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汪雨的腦海裏經常有這樣的畫麵:三個人在省城的**天湖裏劃船,芳芳和小艾穿著一樣的黃裙子,一人吃一個可愛多甜筒,小艾喜歡香草味的,芳芳喜歡巧克力味的。她們兩個一邊吃,一邊笑,而他在一旁看著她們,賣力地劃船。有人問,這兩人是你妹妹嗎?汪雨先是一愣,然後笑著點點頭。
汪雨父親經常掛嘴上的一句話是“哦,這樣啊”。當汪雨母親提出離婚的時候,他也說:“哦,這樣啊。”汪雨一直覺得父親木訥的性格不好,吃了不少虧。
可是當芳芳在大學操場上大膽跟他表白,說想做他女朋友的時候,他愣住了,然後說了一句他痛恨許久的話:“哦,這樣啊。”就像當年的父親,汪雨沒說同意也沒有拒絕。哪怕當時他喜歡的是小艾。但他害怕傷害芳芳,畢竟芳芳一個親人也沒有了,她在這個世上是多麽孤獨。他怎麽忍心再讓她難過呢?
芳芳把“哦,這樣啊”當成了一種默認。就像當年汪雨媽媽一樣,當成了父親同意離婚的默認。她積極扮演起汪雨女朋友的角色,給他打飯,去他宿舍拿髒衣服洗,用打工賺的錢買球鞋送給他。汪雨不知如何是好,每次和芳芳說不用做這些時,芳芳總當汪雨是心疼她,其實是汪雨不知如何接受她的愛。
汪雨和芳芳同校,小艾在另一座城市。他不知道,當初芳芳是不是因為他,才拚命考進了這所大學。他想起自己寫給小艾的那些信和便條,年少懵懂時期的心心念念是那麽單純,不摻一絲雜質。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小艾的呢?
可能是小學的某一個冬天,小艾拖著鼻涕問他要感冒藥;
可能是某個中學校慶日,小艾穿上了一條漂亮的花裙子;
可能是某個中秋父親值班母親不在家,黃忠招呼他來家吃飯,小艾給他拿了個碗,用熱開水認真地燙了一遍,但不小心燙到了手指;
可能是某個元宵節自己帶著小艾,一起上街看花燈,一起放了孔明燈。
好像從很久之前開始,自己最美好的記憶,都和她有關。雖然小艾、芳芳兩個人,外人看著很像,但汪雨知道她們截然不同。小艾膽小溫婉,芳芳性格剛烈。小艾讀高中時,汪雨經常偷偷給她寄輔導書和她愛吃的零食,鼓勵她考省城大學。小艾學習不如芳芳,最終上了個虹城的二本院校。汪雨去過幾次虹城,小艾每次都會去火車站接他,看到他出現,都會露出甜蜜的笑容,就像校園裏的紫藤花,不僅灼灼開著花,花瓣上還滿是蜜。他們手拉手,漫步在虹城的校園裏,兩個人都那麽幸福。他們戀愛了,但誰也沒有告訴芳芳,享受著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甜蜜。
但是有一天,那件事情發生,全都變了。原本穩定的幸福突然變得遙不可及,那個可怕的詛咒正逐步逼近芳芳,逼近他們三個人。三角形崩塌了。
汪雨和小艾在賓館裏擁抱著痛哭,他們什麽也沒有做,沒有接吻,沒有愛撫,隻是兩個傷心的人互相安慰地抱著,大哭了一夜。
那一夜,他們眼巴巴等著天亮。天剛亮,汪雨就坐第一班火車回到省城。他跑去芳芳的宿舍樓下,給她買了早飯——她最愛吃的、學校門口的豆腐包。
他不知道自己是聖人還是叛徒,但他知道,隻有這樣,芳芳被詛咒的人生裏才會有一點愛和光。
夜色已深,拘留所外是汪雨看不見的星空,那裏群星璀璨。汪雨的目光悲傷又安靜,眼底如有星河。
因為愛,人可以做到什麽地步呢?
喬子琳不知道。她的戀愛剛剛開始,就以對方的落荒而逃告終,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比如有一次在餐廳,剛交往的男朋友遲到了半小時,說是路上堵車。喬子琳職業病發作,拿出手機告訴對方,她一個小時前就開始看網絡地圖,導航上的道路都是綠色,交通很通暢,問他在哪一段發生了堵塞?男朋友支支吾吾回答不上來,從此以後,對方再沒有主動聯係過她。喬子琳倒是大大方方地約過人家,但被男方以“工作太忙、最近事情多”為理由敷衍過去了。
這樣的故事,發生了一次又一次。喬子琳當時沒意識到自己有什麽問題,她也沒什麽人可以商量,久而久之,對戀愛就沒了心思。妹妹子萌的戀愛,她倒是知道的。那個時候的子萌,每次約會出門都要花上一個小時,搭配衣服,精心化妝,噴上淡淡的香水,每次約會完回來,從眼睛到嘴角都盛滿笑意。子萌的男朋友是個律師,有著良好的家境和體麵的工作,兩個人都訂好婚宴了,最後在她確診後平靜分手。
喬子琳排了一個小時買到了陳記白斬雞,這是子萌最喜歡吃的,她一直記得。回到父母家時已經過了飯點,喬子琳想放下白斬雞就走,去路邊的麵鋪吃一碗牛肉麵,然後再回自己的公寓。
家門口放了一雙男式皮鞋,從鞋麵到鞋底都鋥光瓦亮。喬子琳正尋思皮鞋主人是誰,喬媽媽拉了下她的胳膊,輕聲說:“小李來了。”
小李,大名李路,就是和子萌分手的律師前男友。餐桌上擺著一盒奇異果和一盒有機草莓,都是子萌喜歡吃的。虧他還記得,喬子琳心想。
“說來看看萌萌,小李說他很後悔。”喬媽媽說,“喏,現在兩個人在房間裏說話呢。”
“他後悔?後悔什麽?”
“他說不該這時候放下萌萌。”話說到一半,子萌的房門開了,一個三十不到、身高一米八、皮膚白淨、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走了出來。
“子琳姐。”他輕輕叫了一聲,然後尷尬地說,“子琳姐、阿姨,我先走了。我下次還會來看萌萌的。”
“誰要你來!你別來!你過你的日子,我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了!”子萌在房間大叫,喬媽媽連忙進屋安慰。
喬子琳看了看李路:“我送送你。”說著,兩個人一起出了屋。
“你來做什麽?就是來看子萌?”
“我很後悔。”李路說,聲音很悲傷,“分手後我每一天都在想萌萌,不該丟下她。在她最難的時候,我放棄了。”
“不能怪你,人之常情。”
“可我每一天都很難過。所有人都跟我說,這是理性的選擇,對我、對她、對大家都好。可我還是很難過,我想回來陪她。”
“那又能怎麽樣?”喬子琳對著李路看了一眼,也不知自己為什麽一開口就要潑涼水。
李路不再說話。喬子琳那句話的餘音卻繚繞在他倆周圍,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將他們緊緊包圍。
愛可以到什麽地步?可以讓無力之人找到前行的方向嗎?
回到公寓後,喬子琳擦拭起許久未動的望遠鏡。媒體上說今天可以觀測到天狼星。天狼星是一個雙星係統,有兩顆恒星,天狼星A極為明亮,可以說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可它還有一顆隱秘的“伴星”天狼星B,是一顆非常暗淡的白矮星。它們彼此環繞、旋轉,天狼星A常常作為指明方向的啟明星,可天狼星B總被忽略。喬子琳覺得小艾和芳芳的人生彼此糾纏,就像這個雙星係統的天狼星。汪雨和黃忠就像包裹她們的夜空,愛得沉默,愛得卑微。
今晚的星空,倒沒多少星雲的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