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訊問過後,汪雨就不再講話。
現在證據確鑿,兩起案件的犯人是汪雨和黃忠無疑,隻是誰是主犯、誰是從犯尚不清晰。汪雨大可以把罪責推給黃忠,說自己因為同情黃忠的境遇才協助他製造事故。但他沒有這樣做,甚至什麽也不說。
汪雨的沉默,讓喬子琳覺得背後仍有未揭開的秘密。他還要守住什麽秘密呢?
新一輪案情討論會上,以劉振華為代表的主流意見是這樣的:
三年前,黃小艾因為被葉明晨拋棄跳樓自殺,可黃忠和汪雨不接受這個結果,一直私下調查她跳樓的真相。在尋找真相的過程中,他們發現了什麽,印證了他們此前的猜測——黃小艾不是簡單地為情自殺,她的死和夏川、郭峰有關。
於是,憤怒的他們密謀並實施複仇計劃:先是跟蹤郭峰,知道他有酒駕的習慣,在他酒駕時利用強烈刺眼的閃光燈,製造交通事故,導致郭峰開車掉入運河中溺斃身亡。
隨後,汪雨在夏川平日常去的白裏高爾夫球場接近夏川,並誘使他抽了多支被注射過麻醉劑的煙,導致體內大麻酚大量超標,毫不知情的夏川進入毒駕狀態。隨後在公路彎道處,黃忠又故技重施,讓夏川駕駛失控,撞上防護欄,掉入水庫。
至於林懿欣是不是林芳芳,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去證明。目前為止,沒有直接證據表明她和案子有關,犯罪的就是黃忠和汪雨。林懿欣的身份是真是假,已經和這個案件沒關係了。
為了這些天的艱辛,大家當晚去二道街的燒烤店好好慶祝了一番。這家燒烤店在虹城小有名氣,店麵五六十平方米,烤串碼得一溜溜的,整整齊齊。
陳駱的媳婦剛剛生了二胎,他開心地喝了不少啤酒,攛掇著要給劉振華介紹女朋友。
喬子琳也喜歡喝啤酒,她最喜歡原漿啤酒,金黃的色澤、濃鬱的麥香,總讓她神清氣爽,仿佛置身田野,每次喝完,所有壞情緒都一掃而光。但她今天特別不在狀態,對啤酒都失去了熱愛,隻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其他人假裝沒有察覺,在麥芽泡沫裏交談甚歡。不知誰談到結婚的話題,大家捧著啤酒杯,越來越起勁,說現在的女性太能幹,自我意識太強,結果就被“剩下”了。三十歲已經是女性最後的黃金年齡了。
眾人歡談之際,喬子琳突然開口:“我總覺得,這件案子還有很多漏洞,邏輯不能自洽,還沒到慶功的時候。”
大家看著她,剛舉起的啤酒杯尷尬地停在半空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臉尷尬。
喬子琳並不理會大家的反應,繼續說:“就說黃小艾跳樓這事吧,黃小艾自殺的真相到底是什麽?黃忠和汪雨到底發現了什麽,讓他們認定黃小艾的死和郭峰、夏川有關?如果不能查清背後的緣由,我們現在就隻是在扒拉一些表麵的東西。”
“我們又不是死者肚子裏的蛔蟲。”陳駱輕聲嘀咕著。
丁鳴為了緩和尷尬,忙捧起酒杯:“凶手已經找到了,這個案子咱們該幹的都幹完了,舊案複查又是另一回事兒了。來來來,下班了,大家不談案子,談談人生,談談高興的事兒。”
喬子琳並沒有理會大家的尷尬,她繼續自顧自說道:“我總覺得這兩起案子和三年前黃小艾自殺有很大關係,但關係點在哪兒還不清楚。我們還要多調查,不能到此為止。”
“哎,陳駱,你早點回家吧。難得今天不加班,還不回去陪媳婦帶娃!”丁鳴一邊說,一邊衝陳駱擠眉弄眼,暗示他回家。
“不行,你們吃吧。這個案子我還要好好查!”說完,喬子琳抓起靠背上的風衣,跑了出去。
翌日,劉振華頭發油膩、眼帶紅絲,邋裏邋遢地來到所裏,正好碰上一夜“變熊貓”的陳駱,兩人相顧無言。
昨晚的聚餐被喬子琳打斷,大家最後意興闌珊,草草結束。回到家後,酒精下頭的他們回想起飯桌上的牢騷,心裏滿是懊喪,輾轉反側至半夜才沉沉睡去。
“還有疑點的真相就不是真相。”喬子琳的話像一把利刃劃破了他們的自滿。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隻見喬子琳和丁鳴已經吃完早飯,正坐在桌前整理線索。本來有些尷尬的兩人,見喬子琳仍一心一意撲在案子上,仿佛昨夜的不愉快從未發生,便也拋開所有繁雜情緒,全心投入進來。
昨晚,喬子琳思來想去,決定重新梳理與黃小艾之死有關的所有線索。這個女孩就像一根隱在暗處的細線,把原本毫不相幹的人們串聯起來,想查清背後的因由,必須要把雜亂的線頭捋順,找到關係點。
她申請調取了更詳細的檔案資料,與手中已有信息整合在一起,從當年的自殺案件報告、走訪記錄、詢問筆錄,一直到汪雨的訊問筆錄,喬子琳一一整理好,分配給組裏所有人仔細查看。
時針無聲無息轉了半圈,喬子琳揉了揉幹澀的眼睛,起身衝了幾杯咖啡,放在每個人桌上。剛坐下,一旁的陳駱突然出聲:“組長,有發現。”
喬子琳忙起身走到他身邊:“什麽情況?”
“這是當年高大林墜樓案的監控。”說著,陳駱打開幾張監控視頻的截圖。
22點04分,有一個高大男人的背影;
22點11分,是一個穿職場套裝女人的身影;
22點28分,角落裏出現另一個女人的模糊身影。
在高大林死的那晚,出現了兩個女人!
此前,專案小組在走訪調查中發現,很多同事都反映高大林有職場霸淩的惡習,尤其針對沒錢沒勢的黃小艾。至於高大林墜樓一事,確實被定性為意外事故。但細心的陳駱還是複查了監控視頻,發現了這個細節。
“當年警察調查高大林墜樓的時候,沒有調監控嗎?”
“調了。但是案件報告裏隻提到大樓內的監控。”說著陳駱指了指那兩張出現女人身影的截圖,“另外兩張來自附近街道的監控。雖然當年周邊街道的監控都調了,但可能因為所有證據都指向意外墜樓,樓外的監控就成了被忽略的調查盲區。”
下午三點,案情討論會再次啟動。
“現在,我們了解到高大林死的那晚,有兩個女人出現在現場。這也意味著,當年黃小艾自殺一案有遺漏的線索。”喬子琳一邊記,一邊說。
“可惜沒拍清臉,但是身形和身高跟黃小艾和林芳芳差不多。”劉振華若有所思地說。
“你懷疑她們倆聯合殺了高大林?”丁鳴問。
“至少是和高大林之死有關。”劉振華說。
“聯合殺人也不是沒可能。當初林芳芳為了保護黃小艾推陳薇娜下樓,她很可能是把以前的事情再做了一遍。”陳駱分析道。
“那我們就更不能輕易放過林芳芳這條線。”喬子琳沉聲道,眉頭皺得更深了。
“假設林懿欣就是林芳芳,而林芳芳、汪雨、黃忠發現了當年黃小艾跳樓背後的隱情,想要為女兒、為好友複仇。”劉振華說。
“那為什麽林懿欣整容後接近的反而是葉明晨?”喬子琳反駁道。
“可能是她在葉明晨身邊的時候發現了什麽線索,指向了夏川和郭峰。”丁鳴思索道。
“之前小劉不是猜測,給林懿欣整容的主刀醫生是夏川嗎?如果猜測屬實,那麽也有可能是夏川發現了林懿欣的秘密,從而威脅她。而汪雨和黃忠是為了隱瞞林懿欣的身份才將夏川殺害。至於郭峰,我猜測很可能和高大林的死有關。”喬子琳翻看著眼前的報告。前段時間針對高大林人際關係的調查結果已經擺在了她麵前,之前王蕙說的高大林的後台,確認就是被黃忠殺害的郭峰。
“所以,汪雨和黃忠的殺人動機就不是複仇,而是替真正實施複仇的林懿欣鏟除路障?”劉振華說。
“這些都是猜測,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支撐。陳駱,夏川這些年的主刀記錄,麻煩你整理出來,看看有沒有可疑的地方,不要遺漏了他之前在省城的部分。”
“好的。”陳駱迅速答道。
“問題太多太複雜了,要我說,再把林懿欣抓回來,拿她的DNA和她舅舅比對,看她還認不認。”劉振華氣鼓鼓地說。
“劉振華同誌,沒有證據無故提取公民DNA,可是違規執法。”陳駱調侃道。
喬子琳沒有理會他們二人,自我沉思道:“兩個女孩終於得償所願來到大城市,期望闖出一番天地,就像城市裏的大多數人一樣,麵對著人情的冷漠,在追名逐利的殘酷世界奮力掙紮。縱使生活不盡如人意,她們也還有彼此可以依靠。究竟是什麽樣的經曆,讓黃小艾走向了這樣的結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