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懿欣換了一身白色的及膝連衣裙,收腰的版型顯得她更加纖細。黑發如墨,垂於肩頭。她塗上櫻粉色的口紅,臉頰掃了點腮紅,提著一個迷你的小牛皮手袋,踩著一雙白色的高跟鞋出門了。

她住的清雅園位於一條坡道上,如果走近道,到巴比塔步行可達。可她平日不太走這條近道,因為這是一條“下坡路”。林懿欣不喜歡走下坡路,這是她生活中唯一的一點小迷信。

虹城屬於典型的丘陵地形,不少房子都建在坡道上,清雅園位於坡道上方。林懿欣很多次回家,都會讓車停在坡道下方,自己一步步走回家,感覺自己在走上坡路。

二十分鍾後,她來到巴比塔之星八十五層的一家懷石料理餐廳。進門是一片日係“枯山水”的室內景觀,地麵鋪上了細膩的白沙碎石,兩旁疊放著幾組微型假山盆景,盆景修剪得看上去質樸平常,實則是一些名家大師的作品,標價令人咋舌。

服務員引她走進走廊的最後一個包間,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正在包廂裏等她。

早上,她收到這個男人的短信後,向公司請了半天假。得知她請假的葉明晨很不高興,直接打電話來溫和地質問:“決賽活動的方案什麽時候可以好?這次大賽可要你親自籌劃執行哦。”

林懿欣不像以往那樣溫順地跟他匯報,隻說了一句“知道了”,就立刻掛斷電話,電話那頭的葉明晨感到十分無趣。

包廂裏,男人麵前的桌板上已經擺放了幾碟精致的菜品。蓴菜青梅凍正適合這個悶熱的天氣。林懿欣在他麵前坐下,甜甜地叫了一聲:“葉董。”

在她麵前的正是葉明晨的父親——葉頌。葉頌雖然六十好幾,但保養得就像五十歲的人,身材壯碩而不肥胖,筆挺的襯衫將他的身形勾勒得很好。頭發雖然花白,但被服帖地固定好,顯得他神采奕奕。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散發著一種沉穩又精明的氣質,那是有錢人的自信。

“林小姐好。”葉頌非常禮貌地打招呼。

兩個人其樂融融地開始用餐。第一道是這家店的招牌菜,著名的“滾石和牛”。熱氣騰騰的鵝卵石上,躺著今早剛從神戶運來的A5和牛,雪花般的脂肪摻雜在肌肉紋理間,像是大理石花紋,鮮嫩的牛肉在陣陣“刺啦”聲中直往外冒油。葉頌優雅地翻煎著牛肉,烤肉的香味、熱氣、聲響交織出一組美食交響樂。

林懿欣麵上在微笑,但看著那片小小的、可能是很多人半個月工資的牛肉,她的心忍不住發抖。雖然她現在收入不錯,也經常和葉明晨一起出入高檔的場所,但每當看到這些昂貴的標價時,心裏還是難以接受。

“這裏的和牛是最有名的,林小姐嚐嚐。”葉頌搛了一片放到她的碗裏。

林懿欣點點頭,並沒有動筷。

“這種和牛一般是用出生沒幾天的小牛犢子。它們長得很可愛,眼睛大大的,一臉純真。可憐啊,還沒享受幾天新鮮空氣和陽光,就被人類納為了盤中餐。”葉頌一邊吃一邊說。

“也不是所有的人類吧,隻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能享用。”

“確實,隻有位於塔尖的人,才能掌握一切、享受一切。而在金字塔底部的那些人,和牛犢也沒多大區別。”

“葉董,牛肉還是少吃點好,吃多了不消化。”林懿欣雖然麵帶微笑,語氣卻是冷冷的。她的心中冒起了一股無名的怒火,她很想將碗朝這個老男人砸去。

“澳洲的牛肉也很好。可惜了,澳洲的M12牛肉國內很少能吃到。”葉頌又將一片和牛搛到林懿欣的碗裏。

林懿欣笑笑,沒有接話。

“聽說令尊、令堂都在墨爾本大學教書?教什麽呢?”葉頌漫不經心地問道。

“經濟學。”林懿欣應對著。

“這門課真是騙人啊。”葉頌哈哈大笑起來,笑了幾秒鍾,突然眯起眼盯著林懿欣,“林小姐經濟學肯定學得很好吧。”

林懿欣也微笑:“成績還行。”

“難怪這麽會騙人。”葉頌大笑著說道。

林懿欣的表情僵住了。

葉頌將牛肉塞進嘴裏,吃了幾口,又說:“斯科特簽名的球杆套,網上賣多少錢?”

“這個我怎麽知道呢?”林懿欣吃了一口青梅凍。

“我前天也買了一副,今天快遞到了。也沒我想得那麽貴,畢竟現在假貨猖獗。”葉頌夾了一筷子海膽拌在飯裏。

林懿欣淡淡地說:“假貨?哪天您帶給我瞧瞧,和我的正品比對一下。”

“哈哈。”葉頌又大笑起來,“有些假貨做得比正品還好。就像我老婆喜歡買奢侈品,一個包要好幾萬,沒用幾次就壞了。有一次不知在哪裏買了個便宜的假貨,沒想到質量比正品好多了。”

“所以,不管是正品還是山寨,都隻是一個名字。要關心的是功能和質量。”

葉頌點點頭:“林小姐說得好。你這麽從容的撒謊能力,我可是很欣賞。雖然你隻拿了一個野雞大學的網絡文憑。”

林懿欣笑不出來了。

“不過我這個人最不重視什麽文憑。好學生都是聽話但沒用的人,有用的人不聽話而且很壞。我兒子是聽話的好學生,有你這樣的壞女人幫他,我也很放心。”說著他又笑了起來。

“不管你出於什麽目的,離我兒子遠一點。我會給他安排真正屬於他的緣分。”葉頌擦了擦嘴巴,半笑不笑地幽幽說道。

林懿欣沒說話,半晌來了一句:“我和葉總是工作關係。”

“那是最好,隻要你乖乖的,收斂你的野心,我可以讓你來集團,拿現在雙倍的薪資。如果你還有非分之想,我一定讓你在虹城沒有立足之地。”

這些年經濟不景氣,政策也越來越嚴格,葉氏集團早已不複往年的榮耀。又因擴張太快,管理層老化,有幾次都徘徊在倒閉的邊緣。葉頌也希望有林懿欣這樣年輕的管理者入局,充當一條攪局的“鯰魚”,給公司帶來新鮮活力。

事已至此,林懿欣也不再假裝:“我哪裏有破綻了?怎麽就被看穿了?”

“你肯來集團?”

“你不告訴我,我是不會來的。”

葉頌又笑了起來,眯起眼睛,一副教導學生的樣子:“當天我也沒有識破,隻覺得那球杆套太新了一點。如果真如林小姐所說,是中學裏的舊物,杆套應該有磨損才對。另外就是林小姐你太出色了,出色到讓我十分好奇,才不得不讓人調查你。這一調查可嚇了一跳。”

林懿欣的臉漸漸凍住了,但她的眼睛依舊直視著葉頌。

“澳洲、墨爾本,任教墨爾本的父母,林小姐的完美故事居然都是假的。我一般隻說百分之五十的謊話,你倒是厲害,編造了這麽一個百分之百的謊言,幾乎騙過了所有人。”

林懿欣依然直視著他,不吭聲。

“不過也好,葉氏需要你這樣會編故事的人。現在的市場,就是說故事的經濟。林小姐,我很欣賞你!”

葉頌此時已經吃好,起身正準備離開:“過幾天,巴比塔公司董事長的女兒就回國了。我會為明晨來牽個好姻緣。對明晨,你別想了。好好工作,等星美的大活動結束後你就跳槽吧。歡迎你來集團,但我家,可不歡迎山寨貨。”葉頌一邊穿上西裝,一邊說。最後一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卻說得字字清晰。

林懿欣沒有回應。葉頌推開門,臨走前又望了望林懿欣纖弱的背影,見她開始不急不慢地吃起飯菜。葉頌道了一聲:“再見了,林小姐。”轉身從容地離開了包間。

葉頌走後,林懿欣在腦海裏不斷回放著剛剛的場景。這個葉頌實在老辣,林懿欣之前隻在公眾號上看到過葉家的八卦。今天她第一次和葉頌交鋒,越發理解了葉明晨身上的聰明和軟弱。

林懿欣曾經認為,葉明晨對她是真心的。他會很耐心地聽她講話,想要了解她的故事,和她去天文館約會,和她同吃一塊雪糕,推薦她看自己喜歡的電影。不工作的時候,葉明晨就像個浪漫的文藝青年,和她做了所有浪漫的事情。這些經曆隻有他們兩個有,林懿欣過去一直相信。

但在田姍姍的事情後,她動搖了。她突然意識到,在葉明晨的世界裏,感情和真心根本無足輕重,隻有一個接一個的巨大成功才能吸引他,她也不過是一枚用過即棄的棋子罷了。想到葉明晨,林懿欣眼淚又要下來了。真是不爭氣,明明告訴自己要心硬一點、冷一點,這樣才能走上塔尖,成為世人頭頂上閃閃發光的星星。

正想著,林懿欣的手機忽然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