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莉的修複手術要開始了。為了突出“美麗改變命運”的主題，和趙莉一起手術的，還有另外兩位有整容訴求的女性。當然，趙莉的手術才是重頭戲。
手術前一天，虹城各大媒體、公眾號都針對這次修複直播進行了頭條推送。標題是這樣的：
《星美，改變你的命運》
《手術直播，毀容、重口，叫你不敢看》
《整容變毀容？幸好你遇見了星美！》
劉振華饒有興趣地看著直播的廣告宣傳片。星美為這次直播錄製了三條短片，每個人都有一個關於“整容”的故事。
第一位是一名三十六歲的二胎媽媽，麵容清秀。身高僅一米六的她，體重有一百六十斤，短片講述了她因為體重不斷增長產生的婚姻危機。第二個女孩是一家跨國大公司的翻譯，985名校碩士畢業。今年二十九歲，卻因為長相關係，一直沒有男朋友……
“子琳姐，你看看多真實！就這個煽動性，要不是我天生麗質，立場堅定地崇尚天然美，我可能都想找他們整整了。”劉振華打趣道。
喬子琳沉著臉盯著手機屏幕，沒說話。接著是最後一條，是關於趙莉的整容故事。片中說，趙莉從小是個不起眼的女孩，麵試了一份4S店的銷售工作，業績墊底，而漂亮的同事業績一直領先。她下定決心，想通過整容讓自己漂亮一點，更有自信，但一時貪圖便宜去了不良黑心診所，整容不成反倒毀容。星美作為醫美領域的良心企業，義不容辭地肩負著修複的重任。
視頻裏針對趙莉本人的麵部做了處理，為了說明她的“不起眼”，在進行整容前後對比時，用了她最難看的一張照片，和真實的趙莉完全判若兩人！
三條片子播完，打出了星美的廣告語——“美麗改變命運，星美致閃閃發光的你”。這句廣告語是田姍姍寫的，葉明晨非常喜歡，一連重複了好幾遍。喬子琳看了卻直起雞皮疙瘩。
“假的！絕對是假的！趙莉這條肯定是不實廣告！”劉振華這時也變了臉色，一邊說著，一邊抓起桌子上快冷掉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隻有這樣才能釋放憤怒。
“這些所謂的故事，都是為了流量杜撰的。可觀眾都當成了真相。”喬子琳說著，也抓起一個包子。
劉振華有點不好意思，他剛剛還說很“真實”，一會兒就被打臉了。
“就是這樣，大家才愛看吧，為了滿足自己的獵奇心。”喬子琳繼續說道，“互聯網真是頭怪獸。”
“怪獸？”
“嗯，唯流量論，點擊率就是錢，就能變現。為了點擊，商家無所不用其極。”
劉振華有點臊：“我也沒多想……隻是有點好奇他們怎麽宣傳趙莉的事。”
喬子琳沒留情麵：“自以為是的關心，有時候和惡意沒有區別。”
劉振華低下頭，退出了直播，心裏有些羞愧。是不是自己的觀看也給星美的不實宣傳貢獻了流量？如果這件事對趙莉造成傷害，自己是不是也算幫凶？
此時，林懿欣正休假在家，一邊吃泡麵，一邊守在手機前看直播。這場手術將曆時六個小時，對所有參與手術的醫師、護士、麻醉師都是個考驗。整台手術很枯燥，為了直播效果，還穿插了很多患者本人和親朋的采訪。
這麽一來，但凡認識趙莉的，基本都可以確認是她，馬賽克算是白打了。林懿欣連連搖頭，星美的技術她是不擔心的，隻是這個女孩的隱私幾乎都被泄露了，基本屬於社會性死亡了，不知道接下來她會麵對怎樣的人生。
就在這時，葉明晨的電話打來了：“懿欣，咱們晚上去天空酒吧，還是勁鬆組織的。上次他女朋友你沒見到，這次她也在。你們認識認識，是個小博主，也有點粉絲流量，你看看怎麽用。”
葉明晨總是這樣，十足的生意人，每個人在他眼裏都有關生意。林懿欣冷冷地拒絕：“我沒空。”
葉明晨見林懿欣拒絕，又改變了說辭：“晚上難得朋友聚聚，大家都出來放鬆放鬆不好嗎？你最近工作也太累了。”
“這種聚會，比上班更累。我不想去。”
“你以為我想去嗎？勁鬆家裏有個衛生局的關係，可能用得到。最近這段時間對星美很關鍵，我得和勁鬆走得近一點。就這樣，晚上九點半，我來清雅園大堂接你。”
清雅園是林懿欣租住的酒店式公寓，比不上葉明晨奢華的慶山一號，但建築設計和裝修也都是由知名設計師操刀的，走的是清新雅致風格。一樓設置了類似五星級酒店的接待台，所有訪客都要登記錄入，由物業來接通家裏的對講機進行確認。頂樓則是健身會館、恒溫泳池和咖啡館。
當然，房租也是很貴的，不比慶山一號便宜多少。林懿欣三年前就開始租住在這裏，她當時剛進入星美，每個月的工資都不夠交房租的。三年前的一個晚上，林懿欣剛剛加完班，正好碰到葉明晨回公司拿東西，葉明晨出於禮貌送她回家。當得知她住在清雅園的時候，葉明晨也不由得露出驚訝的表情：“那裏很貴啊。”
林懿欣淡淡地說：“還好吧。虹城比這兒貴的公寓多的是。”
葉明晨一邊開車，一邊佯裝若無其事地問道：“是和男朋友一起住嗎？”
“一個人。”
“那你要努力工作，盡快升職加薪，否則工資都交不起房租。”葉明晨開著玩笑。
“還好，爸媽幫我交了一年的房租。”
車子在清雅園的大堂前停下，大堂中心豎了一塊巨大的太湖石，暖黃色的光自下方打來，肅穆又安穩。林懿欣對葉明晨點頭說“謝謝”，解開安全帶。
“林小姐不請我上去看看？”葉明晨半開玩笑地問。
林懿欣笑著回應：“葉總，這麽晚不回家，不怕女朋友不高興嗎？”說著走下車，關起車門朝大堂走去。
大堂跟三年前一模一樣，甚至連前台的保安都沒換過，林懿欣的思緒慢慢收了回來。現在她的薪資已經完全可以匹配這麽優渥的居所了，這份投資回報率還不錯。世界就是這麽現實，一切都要匹配。
她用手輕輕拂去額前的碎發，及膝的黑色連衣裙讓本就纖細的她顯得有些單薄。
一輛寶藍色的瑪莎拉蒂在大堂前停下，林懿欣緩緩走過去，車門開啟。葉明晨看上去心情很好，嘴裏還哼著歌。
天空酒吧裏擠滿了人。渾濁迷幻的電子音，鑽進人們的衣衫、肌膚與毛孔。在他們固定的包間裏，江勁鬆和幾個朋友都已經到了。其中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孩打扮得分外妖嬈，圓潤的臉型，下巴尖尖，眼睛又媚又長，是時下流行的純欲結合的“玉麵小狐狸”臉。
“玉麵小狐狸”朝林懿欣伸出手，嗲嗲地說：“Hi，我是Amber，勁鬆的女朋友，是一名瑜伽老師兼時尚博主。”
林懿欣友好地伸手回應。眾人仿佛第一次知道她的職業一樣，你一言我一語地稱讚她氣質好。朱莉臉上掛著笑慫恿道：“Amber，給我們亮一個瑜伽的招牌姿勢唄，讓我們見識一下什麽是專業。”
朱莉家在虹城有十幾家精品蛋糕店，平日裏就幫忙料理家族生意。圈子裏，每當有“外人”進入，她最喜歡挑唆別人出洋相。林懿欣看出她的不懷好意，但並未出言製止。其他人也跟著起哄：“就是，Amber，讓我們見識見識。”“Amber，亮一個你認為最美的動作給我們看看！”
Amber倒是坦然，沒流露半點為難的樣子，淡淡拒絕道：“瑜伽講究氛圍，現在的氛圍不合適。你們想看，下次來我的工作室吧。”
眾人見沒有樂子找，繼續慫恿也是自討沒趣，便自顧自地喝起酒來。林懿欣端起麵前的巴黎水，腦子裏是這個“Amber”三年前的樣子：Amber本名叫蘇黎，當時是省城某公司的行政助理，她總是塗著五顏六色的指甲油，剪著“八”字的韓式劉海兒。那時的她沒有現在這麽瘦，臉也是圓圓的，下巴有點短，鼻子也沒現在挺直，隻是這雙狐狸樣的眼睛沒變，讓人過目不忘。
三年前，她們曾有過短暫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