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候,蘇毅留周繼之一起,三人就在林宅後花園的涼亭用餐,炙夏,天色黑得晚。
原本蘇裏已經準備好了一大通要抱怨的話,罵他言而無信,為夏清打抱不平,可眼見周繼之在自己身邊坐下,她根本再沒有心思去追究那些小事情。小時候在鏢局,父母還健在,蘇裏也是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挑食的習慣一直都有,所以後來與蘇毅流浪街頭,吃了不少苦。那時年紀小,不懂事,沒少因為挑吃的事情被蘇毅揍,蘇毅頭腦簡單,除采取適當的暴力手段之外,他實在想不出什麽方法來讓她吞下那些難以下咽的硬饅頭。幸好,自己後來為林施與賣命,起碼還換得了蘇裏半生安穩。
紅燒茄子一向是蘇裏的最愛,但今天,那菜盤偏偏離她有些遠,她不想像往常一樣伸長手去夾菜,就怕周繼之覺得自己不淑女,蘇毅也不懂,隻在最初的時候夾了幾筷子到女生的小瓷碗。
怎麽?今天燒的茄子和以前有什麽不同?不是很喜歡吃麽。
聞言,蘇裏抬起頭,小口扒著碗裏的白飯溫柔道我不太餓,對方便信以為真。惹來蘇裏暗自罵他沒腦筋,白癡,抱怨著抱怨著,就不自覺想著夏清怎會喜歡上她這麽個不解風情的哥哥。期間有一手下在蘇毅耳邊小聲嘀咕了什麽,然後蘇毅立馬站起身,道了句有事先走,便頭也不回的離開。蘇裏才不管他走不走,隻知道自己好餓,她思想正在糾結神遊之際,旁邊一雙紅木筷子卻伸了過來,上麵夾著她偷瞄了好久的茄燒,緊接著一陣溫潤的嗓音從側邊傳進耳膜。
不餓還是要吃一點的。
瞬間,那興奮的情緒就像煙花,劈裏啪啦在蘇裏心中爆響。一小部分是因為終於吃到了她喜歡的菜,另一大部分,確實因為給她夾菜的人,是周繼之。而且,那雙筷子上仿佛還沾了屬於對方的味道,她屏息,連說謝謝都沒了勇氣,羞怯,將少女情懷是春表演得淋漓盡致。可隨即,一個不受蘇裏喜愛的聲音也插進來。
周繼之。
兩人的視線都被這聲叫喊迅速拉了過去。
林未然站在從正廳到花園的柵欄交界處,雙手交疊在身後,瞳孔閃閃發亮,天邊的餘霞將她小而柔和的臉龐印染得神采飛揚。她就站在那裏,微微笑,隨意叫出自己的名字,周繼之竟有一小半響沒有回過神。倒是蘇裏將碗放至桌麵的細小聲音,讓周繼之將眼光迅速收回來。他偏過頭,叫蘇裏多吃一點,然後起身朝林未然走去。
有事?
沒事不可以找你麽?
聞聽這句話,周繼之又轉身要朝涼亭走,林未然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命令式口吻。
陪我去逛街。
那聲音不太大,可足夠蘇裏聽見。蘇裏將嘴唇有些用力的咬,很不高興,卻隻能做到這樣,在別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這道理,她還是懂的。
奇怪,明明是夏天,那雙手帶給周繼之的卻全是冰冰涼的觸感。他不著痕跡的抽開手,也不多問原因,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即跟著林未然一路出了林宅。
那道雕花鐵門被打開後,周繼之跟著幾步走出去,下意識望了眼旁邊的門牆,已經不太新,有許多斑駁痕跡,他低眉再抬眼,發現前麵的人正回過頭來與自己麵對麵。
我以為你會問我去哪裏,或者會問我不是約人了麽。
你希望我問?
這反問有些曖昧,令林未然多眨了幾下眼,心裏不知怎麽有些小緊張,可周繼之隨即又道,再怎麽樣我也是林家的下人,主子有事,聰明的就該知道不多嘴。
雖然言辭之間是那麽卑微,可林未然就是不滿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滿意。原本她用完餐以後無聊就是隨便亂逛逛,卻恰巧看見周繼之朝蘇裏碗裏夾菜,還囑咐對方多吃一點,林未然那時的第一反應,便是將他帶離蘇裏身邊。現在人成功的跟她走了,她還是覺得不高興。有些難得賭氣地轉身朝外走,周圍環境慢慢從原先的安靜到喧嘩,林未然步子邁得小,可是速度有些快。好在周繼之高,雙腿長,遙遙幾步跟上不太費力氣。
徐匯區到南京路不是很遠,二人就這樣沉默著一前一後到了這個繁華的,初具規模的商業中心。林未然在一層全是賣場的大樓前突然停下來,周繼之在她停下腳步十幾秒後與她並肩而站,順著女生的視線往裏望,可是人太多,東西也多,他不知道她具體望的是什麽。
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襯衣下角被人拉住,周繼之稍低頭,才發現那隻素玉小手的主人正是林未然。她個字未語,隻是拉著他的衣擺就朝裏麵走,期間有三三兩兩結伴同行的人迎麵而來,林未然也不鬆手,拉著他,硬生生地從那些人中間穿過,看他們作鳥獸散。那一刻,周繼之更加覺得眼前人是如此任性,卻沒有製止。他盯著林未然單薄的背影,好像她不是在逛街,而是在走人生的道路,雖然抓住他,卻依然是鬱鬱獨行的姿態。
兩人走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原點,看她有些泄氣的模樣,周繼之才忍不住開了口。
是在找什麽?
你要送給我的禮物阿,我下周末生日誒,可是轉了這麽久,我都沒看見喜歡的。
這回答倒是把周繼之成功皺眉,我沒那個閑錢。
豈料女生聞言,卻反而高興起來,所以你的意思不是不願意送,而是條件不允許?
林未然是唯一一個思維模式讓周繼之偶爾有轉不過彎來的感覺,無論是以前,現在,抑或以後。
可我為什麽要送你生日禮物?
鬆開對方的衣擺,林未然不答腔,好像在想要怎麽答這個問題,男生也似乎很有耐心地等待回答。半響,見她無解,周繼之斂神,換了種方式。
或者說,你為什麽要我送你禮物?
見他如此咄咄逼人,抓住問題不撒手,林未然無意嘟下嘴,一會兒才偏過頭來答因為我每年過生日,認識的人都會送我禮物。現在你也認識我,所以你也該送我禮物。
小臉上滿是理所當然,那副模樣與那個回答都令周繼之啼笑皆非,當然,她的掙紮於逞強,周繼之也清晰地感受到。
正在林未然有些無所適從的時候,一陣尖音將她的注意力拉過去。前方不遠處,一個年輕女子追著一個男青年跑,邊追邊罵負心漢,偶爾停下來撿起路邊殘餘的小石子對準前麵的男生扔。那男的不僅沒有悔改之意,還一邊跑一邊回頭抵賴。
我向你發誓,那女人跟我沒有半毛錢的關係!
呸!你向你祖宗發誓都沒用!沒關係你倆衣衫不整的躺**擺聊齋呐?!你給老娘站住!
誒誒,別扔了行不?!……我翻臉了啊!
你翻!你翻一個給我看看!水性楊花的男人!
聞言,林未然噗地一聲笑開,水性楊花的……男人。
周繼之依然沒什麽表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那被追的男子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瘋跑過來,好像沒有瞧見前方有人,最後與周繼之正麵相撞,匆匆道聲抱歉要繼續跑,林未然卻在旁邊趁男子不注意,一伸腳,然後就隻聽見砰地一聲,那男的摔了個狗吃屎,引起全賣場的人圍觀。後麵追過來的女人也剛好跑近,看了眼前的情景,有點傻眼,也沒有動作了,先前的彪悍姿態全無。
男人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憤怒地朝林未然吼,媽的!你哪根蔥啊!
林未然略揚起瘦削白皙的下巴,直麵他的挑釁。
算你不走運,我最討厭薄情寡義的人。
安小笙這輩子打過架流過血拚過命,就是還沒有這麽在大眾麵前丟臉過。他拉起褲管看一眼紅腫的膝蓋,甩了甩受到重擊的手臂,怒火滔天。
老子寡不寡情管你屁事!奶奶的,也不打聽打聽你安小笙大爺的名號!你要不是女人,我他媽廢了你!
林未然卻隻輕飄飄地晃了他一眼,小生?你怎麽不叫小醜呢?
聞言,周圍遠遠看好戲的人嬉笑聲傳過來,連周繼之立在一旁都有些忍俊不禁,微垂了眼。一句話,讓安小笙是活生生憋了一口氣,正要發作,卻見周繼之給他使了個眼色,於是懷揣著對林未然欲殺之而後快的憤恨之心,安小笙一邊瞪著林未然,一邊跛著腳一拐一拐地走出商場。這時,後麵追上來的女生好像也才回過神來,幾步跟上去,扶著安小笙往外走。
而周繼之,緊了緊手裏的紙條,眸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