,周繼之原先的輕笑變成了嗤笑,林未然心裏咯噔的一跳,她盯著男子英俊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麽。嚅動嘴唇,片刻才複又開口。

如果我沒猜錯,你應該會趁此機會動手腳。

周繼之挑眉,何出此言?

林未然施施一笑,似是苦澀又似是了然,將頭靠在周繼之寬厚的肩。

很早以前我就給你說過,你的目的,我清楚。如果沒有調查,我怎會任一個背景不明的人這樣招搖的進駐我家?當初登上門來,死在我父親手下的那個男人,是你的家人吧,唯一的?我父親做了許多孽,這些我都知道,如果換做我是你,我也會報複。所以我不攔,甚至處處替你打掩護。但我希望你適可而止,如果你對我有一點點的真心。

這番話,周繼之其實一直都知道,隻是他沒有想過林未然會說出口。她這樣**的將一切攤開來,將仇恨兩個字暴曬在陽光之下,周繼之還不太能消化。況且,怎麽能消化得掉。他胸膛微微起伏,眸光如墨深邃。林未然卻隻是扣緊男子的手臂,在心裏一遍遍祈禱,希望一切都適可而止的過去。

到底,是輸在對你有那麽幾縷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