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澡堂洗了澡回來,周繼之意外地在他房間門口碰見林未然。女生正踮起腳尖從窗口往裏屋看,幾番無果,隨即小聲嘀咕了句沒開燈,去哪裏了?轉過身卻被嚇了一跳。林未然撞進周繼之的懷抱,鼻翼端挨上男生襯衣的第二顆紐扣,她皺眉,撫撫鼻尖,卻難以忽視掉對方身上的青草淡香。
你想嚇死我?
周繼之卻隻象征性地彎了彎嘴角,輕描淡寫的模樣。
你想撞死我?
林未然忽然就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原本是在看原文史記,下周曆史課有次小考,隻是心思怎麽也聚不攏,下樓散心,走著走著就到了後院。在成績上,林未然也一向是拔尖的,蘇裏無論怎樣趕,多加一倍的時間複習,也總是屈居在林未然之後。每每各科門老師嘴上對她讚賞有加,林未然永遠都是揚著張臉,似乎對一切都不屑於顧,蘇裏就是討厭她這副什麽都淡然的模樣。她一直很期待有一天,能從林未然的臉上看見那叫做慌張的表情,她以為她這輩子都看不到,周繼之卻總是能讓人意外。
到底找我做什麽?
聽見問話,林未然才稍稍深呼吸,眼睛裏的情緒從剛剛的忐忑瞬間恢複平靜,對上男子的視線。
聽說今晚在大街上,你救了蘇裏?
周繼之思慮半響,才吐出一個字,是。回答完畢,林未然卻突然傾身上前,歪著腦袋,想從周繼之的眸子裏看出些什麽東西來。可不知是對方掩飾地太好,還是夜太黑,所以林未然看不真切,她眨巴著眼睛,那眼神看得周繼之都不自覺有些心虛,隻得賊喊捉賊的轉移話題。
該不會是你故意搞的鬼吧?
女生一愣,想不到對方會先發製人,怎麽這麽說?
你討厭她,不是嗎。
很訝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人看穿,她一向隱藏得很好,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覺得,而周繼之居然看出,她不喜歡蘇裏。與周繼之比,林未然的道行畢竟淺,見對方逐漸將思考重心轉移,他繼續乘勝追擊,乘熱打鐵。
你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你、討、厭、她。會不會很奇怪呢?明明人就隻有一個心髒,一張麵孔,一種性格,可是偏有人將它硬生地拆成兩份。久了久了,會不會連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自己?連自己都不了解的人,最可悲。
不止語言上咄咄逼人,周繼之甚至將身子微微向前探,一句話靠近一點,果真成功將林未然的注意力完全轉開。他靠得越近,便越能從對方臉上捕捉到一絲慌亂的表情,是害怕,是逃避,是欲蓋彌彰,見此,周繼之竟有些惡作劇後的開心。
知道對方意有所指,林未然閃開身,不說話,其實她是不知道該怎樣去辯解。說些冠冕堂皇的話去敷衍周繼之麽?很奇怪,她做不到,她就覺得讓周繼之看到她的真麵目,好像也不是一件壞事。女生纖長細白的右手指,一點一點地在側腿上無意識地敲打。後來這樣的動作周繼之見過很多次,那時的他才恍然大悟,她緊張的時候,便會有那樣的小動作。
夜色越來越沉,盛夏的天幕居然沒有一點星子,林未然站在周繼之麵前,對方居高臨下,用星辰一樣明亮的眼珠盯著她瞧,在那一瞬間,她忽然心跳加快,竟聞到了一股宿命的味道。她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石頭記,一直難忘那句: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林未然想對一個人訴嬌羞,隻是會不會等到夜深,那長街盡頭依然不會有期翼的那道身影?
早晨臨出門前,蘇裏特意囑咐蘇毅下午來校禮堂接她,因為今天學校有表演,夏清也要上場,想來女子美麗的一麵,總是希望有某個人欣賞的。蘇毅不知其中曲折,原本在女生的死磨硬泡下答應了,可林施與又臨時交了任務,他便抽不開身。
到自己店鋪上的時候,蘇毅看見周繼之正在門口清理點貨,他將他叫至旁邊,隨口一問。
忙麽?
抬眼掃視了一下差不多卸完的貨物,周繼之搖頭。
這批貨完就沒什麽事了。
那你幫我個忙,把手上的雜活交給下麵的人去辦,然後去學堂接蘇裏下課。不知那丫頭又發什麽瘋要我去接,我又有些事情要辦。
思考隻有短暫的幾秒,周繼之點頭。因為對蘇裏有救命之恩,蘇毅對周繼之是關照有加,原本他隻是想安排對方在店鋪上幫忙打雜,最後卻將主管的位置交了出去。蘇毅認定的朋友,就是可以拿許多重要東西去交換的人,也許有些愚義。
持誌是有名的私立大學,夏清被選為係上校歌的領唱,畫了淡淡的妝,青春洋溢。她站在禮堂最前方,咬字清楚聲音清亮的唱:讀書非為己,學問無所私。眼神四處尋找著一個身影,最終失望的垂下眼睫。周繼之到的時候,表演剛剛結束,人流來往不斷,他就站在校門口等蘇裏,引起經過的年輕女生頻頻側目和小聲議論。
是蘇裏先發現的周繼之,她那時正挽著夏清匆匆忙忙往校門口奔,在不遠處就左右張望,一路上都考慮著要怎麽教訓蘇毅,明明說好要來禮堂找她的,結果連鬼影也沒有。緊接著,她探尋的視線就集中在了一個人身上。縱然隻是一襲白衣黑褲,但那張棱角分明的,幹淨的輪廓,已足夠吸引住大眾的眼球,更何況是吸引蘇裏,這樣情竇初開的女生眼球呢?於是蘇裏徹底忘記了要教訓人的事情,她放開夏清,幾步小跑過去,可能平常沒怎麽運動,到達周繼之麵前的時候有些小喘。
你怎麽來了?
接你下學。
不做多餘的解釋,不說什麽你哥哥有事叫我來接你,隻直接敘述他來的目的。這樣一板一眼的回答,並沒有引起蘇裏的反感,她反而暗自撇了眼周繼之,心裏的歡喜又多加了許多分。就好像是很親密的兩個人,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一分一秒也舍不得分開,上下課都見麵。起碼蘇裏是這樣想的。
半響,聽見夏清在背後叫自己的名字,蘇裏這才想起好友還在後邊,她回頭,伸手拉過夏清,繼而轉身對周繼之笑笑地介紹。
這是我好朋友夏清。夏天的夏,清淨的清。
夏清客套的點頭示意,她現在滿門心思都在蘇毅身上,隻知道自己等的人又沒有出現,更沒有心去觀察身邊的人和事,周繼之也不以為然。
校門口不遠處停了一小排的私家車,左左右右分布。告別好友,夏清朝自己司機的方向走,蘇裏也與周繼之一前一後朝林施與送給蘇毅的小車子走去。男生步子邁得又開又快,蘇裏兩步並作一步更上,有些吃力和苦惱,好在司機很機靈的往前開了一點,周繼之終於停下腳步,右手拉著護把開車門,蘇裏等在身後,看對方修長白皙的指節一伸一收,暗自猜想被那隻手握住會有多麽溫暖。可下一秒,男生的指頓了頓動作。
拽什麽拽,林家小姐很了不起麽,不過也是姿色平庸之輩,你說呢阿洛?
男生聽著與自己並排的女生嘮叨發泄,再望著前麵幾步之遙的林未然的背影,支支吾吾,最後被身邊人問急了,才有些壯士斷腕地小聲回答。
呃,嗯,是……
得到想要的答案,女生解氣地笑出了聲。她也看不慣林未然那麽自視甚高,好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大家都怕她,是因為她是林施與的寶貝女兒,可是她不怕,說穿了,是因為林未然雖然不愛與他們打交道,但真正傷天害理的事情的確也沒做過,隻是那一副大家閨秀不可褻玩的模樣,生得就不讓她喜歡。女子嫉妒之心,自古就有。
周繼之側頭,清楚地看見林未然行走的身子一定,左右兩邊五大三粗的保鏢被她阻止了行動。而後女生突然回頭,肩上的流蘇隨著林未然的動作起舞。她抬腳,幾步走到那對男女身邊,對著那名喚阿洛的男生莞爾一笑,小家碧玉。
你叫阿洛?
男生顯然是受寵若驚,盯著麵前女生烏黑亮麗的眼珠猛瞧,原先的結巴更勝。
我?是、是……北洛。
林未然卻不介意他的口齒不清,隻顧自往下道。
嗯,我記得,上星期好像就是你約我看電影?
男生身邊的女生一聽,臉立刻跨下來,男生卻毫無所覺,隻想著要怎樣應對著突如其來的意外。
是、的。
那麽,我今天有時間了,你還願意約我嗎?
豈止是願意,他暗戀林未然很久了,卻一直苦於不知怎麽告白,上星期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去約佳人,哪知對方一個不能不熱的沒有時間,便將自己所有熱情澆熄。此刻她主動邀約,他求之不得,這下興奮得臉結巴也沒有了。
好啊。你想看什麽?我去買票。
無所謂,你喜歡就好,隻是……
幾秒鍾的時間,原先隻是垮下笑臉的女生臉色黑了又紅,最終甩手憤恨離去。一路走一路還在猜測對方會不會追上前來解釋,哪知竟等來一場空。
一句隻是已經讓男生緊張極了,生怕對方反悔似的,哪還有心情管誰有沒有走,有沒有留。
隻是什麽?
林未然將腦袋一偏,紮起來的略彎的長發有幾簇散落在肩頭,她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周繼之注意到,他不隻注意到這些,他還注意到每次林未然做這個動作時,心裏必定有什麽小算盤在打。
隻是我父親嚴厲,我必須在家吃了晚飯才能出門,所以可能要麻煩你等我一會兒了。
聞言,男生心頭一鬆。
那有什麽問題,我把票買了,然後在對街的咖啡廳等你,行麽?
好啊,7點一刻,不見不散。
然後周繼之聽蘇裏小聲嘀咕了一句白癡。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林未然是不會去赴約的,由她那個隻是,稍聰明的人就能看出端倪。她之所以會做些這樣無聊的事,恐怕也是不高興先前二人在公開場合如此高調的討論自己,這示威的舉動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算是一箭雙雕,還不費一兵一卒,今晚有人怕是有的等了。
不過林未然倒與他的性子有些想象,有仇必報,或許報的方式不同。隻要她下定決心,她想,就是蜂糖和著砒霜,也能讓你笑著吞下去。而周繼之,是要麽不理會,要麽找機會直接將穿腸毒藥往你肚裏灌。所以林未然之於他,還是有些小女孩了。
女生從周繼之身邊走過,並肩的時候,她淡淡掃了他一眼,隻一眼,便即刻將眼光收回,朝林家的私人轎車走去。周繼之感覺到林未然的肩輕輕摩擦過自己的白襯衣,兩人一抬眸一回首之間,有種很奇異的氣場在中間流竄。
有些感情是精神寄托,你得到了它,溫柔歲月。可有些感情卻是精神鴉片,你得到了,也許能驚豔時光,但那時光未必就能終身美麗。
曾幾何時,林未然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