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討論會上,喬子琳黑著眼圈,一邊喝著兩倍濃縮的美式咖啡,一邊聽著調查成果:林芳芳的社保賬號果然就在本市,目前掛職在虹城經濟開發區裏的一家人力資源公司。

“當然,這不是她真正供職的公司,有些公司為了避免勞務糾紛,會把員工都掛在第三方社保外包公司,由第三方負責繳納社保。我們查了一下,你們知道外包給這家人力公司的是哪家企業嗎?”陳駱適時停了下來。

“哪家?”劉振華問道。一個名字突然在喬子琳心頭湧起。

陳駱清了清嗓子,吐出兩個字:“星美。”

“並且林芳芳已經改了名字,現在叫……”

他低頭看了下筆記:“林懿欣。”

喬子琳怎麽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名字。她想起那個麵容精致、身形優雅的星美總監,那個輕柔安慰趙莉媽媽的女人,還有她看見警察時那不自然的害怕與警覺。

“可是我們發現一些奇怪的地方。首先是容貌對不上,林懿欣和林芳芳完全是兩個人。”說著,投影上顯示出兩張照片,左邊的林懿欣是精致的鵝蛋臉、杏眼,鼻子挺直,看向鏡頭的目光堅定有神,一看就是從小接受優質教育的人;右邊的林芳芳則是小圓臉,塌鼻梁,厚重的劉海兒和巨大的眼鏡將半張臉遮住,透過照片都可以看出她的不自信。

“看來林芳芳整容成了林懿欣,她接近葉明晨是為了給黃小艾報仇!”劉振華拍著大腿說。

“還有第二個疑點,林懿欣對外稱自己是墨爾本大學研究生畢業,這個我們還在調查。如果真是這樣,林懿欣就不是林芳芳。但她為什麽會用林芳芳的社保賬號呢?”陳駱說。

討論會結束,可喬子琳的眉頭未曾鬆開過,她像念咒語一樣念著這兩個名字:林芳芳、林懿欣,林芳芳、林懿欣。她拿出兩張照片對比著,一張是林芳芳和黃小艾的合影照,一張是她手機裏偷拍的林懿欣的照片——那是從趙莉家出來,林懿欣進網約車的身影。

忽然,喬子琳看到一個細小的物件,好像似曾相識。她把手機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後從抽屜裏取出夏川在晨悅酒店的監控照,仔細比對起來——果然,照片裏的女人戴著一樣的香奈爾墨鏡。

夏川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監控上的女人穿著平底鞋,可以推斷其真實身高在一米六六到一米七之間,體重約九十斤,發型也一樣。喬子琳努力回憶見過兩次麵的林懿欣,她穿了中跟的高跟鞋,和自己差不多高。這樣推斷,她的身高剛好與照片裏的女人一致。

林懿欣說過她和夏川不熟。如果不熟,為什麽會一起出現在晨悅酒店?難道林懿欣是夏川的秘密情人嗎?她跟夏川的死有關係嗎?

喬子琳找出林懿欣的名片,打去了電話。電話裏的林懿欣正在一個比較吵鬧的場所,喬子琳在電話裏自報家門,電話那頭說了句“麻煩稍等”,不一會兒,嘈雜的聲音驟然減弱,應該是換了個清靜點的場合。喬子琳怕直接說調查夏川的案件她有所抵觸,跟警方繼續說謊,想了個別的說辭,以調查田姍姍和網絡直播事件為由,想向林懿欣詢問點情況。

林懿欣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說明天自己在辦公室,可以去公司找她。喬子琳沒有應答。她其實想去林懿欣的家裏看看,確認一下相關物品,於是便說調查和星美、田姍姍有關,考慮到事情的負麵影響,在公司說不太方便,不知道方不方便去她家。

林懿欣沉默片刻後答應了,給喬子琳報了一個地址,約定明天上午十點碰麵。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上又下起了雨。喬子琳不喜歡濕答答的空氣,她總覺得有一種看不見的黴菌,在城市的角落裏暗暗滋生,潮氣陰雨是它們最佳的催化劑。

從市郊的公寓出發,導航顯示到林懿欣家要一個小時。這時她的手機響了,是子萌打過來的,聲音怯怯地問:“姐,你最近怎麽不回家?”

突然一問,喬子琳不知說什麽是好,隻說了句:“隊裏忙,案子比較複雜。”匆匆掛了電話。

子萌那一句“為什麽得癌的不是她”至今還壓在她的心頭,雖然能理解這是病人的怨氣,但麵對怨氣,她不知道如何回應,隻得逼自己全身心投入案子,也給自己、給子萌一個喘息的空間。

喬子琳到達清雅園的時候,劉振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兩人來到大堂,劉振華看著大理石拚花的地麵,幹淨鋥亮得能看出人的倒影來,不由得讚歎:“看來星美的薪水真不錯啊!”

林懿欣住二十九樓,大堂接待的物業通報了訪客,電梯門開,自動到達二十九層。2901室門口,林懿欣正站在門外迎接他們。她從玄關鞋櫃的最外層給喬子琳拿了一雙女式拖鞋,給劉振華拿了一雙男式拖鞋。

喬子琳快速瞥了一眼。男式拖鞋很幹淨,卻不是新的,擺放在鞋櫃最外麵。應該有男人經常來。

林懿欣邀請他們入座,說要去端茶。喬子琳向劉振華使了個眼色,劉振華禮貌地問道:“第一次來這種豪宅,我們可以參觀參觀嗎?”

林懿欣的眼裏掠過一絲狐疑,但馬上微笑點點頭:“你們隨意看,我給你們倒茶。”

房子大概有一百平方米,隻有一個主臥。有一個北向的開放式衣帽間,比普通房子的衛生間還要大。喬子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衣帽間。因為麵積大,櫃子多,四季的衣物都可以懸掛、擺放。但林懿欣的衣物並不多,衣帽間顯得空空****,衣物的色彩也很是單調,以黑、白、灰、駝四色為主。

就在這時,一件黑風衣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湊近去拍了張照。隨後她又拉開擺放飾品的抽屜,發現了那副香奈爾墨鏡,趕緊掏出手機拍了下來。

“喬警官,茶倒好了。”林懿欣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喬子琳道了句“麻煩林小姐”,悠閑地離開衣帽間。三人在客廳落座,喬子琳看了下手中的咖啡杯,一臉羨慕地說:“這杯子應該很貴吧?”

林懿欣沒有看喬子琳,說還好。

喬子琳又假裝無意地問:“林小姐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有男朋友嗎?”

林懿欣勉強笑笑,搖搖頭:“一個人住,沒有男朋友。喬警官是特地來給我介紹的?”

喬子琳尷尬地笑了笑,隨即問了問田姍姍和星美直播案的一些情況。林懿欣的回答也算滴水不漏,既沒有怪罪田姍姍,隻說她事業心強,做事情有點急功近利;也表示願意代表星美,和死者家屬再次交涉,說自己正和老板協商,願意支付一些慰問的費用。

林懿欣說這些的時候,喬子琳一直在觀察她,看著她的眼睛。林懿欣的眼神有些躲閃,一會兒喝茶,一會兒低頭,始終沒有正視過自己的眼睛。

“您和夏川真的不熟嗎?”當林懿欣還在為田姍姍講話的時候,喬子琳冷不丁打斷她。夏川,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林懿欣的眼中有一絲慌亂,沒有逃過喬子琳的眼睛。“也沒有熟不熟的,工作關係。”說著,她淺淺喝了口茶。

“工作關係。”喬子琳低低複述了半句,點點頭。

不一會兒,兩人告辭從林懿欣家裏出來。走出大堂的時候,劉振華感歎道:“真是個大美女啊!”

“還有呢?”

“她好像有些緊張,不敢看你的眼睛。”

“還有呢?”

“還有?還有她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星美得給她開多少工資?”

“還有呢?”

“啊,你問到夏川的時候,她眼神有點慌。”

“還不錯,能看出來。還有呢?”

劉振華開始撓起頭來,喬子琳也不賣關子了:“你沒發現她整過容嗎?”

“啊?”劉振華咧嘴一笑,“你們女人注意的點,果然和我們不一樣。”

“她眼瞼露出的部分比平常人多,鼻子的弧度也沒那麽自然,而且,她很有可能磨過骨頭。”說著,喬子琳指了指自己的下頜角,“正常人這裏是有棱角的,可林懿欣幾乎沒有。不過她手術確實做得非常成功,如果不是看過一些相關報道,我也很難關注到這些整容痕跡。”

劉振華聽得目瞪口呆:“林芳芳也整過容?可是,時間對不上啊。”

“還有一個疑點。”

“還有什麽?”

“你到的時候,她很自然地取出一雙男式拖鞋。這雙鞋並不是新的,而且被放在鞋櫃第一排的位置。鞋櫃裏隻有這麽一雙男鞋,其他都是女鞋。這說明什麽?說明有個男士經常過來,並且會穿。她卻說自己一個人住,沒有男朋友。”

“或許,人家有男朋友不好意思說呢,又或許是她爸,又或者是什麽秘密情人。”劉振華開始跑火車。

“看。”喬子琳及時打斷了劉振華的胡思亂想,取出手機,點開相冊遞給劉振華。是一張林懿欣衣帽間的照片,劉振華看了又看,不懂什麽意思。

“點,開,放,大。”喬子琳一字一頓地說。

劉振華拿過手機將圖片放大,隻看到一副墨鏡和幾件掛著的衣服。

“這件黑風衣,眼熟嗎?”

劉振華愣了愣,隨即眼睛圓睜:“啊,那個,酒店視頻監控上的女人!”

突然,劉振華腦袋裏像有一道雷電劈了下來。不對,不對,除了晨悅酒店的監控視頻,她應該還在另一個地方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