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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夜裏林懿欣總是睡不好,好不容易睡著了,睡夢中也一直在循環播放著高中時的片段。
兩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手拉手站在一起,她們身形相仿,長相都是那麽平凡,仿佛淹沒在人海中,就再也找不見。兩個人笑著望向彼此,慶祝她們的遊戲圓滿成功。
是啊,那個時候感受到的開心和滿足是那麽真切。當自己戴上芳芳的眼鏡,坐在二班教室裏上課時,芳芳就坐在四班教室裏自己的座位上,戴了隱形眼鏡,化了點妝遮掩。兩人就這樣對調了一星期,沒有一個人發現。
現在想來,那得是多麽無人在意的兩個女孩,才會在這麽離譜的變身遊戲中“大獲全勝”。當時自己真的很開心,好像這樣便足以證明,她們兩個人就可以對抗全世界。
林懿欣無數次從這個夢中驚醒,卻仍然覺得這是個美夢,因為讓自己淚流滿麵的是現在隻剩無邊無際的孤獨的現實,而不是夢中那個天真的自己。
葉明晨和郝佳妮的訂婚宴已經訂好了日子,就在“完美小姐”評選後的第三天。林懿欣寫好了辭職申請,執行完“完美小姐”的比賽後就會離職,但她不會去葉氏集團。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葉明晨應該在林懿欣辭職前都不會再進公司了,公司有什麽事情,他都會通過總助、副總傳達。而他則忙著陪郝佳妮選禮服、買訂婚戒和選婚宴的場地。
可林懿欣還是想見見他,把三年裏的秘密全部告訴他。她一定要好好地說出來,像講一個故事那樣告訴他。然後問問他,在他身邊的這幾年裏,他真的在意過她嗎?
她還是一樣照常上班,走進辦公室忙“完美小姐”的案子。工作一如既往,下屬、同事依舊客客氣氣,她的指令大家也在執行,但空氣裏發酵的緊張氣味,已經在整個公司內部彌漫了。每個人都正在,或者等著看她的笑話。
她依舊每天熨燙襯衫、西裝,頭發梳得筆直,鞋麵鞋底擦得幹幹淨淨。每天準時進公司,跟所有人問好。她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一天少一天。
這個周五,全虹城的人都在期待“完美小姐”的決賽。在決賽上,郝氏集團會宣布參股星美,助星美在明年赴美國納斯達克上市。
巴比塔之星的玻璃幕牆上,五彩繽紛的“禮花”緩緩綻放。這是為“完美小姐”量身定做的LED燈光秀,象征二十位佳麗的二十種不同的花卉滿屏盛放,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流光溢彩。虹城街頭和商場的大屏幕上也都在直播這場盛會。很多人都拿著手機,定好了時間,等待比賽直播。
“完美小姐”的宣傳片中,入選的佳麗都有一分鍾的“完美宣言”,但冠軍大熱門郝佳妮足足有五分鍾,對她的曝光也更全麵。除了形象、學曆,她那套四百八十平方米的大平層豪宅公寓也讓觀眾為之驚豔。這套豪宅是她回國後父親送她的生日禮物,也是未來的陪嫁之一。光是滿滿當當的衣帽間,各色各型的愛馬仕包包,就足以讓全虹城的女生尖叫了。在拍攝她家的時候,滿屏彈幕都是豔羨之詞,大家都覺得她是冠軍無疑,實至名歸。
喬子琳冷冷地在手機上看著郝佳妮的豪宅,看著彈幕上的羨慕和吹捧,一股淒涼與悲憤湧上心頭。
比賽還有十分鍾開始。直播現場就在巴比塔之星的露台花園,燈光已經打好,音響也開得大聲。林懿欣在控台確認著每個環節。台下的葉明晨有些緊張,不停地喝水,已經沒有了平日的輕鬆灑脫。他也是第一次操作這麽大的全市性活動。
彩排的時候,他的視線會落在郝佳妮身上,兩個人目光相遇,互相溫柔一笑,外人看來仿佛天作之合的璧人。隻有葉明晨知道,比起郝佳妮本身,更吸引他的是她的身份和資源。
林懿欣冷眼旁觀,從表情到四肢都是麻木的。她今天和葉明晨碰到過幾次,每次都想張嘴說些什麽,但都被葉明晨巧妙地回避過去。林懿欣這幾年的辛勞工作和兩人曾經的溫存,都沒能讓他有半分留戀,甚至連畫上句號的動作都沒有。林懿欣覺得自己活在一片冰天雪地裏,但這些都無所謂了,葉明晨的反應隻會堅定她最後的決心。
她今天頭發盤得高高的,抹著鮮血一樣的口紅,穿了一條火辣的黑色抹胸及膝裙,一件真絲質地的黑西裝披在肩上,雪白的胸脯上,一枚雙星環繞的刺青十分亮眼。她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的刺青,眼淚湧上來,又被她壓下去,倒流進了心裏。
林懿欣獨自站在一個沒人的角落,回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候,她已經在葉明晨的公寓裏住了一個月。有一天出門,回來時發現密碼被換掉了,東西被打包好放在門口。她給葉明晨打電話,可怎麽打都沒人接。她去夜店、酒吧、公司、公寓,任何他存在的地方,像瘋子一樣找他。可他消失得如此徹底,好像自始至終都是她一個人在做夢。她回到自己的出租房,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周。芳芳來出租房找她時,她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芳芳一邊哭一邊罵,幫她穿好衣服,陪她上醫院輸液。
露台上涼風習習,林懿欣的頭發被風吹得散亂,她想起芳芳三年前的樣子。當那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時候,她嚇了一大跳。令人更加震驚的是她接下來說的話,那個驚人的“雙星合並”計劃——
“小艾,我還記得第一見到媽媽抽搐時的那種恐懼。原本好好的人,突然開始手舞足蹈,渾身止不住地抖動,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我躲在旁邊,一動不敢動。
“大四的時候,我突然在體育課上摔倒了,就那麽直直地倒了下去。我現在還清晰地記得,那種無力和害怕,還有同學們驚恐的眼神。那個時候我意識到,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成媽媽那樣。我對這種詛咒充滿怨恨,但不知道怨誰、恨誰。
“小艾,我最近情況越來越不好了。我媽活成什麽樣你也看到了,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我不能像她那樣孤苦無依、毫無尊嚴地活著。
“小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活得比誰都好,讓那些從沒有正眼瞧過我們的人好好看看!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膽小怕事,也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看輕自己!
“小艾,從此以後,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啦。我們一定會成為一個閃閃發光的人。你要努力啊,要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們!
“小艾,你把我的那一份命也活出來吧!”
林懿欣淚如雨下,這份用命換來的新生太沉重了。她曾在無數個孤單的夜裏想起這些話,想起芳芳說話時的眼神,那樣絕望,卻那樣堅定。在隱約知道父親和汪雨的事情後,林懿欣更加痛苦。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了退路。
她想到了芳芳,想到了父親,想到了汪雨,還有她曾經一直卑微愛著的葉明晨。隻有五分鍾了,她不能讓自己繼續崩潰下去。
突然,一隻手遞來了一方手帕。林懿欣吃驚地抬起頭。
“對不起,我不習慣用紙巾,手帕比較環保。”喬子琳的聲音明明近在咫尺,卻像是從遠方傳來。
林懿欣默默地從喬子琳手上接過手帕,狠狠擦起眼淚來。喬子琳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說:“要麻煩林小姐跟我們走一趟了。”
調查結果已出——屬於林懿欣這個名字的信息,隻有一個網絡短期班的結業證明。
林懿欣好像早有預感,她望向喬子琳,喬子琳也認真地看著她。這兩個女人,一個黑裙黑西裝,盤著發髻,塗著鮮紅的口紅,眼圈泛紅;一個黑色運動便裝,紮一個低馬尾,沒有化妝,目光清澈。不遠處是忙碌的人群和炫目的燈光。
“等我活動結束可以嗎?也就兩個小時。”好久,林懿欣說。
“好。”
一刹那,兩個人好像認識了好些年。喬子琳的視線移到林懿欣胸口的刺青:“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要好好麵對。”
林懿欣愣在原地。
這個隻見過幾次麵的女警,看見了她心底最隱秘的秘密。遠隔歲月與人海,這場漫長的“遊戲”終於被人識破了。
林懿欣咧出一個微笑,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