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天。

一年前,劉振華從警校畢業,在紫陽街道做了一年社區民警後,因為表現出色,被分配到了虹城最繁華的慶山街道所在的派出所。慶山這個地方被人稱為虹城CBD,正在修建一座巨大的城市綜合體——巴比塔之星。以它為中心展開的建築群,不是豪宅,就是五星級酒店、高檔寫字樓。巴比塔之星的南麵一公裏處,有一個高檔小區叫“慶山一號”,裏麵住的人非富即貴。

8月中旬,一個悶熱的夜晚,正在值夜班的劉振華接到報警,對方聲稱慶山一號裏有人跳樓,好像已經咽氣了。劉振華趕去的時候,一個一身紅裙的女孩安靜地躺在地麵上,瀑布一樣的黑發鋪散在腦後,紅色黏稠的**沿著地麵的坡度緩緩延伸,引來了圍觀人群的陣陣尖叫。

經過勘驗,法醫得出死者係高樓墜落致顱腦損傷死亡的鑒定結論。在女孩隨身的皮包裏發現了錢包和手機,還有一張字條,一看就是從哪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還算整齊。字條上是這麽寫的:

愛情失敗,還背了一屁股債,我就是個不配活著的loser。我愛虹城,但它不愛我。我回不去了,也活不下去了,再見,我的愛,我的虹城。

落款是黃小艾,與錢包中的證件一致,時年二十四歲,澤城市桐縣人。手機從二十四樓摔下,已經完全粉碎。

遺書寫得語焉不詳,開頭就是“愛情失敗”,民警們猜測,大概又是一個為情所困、想不開跳樓的可憐人。劉振華沒想到這個死者居然和自己同鄉,這麽年輕的女孩,明明前途光明似錦,怎麽就這樣輕易地舍棄自己的性命呢?他想不通。

為了進一步確認死因是否為自殺,他到物業調取了當晚的監控錄像。

從調取的監控來看,黃小艾死前去過2202室門口,此戶的業主叫葉明晨,是虹城一家醫美機構的總經理。黃小艾在2202室門口停留了大概兩三分鍾,她先是想用指紋和密碼鎖開門,但沒開成。然後按了門鈴,似乎沒人回應,最後她對著監控攝像頭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聯想到斯人已逝,那笑容頗有幾分毛骨悚然的意味。隨後,黃小艾步入電梯,上了頂樓的天台。

劉振華詢問當晚值班的物業小姐,物業小姐記得死者是九點多來的,高跟鞋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堂。前台的物業小姐跟她打了招呼,她卻愛搭不理。

“她平日住這裏嗎?你是怎麽認識她的?”

“住過吧……”物業小姐三個字拖音很長,好像後悔自己嘴快了。

劉振華感到其中有深意,於是追問下去:“到底什麽情況?”

“這涉及業主的隱私。”物業小姐扭捏起來。

“你隻管說事實。”說著,劉振華打開黑色的牛皮筆記本。

“行吧,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哦。這位小姐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也就一個月吧,但也不是每天,一周有兩三天吧,是2202室葉先生的—女朋友。”物業小姐說話聲音越來越輕,跟蚊子叫聲差不多。

“那後來不住了?”劉振華問。

“估計分手了。”

“你怎麽知道她姓黃?”

“我們要求記住業主的姓名。她有一次叫外賣,外賣隻能放到接待台上,是我送上去的。我看到名字,就記住了。”

劉振華合上筆記本,心想這個姑娘心思真細,然後邊記邊喃喃自語:“為什麽分手呢?”

“誰知道呢,葉公子交往過的女朋友,那可—”物業小姐本要說“多了去了”,但馬上意識到自己嘴又快了,隻留了兩個字“多了”。她尷尬地努努嘴巴,向接待台指指,示意自己要回去工作了。

第二天下午,技術員從黃小艾摔碎的手機內存卡裏恢複了數據,他們發現了一條短信,是某家銀行給黃小艾批下來的一筆三十萬的信用貸款,日期就在跳樓前兩個星期。這筆貸款頓時讓劉振華心下生疑:遺書裏寫背了一屁股外債,可她明明剛批下貸款啊。還沒到還錢的時候,怎麽就跳樓了呢?

法醫那邊也很快給出了報告:屍體無中毒跡象,死因係高處墜樓而亡,麵部有新鮮整容痕跡。初步判定,排除他殺可能。

晚上,同事喊劉振華出來接待從桐縣趕來認領黃小艾屍體的家屬。小劉邊走邊想,沒有高鐵,家屬一定是接到消息後連夜坐綠皮火車趕來的,自己要怎麽安慰來人。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華子,是你辦的案子?”

劉振華回神,眼前正是自己的父親,他正攙扶著一個神情悲傷、皮膚黝黑、滿臉褶皺的中年男子。

“爸,你怎麽來了?”

劉父指了指中年男子,歎氣道:“華子,這是你忠叔,爸以前的老戰友。他女兒出事了,警察叫他來虹城認女兒。我前兩年跟你忠叔說起過你,你忠叔還記得,就給我打了電話……沒想到還真是你辦的案子。他姑娘,你小時候還和她一起下河裏玩過呢。”一邊的忠叔眼神空洞地望向劉振華,劉振華心下一怔。

忠叔認屍全程都沒有流眼淚,隻是盯著黃小艾的遺體一直念叨:“這是為什麽啊……”劉家父子沉默地陪在一旁,低著頭,劉振華心想,這大概就是哀莫大於心死吧。

忠叔出來後,作為死者家屬,劉振華有些情況還需要問問他。劉父在一邊說:“你叔和我還沒吃東西,我們仨上館子,你盡管問。”

在路邊一家川菜小飯店裏,三人坐下,劉振華點了幾個炒菜,又要了一瓶白酒。黃忠筷子動也沒動,劉振華和父親也吃不下,三人看著熱氣騰騰的飯菜,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劉振華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現在說什麽都是徒增傷心。沉默半晌,他還是掏出了筆記本:“忠叔,說說你女兒吧。”

見黃忠沒出聲,劉振華繼續問:“我們查到她在巴比塔房產公司做售樓小姐,這個您知道嗎?”

黃忠點點頭。

“她跟你說過在虹城的情況嗎?工作、生活、感情上,有沒有遇到什麽不順的事情?”

黃忠眼睛稍微亮了亮,然後又黯淡了,半晌開口道:“小艾隻報喜不報憂,她跟我說租了個離公司近的房子,上班走路隻要五分鍾,工作也很輕鬆。她業績好,領導器重她,獎金拿了好幾萬。還說談了個條件很好的男朋友,年底就能帶回家給我看看。”說著,黃忠一口幹掉了杯裏的白酒,“我怎麽沒多想想,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在大城市裏頭,怎麽可能真的事事如意。”

劉振華聽到最後一句話,發現筆沒水了,但他還是繼續問:“您知道她在談戀愛?對方叫什麽名字?”

黃忠搖頭。

“那您聽過葉明晨這個名字嗎?”

黃忠再一次搖頭。

忽然,劉振華想到法醫的話,問道:“您女兒整過容嗎?”

黃忠猛地搖頭:“沒聽說過。小艾從小就乖,何況她又不醜,不會做那種事的。”

劉振華沒有繼續追問:“那您知道她有什麽關係比較好的朋友嗎?”

黃忠點點頭:“小艾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叫林芳芳,不過現在不在虹城生活。”

“華子,你忠叔這輩子過得不容易,現在又……這事你多照看著點,一定得給你忠叔一個交代啊。”問話接近尾聲,劉父突然摟過劉振華的肩膀,湊在耳邊低聲感慨。

黃忠沒有說話,兩隻枯井一般的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劉振華。

“你還記得這個黃小艾嗎?”喬子琳給劉振華夾起一筷子羊肉,放進碗裏。

劉振華沒動筷子,又抿了一小口啤酒繼續說:“很小的時候大概見過,早忘了。其實我爸和忠叔也是偶爾聯係,走動不多。唉,我當時怎麽也想不到黃小艾就是我當年見過的小女孩啊。”

“你繼續。”喬子琳點點頭,給劉振華添了酒。

劉振華扶杯道謝,接著說道:“我和同事去銀行查那筆三十萬的貸款,是一筆尋常的信用貸,沒有抵押,理由欄上寫的是‘消費’。貸款批下來當天,她就提了三萬。此後黃小艾陸陸續續,分幾次把貸款都提走了。”

“都提走了?”喬子琳皺起眉頭。

“我當時有些疑惑,現在年輕人都習慣網上轉賬和交易了,她提現金幹嗎呢?”

“一般提現金是不想讓人知道錢的用途和去向。”

“嗯,不過案發現場也反複勘查過,沒有其他人出現的痕跡,這一點監控都能證明。遺書上的字跡和貸款合同上的簽字一致,也沒有造假,唯一的疑點就是現金的去向。我打電話問過忠叔,知不知道這筆貸款,是不是當時家裏急需用錢,或者是小艾在虹城經濟緊張。他都否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