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忠家一共有兩個房間,廚房是屋外搭建的,屋內有一張餐桌、幾把椅子,電視櫃上擺著一台30英寸的老式電視機。屋裏還擱了張木板床,應該是黃忠住的,裏屋還有一間,大概是小艾的房間。
喬子琳先是在外屋大致掃視了一圈,目之所及並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不過床頭櫃有個上了鎖的抽屜。她從頭上取出一根發卡,掰直後開了鎖。抽屜開了——是一本相冊,還有一部老式的諾基亞翻蓋手機。
喬子琳如獲至寶地將手機放進證物袋裏,隨後打開相冊。相冊裏是黃小艾從小到大的照片,從百日照開始,一直到大學畢業後的工作照。翻著翻著,一張合影吸引了喬子琳的注意。
照片上的兩個女孩大概十七八歲,一個穿著黃裙子,一個穿著紅裙子,梳著一樣的馬尾,站在學校操場上。身高、體形都差不多,乍一看還以為是雙胞胎。草坪西南角上有一塊石碑,上麵用紅漆描著幾個字:桐縣一中。這兩個女孩應該就是黃小艾和林芳芳吧。
她繼續翻著,翻到一張三人的合影。照片是在一個公園裏拍的,兩個女孩大概十一二歲,穿了一模一樣的黃裙子,都梳了兩根麻花辮;還有一個男孩,看上去比她們稍大一些,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服。三個人倚靠著站在陽光下,笑容燦爛。
喬子琳抽出照片,照片背後有兩個清秀稚嫩的漢字:送別。大概是黃小艾寫的,時間是2004年5月17日。這時劉振華也湊了過來:“這個男孩是誰?”喬子琳搖搖頭,小心翼翼地合上相冊,放進證物袋裏。
黃小艾的房間很整潔,有一個很小的書櫃,沒什麽課外書,卻有不少仿照《時尚》《嘉人》風格私印的時尚雜誌,紙質和印刷都很粗糙,但價格便宜,年份多在2008年到2010年之間,應該是高中時候買的。這些當年不那麽時尚的“時尚雜誌”,就像如今的巴比廣場,競相效仿所謂的前沿,卻落得個不倫不類。
寫字台上也是一幹二淨,隻留下一麵小圓鏡。抽屜沒有鎖,但裏麵都空了,隻剩一管早已過期的口紅靜靜地躺在那裏。化掉的口紅芯流到抽屜的木板上,染了一片嫣紅。
兩個縣城裏偷偷攢零花錢買時尚雜誌、悄悄抹口紅、眼神裏渴望著大城市的女高中生浮現在喬子琳的腦海中。她們長大後如願到了虹城,到了省城,甚至一度在全省最高的巴比塔中心工作。可是誰也沒有想到,她們兩個,一個備受打擊,跳樓身亡;一個消失在人海,杳無音訊。在她們夢想、仰望的大城市裏,沒有光鮮亮麗的精彩人生,隻有事不關己的同事和行色匆匆的陌生人。
忽然,喬子琳發現抽屜裏還有一本線訂的冊子,封麵上是幾個清秀的鋼筆字:“給小艾”。像情竇初開的少年,在朦朧的青春期裏寫下的情詩。
喬子琳翻開第一頁,上麵寫道:“小艾,輔導書看得怎麽樣了?我的筆記還看得懂嗎?你別覺得煩,也別嫌我字寫得醜,那都是我當年高考自己做的筆記。你也知道我英語有多爛,可就是這樣一點點積累下來,高考英語考了一百二十多分啊!小艾,你要加油哦!”
日期是2008年11月1日,落款是“雨”。
這個署名“雨”的人寫給黃小艾的信,時間基本在2008年到2010年之間,多跟學習和高考有關。看得出,這位“雨”對黃小艾關心備至。黃小艾能把這些信件裝訂成冊,也說明了她對“雨”這個人的重視和心意。時間有限,喬子琳將冊子塞進背包,準備回去再細看。
屋子有點悶,喬子琳轉身走到院子裏。天陰沉沉的,陽光若有似無,空氣悶濕炎熱,好在院子裏有點風。剛剛給他們開門的老太太,此刻正坐在藤椅裏搖著蒲扇,和劉父用當地土話聊著天。
喬子琳和劉振華找了兩個板凳坐下,把照片拿給劉父看:“劉叔,這個男孩是誰?”
劉父看了半天,搖搖頭。反倒是老太太認了出來:“這不是小雨嗎?”
“小雨是誰?”劉振華用家鄉話問。
“就是搬走的那戶人家,他們十幾年前就搬走了。大概是小雨搬走前拍的。”老太太說。
“這個小雨姓什麽?”小劉連忙問。
“姓汪,老汪家。”
喬子琳和劉振華對視一眼,兩雙眼睛裏都滿是驚訝。汪雨?
喬子琳連忙在筆記本上寫下,把照片放進證物袋,繼續詢問:“婆婆,您是一直住在這兒嗎?”喬子琳的普通話,老太太聽不懂,老太太說的家鄉話,喬子琳也聽不太懂。劉振華做起了翻譯。
“對啊,住了一輩子了。”
“那您還記得他們三個人嗎?他們關係很好嗎?”
“記得記得,他們小時候可要好了,上了大學,小雨放假還經常過來,回來看黃忠和小艾、芳芳倆孩子。”
“小艾自殺的事情,您知道嗎?”
“知道,聽說跳樓了。”老太太歎了口氣。
“您對小艾和芳芳有什麽印象嗎?”
老太太想了想:“她們倆啊,真是幹什麽都黏在一起,什麽都要一樣的。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寫作業,穿一樣的衣服。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親姐妹呢。”
喬子琳對著照片看了又看,雖然兩個人身高、體形很像,臉型也都是小圓臉,但五官還是很不一樣。小艾鼻子挺秀,眼睛是國人比較多見的內雙,但芳芳是純粹的單眼皮,小眼睛,架著一副全框的銀邊眼鏡,鼻梁有點塌,一對招風耳。論五官,小艾要比芳芳更清秀一些。
老太太又嘮叨了一些瑣碎的往事,說小雨和她們倆感情很好,像哥哥一樣保護她們,教她們騎自行車、溜冰。又說黃忠燒菜很好,芳芳經常去小艾家吃飯,小艾晚上也總愛跑到芳芳家睡覺。
“總之,兩個女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雙胞胎一樣。我是老眼昏花,區分她們呀,就是靠眼鏡!戴眼鏡的是芳芳,不戴眼鏡的是小艾。”老太太又強調了一句。
喬子琳和劉振華準備再去黃小艾、林芳芳讀書的桐縣一中問問,便向老太告辭。劉父說自己還有事,就不陪他們去學校了。分別前,喬子琳問劉父要了黃忠的表侄子家的地址,三人就此作別。臨走前,劉父囑咐劉振華:“有空給家裏打電話。”
在去一中的路上,兩人心潮起伏。汪雨和黃忠的交會點終於找到了,作為鄰居的汪雨的嫌疑越來越大。可是,本該因新線索高興的劉振華卻開心不起來。
這些人的際遇實在令人慨歎,著實衝淡了案情進展帶來的喜悅。林芳芳的身世,黃小艾離家出走的母親,可能是因為共同不幸的命運吧,讓兩個女孩在寒冬中彼此依靠取暖。可誰也沒想過,她們此後的人生,竟會如此不同。
想到黃小艾毫無生氣的麵龐,劉振華直想歎氣,又怕顯出自己身為警察不夠專業,隻得強行咽了回去,卻聽得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