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台風過境,雨過天晴。暴風雨的痕跡已經悄悄褪去,隻剩幾棵大樹東倒西歪地躺在路邊。
早晨九點,兩輛警車停在工人新村小區一棟六層高的單元樓前。對麵的獨立車庫中,刑警喬子琳正在勘查現場。
今日清晨,有人報警說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在獨居的出租車庫中倒地暴斃。報案人是房東,此時見出了事,身子有點哆嗦。
工人新村的車庫是獨立造在地麵上的,早些年有業主買斷用來當出租屋,水和電都是違規裝的,開一扇小窗戶,裝道卷簾門,也算是一個住處。因為價格不到正常出租屋的一半,租的人不少,派出所出於消防安全清退過好幾次,但還是有人在裏頭偷偷生活。
房東四十來歲,自己住在工人新村裏的一套三居室。出租車庫每個月也就貼補生活幾百塊錢,攤上死人的大事,心裏害怕得很。他向前來詢問的警察交代,這個男人租他的車庫已經快三年了,自己隻知道死者姓黃,不是本地人,從不拖欠房租。至於他是做什麽的,多大年紀,有沒有其他的家人,一概不知。而且他從未見過死者跟誰來往,也很少跟人講話,小區裏碰巧遇見,頂多點點頭打個招呼,沒有更深的交流。
警察又去詢問街坊鄰居,尤其旁邊緊挨著的、同樣住在車庫裏的人。大家的說法和房東差不多,這個人就像一片無根無枝的葉子,落在虹城裏隨意地飄著。
車庫內,法醫正在驗屍,屍體仰麵倒在屋內,身邊撒落了一地的速效救心丸。床頭櫃上擺放著一台八九成新的單反相機。喬子琳戴著手套仔細翻看著相機,相機中並沒有內存卡,而內置的儲存空間裏也並沒有照片。
這個現場看似正常,但透著不對勁——沒有手機。“有錢買單反,沒錢買手機?”喬子琳小聲嘟囔道。在當下,一個沒有手機的人,幾乎是寸步難行。
喬子琳在床頭櫃裏翻到了死者的身份證:黃忠,五十二歲,澤城市桐縣人。澤城是一座人口不足百萬的四線地級市,距虹城有兩百多公裏,在省內是出了名的經濟不發達地區,這些年該地區前來虹城務工的人很多。
喬子琳拿著身份證,輕輕念著死者的名字:“黃忠。”
“黃忠?”剛走進屋內的劉振華一聲驚呼。
“怎麽?你認識?”喬子琳吃了一驚。
劉振華今年二十七歲,長著一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個頭中等,壯壯實實,說話的口氣溫和中帶著一些靦腆。畢業後被分配到了紫陽和慶山街道,做了幾年社區民警,工作認真負責,人也是一團和氣,很受街道鄰裏大媽阿姨們的歡迎,大家都親切地叫他“小劉”。
月初,劉振華剛剛通過刑警考試,昨天才正式從社區民警轉為刑警,今天是他第一次以刑警身份出現場。因為他比較熟悉紫陽街道,所以到現場後直接被分配去給鄰居做筆錄,至於死者身份,他還沒來得及確認。
劉振華穿過人群靠近隔離帶,眼前仰麵躺著的麵色白裏發青、嘴唇黑紫的老人讓他一驚,隨即輕輕叫道:“忠叔。”
此時,法醫已經驗好屍體,初步判定死因是心肌梗死,已經死了七八個小時,死亡時間大概為夜裏十二點到一點。從他屋裏的常備藥來看,死者有冠心病。大概率是今天淩晨突發心梗,救治不及時導致死亡。
“你認識死者?”聽到喬子琳的疑問,劉振華抬起頭,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名女警:黑衣黑褲,低馬尾,看上去幹練又沉穩。
麵對喬子琳的質問,小劉沉重地點點頭。
案子很清晰,現場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死因是心梗導致的猝死。但喬子琳似乎對黃忠的死格外感興趣,這有點出乎劉振華意料。
“你是怎麽認識黃忠的?”晚上七點半,喬子琳請劉振華去二道街吃火鍋。喬子琳特地訂了個小包廂,叫了幾瓶哈爾濱冰啤。她熟練地用筷子撬起瓶蓋,細密的泡沫頓時湧了上來。她給自己和劉振華滿了杯,趁著白沫未散咂摸了一口,一副很陶醉的樣子。
8月的冰啤很是鮮美,劉振華猛灌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好像在整理思緒。
今天下午,他把黃忠去世的消息告訴了同在桐縣的父親,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半天,許久才說了一句:“你忠叔已經沒有親人了。”
劉振華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這個故事有點長。”
“沒事兒,你看,我都叫了啤酒,夠你邊喝邊說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喝不下去。”
喬子琳也不說話,她看得出眼前這個年輕人很難過,悲傷盛滿了他的眼睛。
“認識忠叔,得從三年前說起。”他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