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縣一中是縣裏最好的中學,坐落在縣城老主街的位置。這幾年,因為人口流出嚴重,學生人數越來越少。年老的建築略顯頹敗,但校園裏的樹還是鬱鬱蔥蔥,洋溢著青春的氛圍。
劉振華提前聯係了當地派出所,拜托他們聯係黃小艾和林芳芳的班主任,還找了當年和她們倆關係比較好的同學,約在學校午休時間見麵。林芳芳和黃小艾並不在一個班級,林芳芳成績要好一些,在重點班二班;黃小艾讀書差一些,在普通班四班。
黃小艾的班主任是一名快六十歲的鄭姓中年男老師,他對喬子琳解釋道:“說實話,這兩個學生實在太普通了,我早給忘了。這邊派出所聯係我,我才去找了那一屆的照片,又找來楊雪一起,楊雪是當年的班長。”楊雪站起來對大家笑了笑。她應該和黃小艾、林芳芳同歲,二十六七的年紀,但看上去像快四十歲了,臉色蠟黃,穿著一件皺皺巴巴的襯衫,胸口還有一小攤黃黃的漬跡。
鄭老師又從身後的檔案櫃裏取出一張全年級的畢業照。那一屆有六個班,畢業生近三百名。喬子琳盯著照片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黃小艾和林芳芳認出來。
林芳芳的班主任是位五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李。說法和鄭老師差不多,林芳芳在班裏成績、外形都是中不溜,不拔尖兒,也不叛逆,在重點班這種臥虎藏龍的集體裏,屬於很透明的那類學生。
鄭老師尷尬地說:“楊雪當年和黃小艾她們走得還比較近,你們問問她吧。”
劉振華忍住沒歎氣,搖了搖頭,頓時收到喬子琳警告的眼神。喬子琳轉頭看向楊雪:“你和黃小艾、林芳芳都很熟嗎?”
楊雪連連搖頭:“沒有,我和她們都認識,但也不熟。當時都忙著高考,沒有時間和精力去關心同學的,隻是比老師知道的多一點吧。”
楊雪說,黃小艾和林芳芳幹什麽都在一起。一起上學、放學、吃飯,她們跟自己班上的同學都不親近,隻有她們兩個單獨好,總覺得她們跟別人之間有道屏障似的。
楊雪談著談著,談到一件往事。當年班上有一個“女校霸”,黃小艾不知怎麽得罪了她,被她在廁所裏打了耳光。但過幾天晚自習的時候,這個“女校霸”從學校台階上摔下了樓,大腿骨折,在家休學了好一陣子。這個“校霸”在家天天大喊大叫,說自己是被人推下台階的,還說出事前幾天一直被人跟蹤。但因為她壞事做得多,得罪的人也多,也不知道是被誰推了。
“你的意思是,這事和黃小艾有關?”喬子琳一臉狐疑。
“我也不敢肯定,但那個同學說,那晚就看到林芳芳晚自習後還留在學校,也有其他同學看見了,所以暗地裏懷疑是林芳芳幹的。”
“怎麽當時沒有報告學校呢?”喬子琳問。
“怎麽沒有,那個‘校霸’的媽媽還來學校找過呢。當時學校怎麽處理的,我們也沒關注,畢竟都忙著高考呢,誰有心思多管閑事。更何況這個‘校霸’平日就很讓人討厭,大家都很怕她,她不來上學大家求之不得。”楊雪說得刻薄,但也是實情。
聽聞,喬子琳看向一旁的兩位老師,兩人尷尬地互看一眼,最終,李老師開口解釋道:“是這樣的,當時學生媽媽嚷嚷著要找校長討說法,說孩子被人推下樓,摔骨折了,讓學校找出推人的學生,要求學生家長賠償醫藥費,要不就學校自己擔責任。校領導們也很頭疼,那位同學摔落的地方正好是監控死角,沒辦法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學校也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耽誤其他孩子的學習,所以就賠付了醫藥費。那個家長拿到錢後,就再沒來鬧過了。”
“那個‘校霸’叫什麽名字?能找到她嗎?”喬子琳問。
楊雪扯了張紙,寫下一個名字,又在手機裏翻出一個號碼:“她現在在巴比廣場開店帶娃,你們可以去問問她。我前陣子逛街,正好看到她,說我買東西可以找她,給我留了聯係方式。”
喬子琳收起紙條,繼續問:“黃小艾和林芳芳各自是什麽性格?”
“黃小艾呢,有點膽小怕事,說話聲音總是很輕。別人說她什麽,她也不敢反駁。”楊雪一邊想一邊說。喬子琳聽著,感覺跟王蕙提到高大林霸淩黃小艾時的描述很像。
“至於林芳芳嘛,她膽子比較大,有點男孩子氣。”楊雪說完,似是再也想不出別的什麽,思索半天又加了句,“成績很好。”
“不過我覺得林芳芳的性格有點較勁。”冥思苦想半天,她又擠出半句。
“怎麽樣的較勁?”
“有一次我和她都在辦公室,數學老師改錯了她的題,叫她訂正還要罰做。她沒有當場反駁,順從地做了。後來出了辦公室,我看見她在廁所裏把整個本子都撕掉了,那個眼神特別狠。我後來回想都有點怕。”
“黃小艾和林芳芳是不是很喜歡看時尚雜誌?”說著,喬子琳拿出之前拍的黃小艾家雜誌的照片。
“這幾本雜誌呀,當年我們女生都愛看。裏麵介紹省城、虹城新開的潮店和有趣的地方,我們可喜歡了。”
“黃小艾和林芳芳很向往大城市?”
楊雪驚訝地看著喬子琳,一臉“這有什麽好奇怪”的表情:“我們都喜歡呀。要不是我家裏給我找了份‘鐵飯碗’,我才不回來呢。”
喬子琳停下記錄的筆,微微一笑。
班主任李老師有些尷尬:“我們小地方,大家能出去都盡量出去。楊雪這一屆的,幾乎都去了省城。”
“黃小艾和林芳芳,一個去了虹城,一個去了省城。你們後來又見過麵嗎?最近一次是什麽時候?”
“林芳芳沒見過,我們不是一個班的,我跟她並不熟,黃小艾回老家會跟我們聚聚,特別是春節,假比較長。最近一次……”楊雪努力想了想,“應該是她工作第一年回來過年,據說在做豪宅的售樓小姐。當時黃小艾變漂亮不少呢,大城市就是不一樣啊。”言語中無不透露著羨慕與感慨。
從桐縣一中出來,劉振華心中充滿疑惑,他見過林芳芳一次,確實對她的長相沒什麽印象,隻記得一副大大的眼鏡和額頭前厚厚的劉海兒。但那個時候,街上的女孩們就流行這種打扮,也算不得特殊。把獨特的自己變成千篇一律的別人,這就是所謂的時尚嗎?
不光是眼鏡和發型,甚至是人的五官、麵容,都越來越像,劉振華覺得自己好像患上了臉盲症,看誰都傻傻分不清。他可是警察,這樣下去可還了得?自己需要找時間訓練訓練了。
喬子琳則一直想著學校裏鄭老師說的話。小時候是平淡無奇的學生,畢業後是無人知曉的員工,她們就像水滴落在江海,一下子杳然無息了。
如果自己有一天也突然消失,除了家人,還會有人記得自己的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