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mber住在紫軒豪庭,H市的老牌豪宅之一,雖然年代久遠,但是其靠近市中心的地理位置,以及一百八十平方米以上的住宅麵積,相對於現在房子越建越小的新小區,優勢還是十分明顯的。

一個並不知名的瑜伽教練能住進這樣的房子,已經夠江勁鬆圈子裏的人高看一眼了。外人不知道的是,其實小區的大部分房子都是出租的,群租也不少。隻是業主們怕影響房價,群租的事情都偷偷瞞著,低調處理。

這日,江勁鬆照例將車開到紫軒豪庭的小區門口,Amber獨自下了車。能對群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區,早就沒了早年間頂級的物業管理水平。現如今的物業管理散漫,林懿欣很容易就跟了進去。

林懿欣跟到八號樓門前,等Amber進了電梯才走了進去。電梯停在了二十八樓。

林懿欣進了旁邊另一部電梯。電梯轎廂老舊狹小,還貼著“合租一室一衛1500元”的出租廣告。看來這個小區雖然名聲在外,但內裏已經破敗不堪了。隻是靠著地段好的紅利,房租價格飛漲,讓早些年買了房子的業主享受到了巨額的財富。

電梯門開,一個瘦小的眼鏡男站在林懿欣麵前,脖子上掛著中介的牌子。見林懿欣盯著電梯小廣告,於是問她:“美女,你要租房子嗎?合租的,就在這層。”

林懿欣剛想搖頭,但想起Amber,她又點了點頭:“好啊,一千五百塊很便宜,幾個人合租?”

眼鏡男露出詭異的笑容:“這個嘛,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這棟單元樓是兩梯兩戶的配置,每層兩戶都是兩百平方米的躍層大戶型,一套是空關房,一套用來出租。

眼鏡男打開屋門。林懿欣看到眼前的景象,有些難以置信。

屋子內部被密密麻麻隔了好多房間。林懿欣數了一下,有十間。一進門是公共區域,地麵一片狼藉,廢棄的紙板、水桶、臉盆隨處亂放,還有一堆維修工具。分接到各個房間的電線雜亂無章,電線纏繞在插線板上。路由器懸掛在空中,一角是三瓶積灰的滅火器。有人在玄關處貼著紙條:“不要把垃圾放在公區,拜托!”後麵加了又黑又粗的感歎號。可想而知,寫下的人看到公區滿地垃圾時的糟糕心情。

一扇“房門”打開,一個女孩出來扔垃圾,是穿著T恤裙的Amber。

“Amber?”林懿欣叫住了她。

Amber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林懿欣。

半小時後,巴比塔Farfalla餐廳。

這是一家時下流行的網紅意大利餐廳,farfalla在意大利語裏是蝴蝶的意思。現在不知哪裏來的風氣,流行用小語種取名字,不會念不要緊,這樣才有一種優雅又不知所謂的調性。

餐廳裏吊著大塊大塊的雲朵燈,餐廳中央隔出一片小中庭,放置了一個種滿各色蘭花的玻璃小花房,各色蝴蝶在玻璃花房裏飛舞。花房裏的蝴蝶活不了多久,餐廳每隔幾天都要補充一批。死掉的蝴蝶就落在地裏或掩埋在花房的泥土裏。但店裏的女孩們很喜歡,她們喜歡坐在玻璃花房邊,臉上露出或微笑或冷漠的表情,身體擺出各種姿勢,屁股和腰扭到了極致。

林懿欣一向不喜歡網紅餐廳,但這是Amber要求的地方。Amber對著花房自拍了好幾張,上傳到星愛平台後,才在林懿欣麵前坐下。此時,她又變成了那個衣著名牌潮服、手拿雲朵包的精致女孩。

雖然她就住在巴比塔旁邊,但如果沒人請客,她是不會來巴比塔吃飯的。她一個人的時候,三餐幾乎都是二十塊以下的外賣。不為別的,因為她缺錢。她辦了四五張信用卡,已經欠款五六十萬了。

Amber沒有一份工作是超過兩個月的,往往還沒到轉正,她就離職了。原因嘛,有很多:薪資太低,活兒太多,和上司不好相處,路上太遠,每天要起好早……她選擇來虹城,是因為她認為虹城有更適合她的工作——主播。

這個工作看上去簡單輕鬆,實則不然,每天的工作時長並無減少,不過十分自由。她第一次在手機前唱唱歌,隨便講幾句,就有人給她刷“火箭”,刷“法拉利”。那個月她賺了四萬多,是她擠一小時公交地鐵、看上司臉色工作半年的工資。隻是後來,主播越來越多,錢也越來越難賺。她不得不更加“專業”起來。

她先是到虹城租了一個網紅雲集的工作室當直播間,然後給自己定了一個人設——瑜伽博主。她確實練過一些瑜伽,跟著線上運動課程也學了不少瑜伽動作,基於自己的經驗,她開始在小紅書和星愛平台上學習別人,發一些用濾鏡修飾過的照片,再配上精美的文案。半年多時間,收獲了幾十萬粉絲。

有一段時間,一些品牌商陸續找她,收入也很可觀。聽別的網紅說,賺到錢要繼續用來“投資自己”——打水光針、玻尿酸、做醫美、買名牌……竭盡全力地投資包裝自己,這樣才能賺更多的錢。自己的人設被名牌堆砌包裝後,就會越來越值錢,廣告費也能收得更高。

Amber開始陷入了“自我投資”的怪圈。生意時好時壞,隻是錢花出去就有去無回了。所以主播做了兩三年,還是入不敷出。好歹她認識了江勁鬆,知道江勁鬆家境富裕,人也老實,於是想好好交往。她不想做“一錘子買賣”,所以一直不敢問他要錢。林懿欣知道,江勁鬆雖然家境優越,但每月給他的錢很少,在圈子裏他是出了名的小氣,每每都是在葉明晨身邊蹭吃蹭喝,找不到圈內的女朋友。Amber不問他要錢,他就裝傻,很樂意地交往著。江勁鬆雖然老實,但家裏都看得很嚴,不會讓他和一般的女孩結婚。

Amber右手托腮,凝視著林懿欣:“芳芳,有幾年沒見了吧。”

“Amber小姐是不是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麽芳芳。”林懿欣冷冷地說。

“哦,那你為什麽跟蹤我?”

林懿欣說不出話來。

“林芳芳,別裝模作樣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不光是我,郭峰也知道。”Amber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林懿欣一聽見郭峰的名字,渾身僵硬:“你跟郭峰什麽關係?”

Amber伸出手拍了下林懿欣的手背:“喲,看你這手冷的。”

林懿欣厭惡地推開,隻見Amber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告訴你吧,郭峰和我好過,上過床。否則我也不會在星愛上成為KOL。”

“你和郭峰的事情,我沒興趣。”

“當然了,不過有一件小事,我想林小姐一定很想知道。”

林懿欣沒有再說話,於是Amber繼續說:“一年多前,郭峰在省城談生意,我們在一家夜店認識了,他到省城都會來找我玩。後來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了一條三年前我還在省城一家互聯網公司時發的微博。”

說著,Amber掏出手機,屏幕上是一張在日式居酒屋裏聚餐時的合影,看上去像公司小範圍聯誼活動。大概有十來個人,在照片最不顯眼的角落裏,是一個二十四五歲、留著厚重劉海兒、戴著玫瑰金色大框眼鏡的女孩。

Amber放下手機,繼續說:“郭峰對這張照片,尤其是對這個女孩特別有興趣,翻來覆去地問我這人是誰。你知道的嘛,我跳槽了好多家公司,哪裏記得住這麽多老同事。郭峰為了讓我幫他打聽打聽,還特意送了我一個最新款的路易·威登的包。於是我就去這家老公司打聽,人家告訴我這女孩是數據部的林芳芳,早在三年前就離職了。這麽一說,郭峰更感興趣了,甚至要了老公司HR的電話,說要去調查個人。我也是好奇了,一個眼鏡妹,又不是什麽大美女,值得他這麽費心思?”

Amber狐狸媚眼一掃,見林懿欣依舊麵無表情,繼續講道:“後來郭峰回虹城又跟別的女孩好上了。我找他他每次都是敷衍,這種公子哥兒我也知道,就算了,直到認識了江勁鬆。沒想到在一次聚會上,我居然又碰到郭峰……他們居然還是好哥們兒。我和郭峰當場好尷尬,勁鬆倒沒發現什麽。那天大家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的,郭峰偷偷跟我說,他發現了一個秘密,關於我那個省城老同事的秘密,說改天講給我聽。”

林懿欣努力克製自己的顫抖,但她慘白的臉色已經被Amber看在了眼裏。Amber停頓片刻,喝了一大口拿鐵,繼續她的故事:“有一天他約我出來,跟我說起這個老同事。說她現在可不得了,整容整成了一個厲害的海歸大美女,潛伏在他一個明星企業家、富二代好朋友身邊。郭峰覺得這個大美女可不是什麽善茬兒,潛伏在他朋友身邊,可謂動機不純,是個很有秘密的人,他還要好好查查。不過後來嘛,他也是倒黴,出了車禍。”

Amber一口氣說完,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忽然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起來:“是不是意外也不一定呢。”

講完,兩個人都不說話。

“林小姐,你說這個故事,警察會不會感興趣?哦,不,告訴警察我也沒什麽好處。如果是葉明晨或者你們星美的什麽人,會不會更感興趣呢?”

“我不認識林芳芳,自然也不知道葉總對這個人、這件事是否感興趣。郭峰和我也算朋友一場,如果你認為他不是死於交通意外,我建議你報警。看看這條線索對警方是否真的有用。”

林懿欣說得又冷又硬,倒讓Amber感到無趣起來。無論告訴葉明晨還是警察,她都不會得到任何好處。Amber根本不在乎郭峰是怎麽死的,她隻想用手裏的籌碼交換點東西而已。林懿欣看出她的心思,想起那條索要二百萬的短信,沒有著急開口。

Amber想了想,還是匆匆開了口:“算了,我不想兜圈子。我們做個交易,我替你保密,你幫我一件事。”

“說說看。”

“決賽日,我要你要幫我,在票數上做點小動作……我要成為‘完美小姐’的冠軍。”

完美小姐比賽冠軍,獎勵一套巴比塔的酒店式公寓,市值200萬。Amber一直夢想能在虹城有一套房子。她可以拿到房子賣掉,還清欠款,再買套遠一點、小一點的房子。成功的獨立女性就該有自己的房子,所有媒體都是這麽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