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擦黑,舊碼頭幾年前被改造為運河公園,河邊夜走、跳廣場舞、晚間鍛煉的人們此刻正擠在河道邊,駢肩累足地望向烏黑的河麵。

一片漆黑中,一雙手時而露出水麵撲騰,時而又陷入夜色裏不見蹤影。人們紛紛舉起手機記錄這一刻。

喬子琳趕到的時候,岸邊已經停了警車。一個六十出頭的大媽跟民警說,看見河邊有一個人撲通一聲跳下了河,夜色裏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於是她一邊報了警,一邊跑到馬路上喊救命。

大媽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傳來陣陣驚呼。大家四下一看,一名女警一邊衝刺快跑,一邊迅速脫下了外套,一個猛子紮進河裏。兩個男民警麵麵相覷。搜救的船隊正在過來的路上,兩人對視一眼,也脫下外套,跟著跳了下去。

運河的水湍急冰涼,河裏一團團的黑,雖然路人打起了手機的手電筒,但這點光亮就像螢火蟲一樣微弱。喬子琳和兩位民警一邊遊,一邊大聲呼叫:“人在哪裏,人在哪裏?”然後又潛下水去打撈。

喬子琳摸到了滑膩膩的磐石、纏繞的水草,但是沒有人。她遊啊遊啊,已經看不到掙紮的身影,聽不到撲騰的聲音,她像一個被吸進了宇宙黑洞中的人,一種無邊的恐懼將她淹沒。

“人在哪裏,人在哪裏?”她開始在黑暗裏絕望地叫著。就在這時,喬子琳好像在混亂中摸到了什麽,是一個人的胳膊。

喬子琳還是看不見,河水在她口鼻處翻湧。她順著胳膊,摸到了胸、腰部。她用盡全力托舉起這個人,使出全身的力氣,好像舉起了千斤之鼎。遠處依稀傳來搜救船的聲音,她用最大力氣呼救:“來這裏,來這裏!”就算使出全力,聲音仍舊那樣微弱。

喬子琳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麽拖住了,那股力量拽著她不斷下沉。她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鬼故事,纏人的水草、河底的冤魂……迷迷糊糊中,身體也一點點往水中沉下去。

就在這時,一束強光打過來。在強光的照射下,人們看見一個已無意識的女子在水麵上浮著,身下壓著一個力氣耗盡,卻還在一手托著她、一手掙紮著劃水的人。船隊拋下救生圈,將二人救上了船,救護車在岸邊等候著。

岸邊站了很多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夜色已深,看不見麵容。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舉著手機,有人直播,有人拍抖音,有人發朋友圈。渾身濕淋淋的喬子琳大口喘著粗氣,像一件**的雕像,立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上。

“拍什麽拍,快回家去!”喬子琳聲音裏滿是難以抑製的憤怒。在閃光燈的照射下,她的臉顯得十分猙獰。

喧囂散盡,喬子琳裹了條毯子坐在救護車上。溺水的女孩就是趙莉,此刻她正戴著氧氣罩躺在擔架上。那個電話是她跟世界的道別。

喬子琳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打電話給自己。她們隻見過兩麵,差不多是陌生人,自己沒有對趙莉噓寒問暖,也沒有特別關心過她,為什麽她偏偏自殺前想到了自己呢?

車子在顛簸的霓虹裏一路後退,那些暗淡的街巷在五光十色的夜晚消失不見。或許是因為趙莉在毀容的那段時間裏,沒有人能傾訴吧。沒有理解,沒有安慰,隻要有一個人說一句寬慰的話,她就會充滿感激。

這些年來,喬子琳努力將自己打磨成隻專心案件、不輕易投入情感的辦案機器,不料在這個瞬間,忽然隔著車水馬龍,一個陌生的、隻見過兩麵的人的心,在她麵前徹底打開。

喬子琳仿佛看見這段時間裏趙莉的淚流滿麵,她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不知為何,趙莉冰冷蒼白的臉與妹妹哭叫呐喊的臉好似重疊在一起,一種巨大的震撼向她襲來。她下意識地去握趙莉的手,兩隻手都異常冰冷。

趙莉的媽媽在ICU外哭泣,她的爸爸瘸著腿不肯坐下,實在被趙莉媽哭煩了,就一拐一拐地走到外頭抽煙。因為肺部嗆入了大量河水,趙莉目前仍在昏迷中。趙媽媽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講起這幾天的經曆。

趙莉的修複手術很成功,直播更是達到了百萬級的觀看量,本來全家人都很開心。可是誰也沒有想到,手術當天,趙莉的信息就被人肉扒了出來,她的社交賬號裏充滿了無數條惡意的評論,手機也收到了莫名的短信。

說著趙媽媽打開手機,隨便翻出一條,上麵寫著:你這種醜八怪,看了讓我連做噩夢。去死吧!

“這種咒罵已經算是很輕了。”趙媽媽說著又哭了起來。還有一些趙莉好久不聯係的同學、熟人也十分八卦地打電話過來,甚至來家裏看她。本地的一些自媒體為了蹭這次星美的熱點,捕風捉影說她整容是為了“上位”,“上位”不成變毀容,言辭極盡惡毒。

最讓趙莉傷心的是,本來準備明年結婚的男朋友,在知道她毀容後仍不離不棄,給予她支持和安慰,現在反而要和她分手,理由是趙莉上了直播,家裏父母、親戚都看到了,覺得她是個為了“上位”才慘遭毀容的壞女人——家裏不同意他們結婚。

傷心欲絕的趙莉在昨天晚飯後說要出去走走,透透氣。因為擔心她,趙媽媽執意要跟去。誰知在紫陽碼頭散步時,自己低頭回了條消息,一轉眼,趙莉就不見了。趙莉媽媽抓著喬子琳的胳膊,一邊哭一邊捶胸頓足,心中十分悔恨,恨自己沒有看住趙莉,竟讓她跳了河。

喬子琳拍了拍趙媽媽的手,沒有說話。她深知勸慰在事實麵前蒼白無力,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趙莉媽媽情緒緩和了一些,但仍舊抽噎不止,喬子琳任憑她抓著自己的胳膊。衣服半幹未幹,濕答答地貼在身上,一片冰涼。

從醫院出來,喬子琳回到了自己市郊的小公寓,對著衛生間裏的鏡子瞅自己。她從小就不是漂亮女孩,個頭大,皮膚又不白,五官普普通通,跟大眾眼裏的美女完全不搭邊。好在爸媽覺得,容貌沒那麽重要,品行和個性才是一個人最該珍視的東西。

喬子琳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哪裏都不符合現在美女的標準,但她喜歡這樣的自己。小時候所有人都說,子萌像白雪公主一樣漂亮,而說到姐姐子琳,隻會說她也很可愛。小子琳當時很是失落,可能為了抵禦這份挫敗,她把注意力都投入了對知識的渴求上。她好奇心很強,也愛學習,這也得到了父母毫無保留的鼓勵。在成長的道路上,她關心內在多過外表,始終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喬子琳能理解女性為了更好的工作和生活去做醫美,去整容。適當的醫美確實能讓形象提升,給社交加分,但過度重視外貌,像打磨工藝品一樣打磨自己的臉龐和身體,不僅要花費巨量的金錢、時間和精力,還會將自己困在日複一日的焦慮中,落入“還不夠美”的陷阱裏,不停地消耗心力。喬子琳覺得不值得。

“整容,是為了更好地生存嗎?”喬子琳感到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