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城市精神病院坐落在天奇山的半山腰上。天奇山是澤城市遠郊的一座小山丘,喬子琳一行三人從市中心開車過去,開了一個多小時。林建業說當年沒有車,從家裏到醫院探望姐姐,坐公交車來回要四個多小時,真正在病房裏陪伴她的時間寥寥無幾。
天奇山的山頭上鬱鬱蔥蔥,森林覆蓋率很高,空氣中負氧離子含量明顯高於其他區域。他們在山腳下停好車,拾級而上,爬了五六分鍾,一道遍布爬山虎的鐵門赫然屹立在麵前。
病院不大,由幾幢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蓋的、三層白色小樓組成。有些樓前安裝了腳手架,看樣子像在翻修。劉振華覺得這裏沒有小說裏寫的精神病院的恐怖氣息,隻是很安靜,靜得了無生趣。辦公區在A幢,其餘幾幢都是住院部。
所有的訪客都要登記,三人各自寫下自己的信息後往裏麵走去。可能來得較早,住院區有些髒亂,穿過的病號服雜亂地丟在地上。每個房間住兩名病人,護士沒幾個,明顯照看不過來。突然,他們被一陣嘹亮的歌聲驚到了,轉頭就看到一個病人正站得筆直,一絲不苟地唱著歌。那高亢的音色、飽滿的**,打破了原本安靜的環境,顯得十分詭異。
他們進入辦公區,徑直走向院長辦公室。院長姓賀,五十好幾的樣子,花白的頭發,戴一副金邊眼鏡,鏡腿已經磨損。他是春節後剛從別處調來的。賀院長一邊泡茶,一邊解釋說自己曾在省城的精神病醫院工作過,更注重醫學專業性,來了以後做了一些規範性的改革。
“小地方的醫院,工作還是停留在看護收容上,缺乏針對性的治療手段,經費很緊張,這方麵的專業人才也很稀缺。年輕人誰都不肯來這裏工作。”賀院長還沒問客人的來意,就開始大倒苦水。
送到這裏的病患,除了一部分是攻擊性很強的患者,更多是一些有嚴重抑鬱症、強迫症的病人,在家鬧自殺,沒人看護也隻能送了過來。
賀院長十分健談,又聊了幾句,他開始在一台老式的台式機上查找林芳芳媽媽——林建萍的資料。他打印出了報告,喬子琳接過來,看到病症一欄上填寫著:癡呆症。
喬子琳指著報告問道:“癡呆症應該不算精神疾病吧?”
“確實不是。癡呆症屬於神經病學範疇,隻不過嚴重的話會有一些精神方麵的症狀,容易讓人誤以為是精神病。”院長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位病患入院時間很早了,那時候病人看病、醫院收治沒有那麽嚴格的科室劃分,住院區都在同一棟樓裏。”
“那您對癡呆症有了解嗎?人會突然癡呆嗎?”說著,喬子琳把林建業描述的症狀跟賀院長大致說了一下。
賀院長眉頭緊蹙:“這個病很奇怪啊。”
“怎麽了?”
“癡呆一般和年齡有關,常見的是老年癡呆,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阿爾茲海默病,這種病的形成是一種很緩慢的過程。如果是如你們所說的情況,那她的腦部更像是受到了外部損傷。可能是外力導致,也可能是中毒。”
林建業搖搖頭:“不會,我姐沒出過什麽意外,大腦也沒外傷。中毒更不可能了。”
喬子琳沉思了一下,又問道:“這個癡呆症會遺傳嗎?”然後又讓林建業談了談母親的情況。
賀院長眉頭更緊了:“癡呆是有遺傳的可能,但究竟是什麽病,以及發病機製,還要具體研究了再說。”
正說著,曾經負責治療、看護的醫生、護士進了院長辦公室。林建業明顯和他們很熟,打起招呼來。
護士姓薛,身材微胖,約莫四十來歲,在這個精神病院已經服務了近二十年,這兒的病人她都熟。
“林建萍的女兒林芳芳最後一次來看望她是什麽時候,你還有印象嗎?”喬子琳問道。
護士搖搖頭,隨後她想起了什麽,跑了出去。一分鍾後,她拿了幾本硬麵台賬本進來:“我們有訪客登記的。登記很嚴格,每一位訪客都會錄入。”
“2016年8月1日。這是林芳芳最後一次探望的日期。”薛護士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日期說。
“我可以看看嗎?”說著,喬子琳拿過了台賬,一頁頁翻起來。
“你們對林建萍女兒有什麽印象嗎?”劉振華問。
護士想了想,搖搖頭:“她來的次數少。”
林建業立馬解釋道:“這丫頭不是在讀書嘛,上了大學後來得挺多的。”
護士麵露尷尬,忽然她想到了什麽:“對對,她後來來得多,已經是二十來歲的大姑娘了。有幾次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一個女孩。這兩個女孩都很乖巧,給病人洗澡、梳頭、切水果。我一開始以為林建萍有兩個女兒呢。”
“2014年3月24日,林芳芳、黃小艾。”
“2014年6月2日,林芳芳、黃小艾。”
“2015年1月3日,林芳芳、黃小艾。”
喬子琳隨意翻了幾頁,都是她們兩個人的名字,果然是形影不離的姐妹。忽然喬子琳翻到一頁,上麵寫著:“2015年5月1日,林芳芳、黃小艾、汪雨。”
又翻到一處:“2015年9月13日,林芳芳、汪雨。”
喬子琳取出手機,拍了下來。她將手機遞到劉振華麵前,看到“汪雨”這個名字,劉振華皺了皺眉。
喬子琳直接翻到2016年8月以後——
“2016年9月10日,汪雨。”
“2016年11月2日,汪雨。”
…………
向院方告辭後,一行三人坐上喬子琳的車,劉振華問林建業:“林叔,你對汪雨這個人還有印象嗎?”
林建業想了想,問道:“是老汪家的那個小雨?”
“對,是他。你們是老鄰居吧。”
林建業點點頭:“早些年他們全家都搬到省城了吧。好多年不見,也不知道近況了。”
“他和林芳芳關係怎麽樣?”
“我和芳芳最後一次見麵的時候,就是小雨陪著來的。他們在一個學校,看那樣子,像是在談朋友。”
劉振華連忙記下了。他瞥了喬子琳一眼,隻見她眉頭緊蹙,開車時快時慢,好像沉浸在她的思維世界裏。
作為癌症病患的家屬,喬子琳深知家裏有重症病人的痛苦,旁人躲都來不及,這三個人得是多深厚的情誼,才一起陪伴、照顧對方的家人啊。或許在偌大的世界裏,隻有他們能夠彼此取暖安慰吧。
想著,喬子琳發出低低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