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莉所在的4S店,在城北汽車城裏一個醒目的位置。喬子琳和劉振華本想找給趙莉介紹診所的同事了解一下情況,但被經理告知這個同事已經離職,不知去向。其他同事也紛紛表示自己不知情。劉振華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去黃小艾工作的售樓處走訪的情景。
“或許在她們眼裏,同事隻是共同做事的人,況且還是競爭關係。出了這扇門,她們不是朋友,事不關己才是常態。”喬子琳眯眼看了下太陽,日光淹沒了整片天空。
過了紅綠燈,轉個路口,就快到了趙莉家。趙莉家住在工人新村的三期,20世紀90年代初是老新村。舊樓外立麵塗料斑駁,樓前花壇裏的雜草蕪雜又旺盛。
喬子琳輕輕敲了幾下602的房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小女人謹慎地開了道門縫:“你們找誰?”應該是趙莉的媽媽。在得知二人的警察身份後,趙莉媽媽趕緊把人往屋裏讓。
趙莉家是一套兩室的老公房,客廳狹小昏暗,餐桌上擺著的飯菜已經冷掉,幾乎沒有動過。趙莉的爸爸聞聲一瘸一拐地從臥室走了出來,趙媽媽解釋說,是幾年前出車禍落下的殘疾。趙爸爸喪失了勞動能力,但沒到退休年齡,而她從結婚就沒出去工作過,一直是全職主婦,所以之前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是女兒的收入。可現在女兒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上班,老的小的都要看病,隻能靠自己出去做鍾點工勉強維持家庭開銷。
談到女兒,趙家夫婦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如果女兒一輩子這樣,不想出門見人,我們就養她到老。”趙爸爸語氣沉重,聽得人感動又難過。在一個人最落難的時候,能做到不離不棄的,大概隻有父母了。
家裏的牆上還掛著趙莉小時候的照片,羊角辮、大眼睛,從小就是個漂亮的姑娘。趙媽媽向趙莉房間走去,輕輕敲了幾下門:“莉莉,喬警官來看你了。”
許久,趙莉才開了門。
房間不到十平方米,一個三門衣櫃,一張單人床靠牆放置,因為房間小,隻放了一個床頭櫃。趙莉穿著一身粉紅色的家居服,戴著碩大的口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詫異地看著喬子琳,沒有說話。
床頭的牆上掛了一張趙莉的巨大寫真照,曾經的她在園林裏穿著一襲白色漢服,烏發綰起,嫵媚動人。喬子琳看著這張照片,一時沒緩過神兒來。趙莉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別看啦,別看啦!”說著,她站起來,從牆上扯下相框,砸在地上,跌坐到**,大哭起來。
聽到趙莉的動靜,趙媽媽急忙趕過來安慰:“莉莉怎麽了?不哭,我們不哭……你這個警察怎麽回事?”
喬子琳一言不發,拿了把椅子坐在趙莉床邊。不一會兒,趙莉平息了下來,劉振華趕緊借機勸走了老人家。房間裏,空氣好像凝固一般。
許久,趙莉才說道:“那個毀了我的人,即使判刑也很輕,對不對?”
喬子琳輕輕說道:“根據《刑法》第336條,犯非法行醫罪,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製;嚴重損害就診人身體健康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你可以提出民事訴訟,要求她賠償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趙莉一聽愣了,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女警。
突然,她開始傾訴起來,一邊哭一邊說,言語中盡是悔恨,還有對未來不再抱有希望的悲慟。
一小時後,喬子琳攬著趙莉的肩走了出來,用少見的溫和口吻說:“我建議莉莉去上海的醫院做修複手術,她也答應了。現在醫療技術這麽發達,莉莉的臉會修複的,我們要有信心。”
話音剛落,一陣敲門聲響起。趙媽媽去開門,隻見一個穿著紅黑色拚接西裝裙、一頭大波浪、像竹竿一樣纖瘦的年輕女人正捧著一個繽紛的時令水果籃,站在門口。
她遞出自己的名片,上麵寫著:星美醫美中心,企劃部副總監——田姍姍。
趙媽媽見來人有名有姓還帶著禮物,便讓了進來,請她入座。問及來意,田姍姍見有兩名警察在,欲言又止。喬子琳見狀解釋:“我們是來走訪調查非法行醫案的,你們正常溝通就行,不用管我們。”
田姍姍馬上媚笑起來:“警官,那太好了!我們星美也是這些黑心診所的受害者,您一定要嚴辦這些壞人!”
喬子琳點點頭。
田姍姍急忙說明來意:“最近市麵上有黑心診所打著星美的旗號,非法行醫,聽說有的受害者甚至整容成了毀容。作為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正規醫美企業,星美一直致力於給更多的人創造更多的美。我們除了積極配合警方徹查非法機構之外,還願意承擔為受害者做麵部修複手術的全部費用,盡量減輕受害者的痛苦,讓她們的生活盡快恢複正常。我們了解了趙莉的事故,希望能夠幫到她。”
“你是怎麽知道的?”喬子琳狐疑地問。
田姍姍謊稱說,她前段時間剛在趙莉的4S店裏買了輛新車,汽車銷售知道她是做醫美的,聊起過這件事情,於是就要了聯係方式。說著,田姍姍把銷售員的名片給趙莉看,趙莉點了點頭。
“免費修複?哪位醫生來做呢?”喬子琳繼續問。
田姍姍從挎包裏取出一遝資料,裏麵是星美機構裏醫師的信息。趙莉及其父母都認真看起來。裏麵的醫生大都來自省城和上海,甚至有來自首爾、大阪的。劉振華注意到,圖冊中有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醫師——夏川。
“這名醫師……”劉振華指了指圖冊上的夏川。
田姍姍尷尬地遮擋了一下,解釋道:“夏主任前不久出車禍去世了,最新的醫生資料我們還沒來得及做。不過你們放心,我們星美的出診醫生都是經驗豐富,資曆背景響當當的。絕對不會出現以次充好、以假亂真這種事情,跟眼前的利益比起來,我們更珍視口碑和信譽。”
趙莉看上去很心動,小心翼翼地問:“真的是免費嗎?什麽費用都不需要?”
田姍姍連連點頭:“全部免費!隻需要……簡單配合我們一下。”
“配合什麽?”
“配合我們做一場直播宣傳。星美作為專業的醫美機構,不希望有人被黑心診所蒙蔽受害,更不希望因為非法行醫讓人們對追求美麗失去信心,在追求美的道路上,星美永遠會是你們最強大的後盾。當然您放心,您的個人信息不會被泄露,您的麵部也會被遮擋。這也是雙贏嘛,你們如果自己去外麵醫院做修複,保險公司是不管的,全部要自費,怎麽都要個二三十萬。”
趙莉一家麵麵相覷,喬子琳知道他們動心了。
半晌,趙莉說:“田小姐是吧,你容我考慮考慮。”
趙媽媽也在一旁幫腔:“是啊是啊,我們考慮考慮,這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情,我們也不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我們莉莉毀容了。”
田姍姍專業又不失禮貌地說:“其實也就直播上露一下臉,我們會做處理的,比如姓名保密,麵部打馬賽克,聲音也會做變聲處理。你們考慮好了盡快給我電話吧,這次免費的名額隻有三個,畢竟費用比較高,我們需要協調準備的工作也比較多,還要綜合評估修複手術的難度和成功率。”
雖然她的語調平淡溫和,但趙家人聽出了幾分威脅的意味。說完,田姍姍就提著皮包出了門。
房子裏陷入難堪的沉默,劉振華看看喬子琳,她還是一臉淡淡的表情,隻是微皺的眉頭透露了些許情緒。趙莉先開口起來:“子琳姐,你覺得這個建議怎麽樣?”
“如果是我的話,會更相信權威公立醫院。但……”喬子琳說。
“那三十萬手術費你出嗎!”趙媽媽的態度急轉直下,直接打斷喬子琳。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星美畢竟是商業公司。不過這隻是我的建議,您有您的顧慮,手術費確實是筆不小的數目。”喬子琳點到為止,畢竟不是自己的事情,她無權替別人決定什麽。
趙媽媽似乎已經認定了田姍姍這根救命稻草,一副趕人的架勢:“我們家拿不出這麽多錢,有免費的手術不做?請走吧,我們不需要你的意見!你們趕緊回去把壞人繩之以法!”
趙莉低著頭,一言不發。趙爸爸也不吭聲。
“子琳姐,咱這算是被掃地出門了吧。”從趙莉家出來,劉振華嘟囔著。
喬子琳默默開著車,一路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