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芳三年前就職的省城公司,現在已經擁有了自己的總部大樓。這是一家發展態勢十分迅猛的互聯網公司,公司職員千人。HR經理任職已經七八年,但對林芳芳一點印象也沒有。他找到了離職員工的檔案,交給前來調查的喬子琳和劉振華。檔案顯示林芳芳是2014年入職的,2016年離職時也工作兩年了,經理卻毫無印象。

“有沒有和她同期的員工呢?”喬子琳問。

經理搖搖頭:“互聯網公司人事新陳代謝很快的,員工多是年輕人,做個兩三年就跳槽了。和她同期的也就幾個,但現在也不在省城,分散到周邊城市去了。”

“林芳芳的檔案,我們可以帶走嗎?”

經理點點頭。

喬子琳又接著問:“她就沒有要好一點的同事嗎?”

經理苦笑,為難地說:“這個真說不上來。我們隻負責員工的績效考核,不負責私人情感。”

喬子琳板著臉點點頭,表示理解。經理也不再說什麽,匆匆離開趕去開會了。

喬子琳將檔案上的照片和桐縣老家拿到的照片比對:小圓臉,架了副眼鏡,有點塌的小鼻梁。終於看到真正的你了,喬子琳心想。

她將資料塞進了雙肩包,離開了這家公司,在樓下攔了輛出租車,徑直向省城整形醫院奔去。

王護士長正在醫院的一樓咖啡吧等他們。喬子琳趕到的時候,王護士長的咖啡已經涼了,但她還是禮貌地微笑,接過了喬子琳手上的照片。

喬子琳指著林芳芳的檔案照片,問:“這個病人,你有印象嗎?三年前在你們這裏做過手術。”

王護士長看了又看,想了會兒,又扶了下鈦製的鏡架,沒有說話,仿佛處在回憶中。

喬子琳又給她看了黃小艾的日常照。王護士長一看黃小艾的照片,眼睛一亮:“這個姑娘是在我們這裏做的。沒錯,我想起來了。”

三年前,有一個姑娘到整容醫院要求整容,向夏川問診時,王護士長也在。她手中拿著一張照片,問夏川能不能整成這個人,要整得一模一樣。王護士當時瞥了一眼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小圓臉、圓眼睛,隻能用清秀來形容,絕非什麽美女。夏川也很好奇,問她為什麽要整成照片上的女孩。

當時女孩隻是淡淡地說:“我覺得她很漂亮。”雖然這話聽來很敷衍,但他們也沒有追問下去,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審美係統。

一星期後,夏川為女孩做了手術。因為兩個人臉型有點相近,隻要五官調整一下,就很像了。兩星期後,女孩術後的腫脹消退,確實和照片上的女孩十分相像,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她個人非常滿意。

“這個姑娘,手術拆線後,一直看著照片,又哭又笑的,所以我印象還挺深刻。”王護士長說著,呷了口咖啡。

“對了,你們上次走後,我還想起來了。夏川醫生去了虹城後,有一次特地打電話給我,就問起我這個病人,還問我要當時的資料來著。我把資料發給他沒多久,辦公室就線路短路,電腦都損壞了。”

又聊了幾句,王護士長隨後告辭,留下喬子琳和劉振華兩個人坐在位子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個真相是他們怎麽也想不到的:身患絕症的林芳芳找到夏川,把自己整容整成了黃小艾,然後騙取了一筆三十萬的貸款,假扮她去跳樓。

而黃小艾則找到了蔡文,把自己整成了林懿欣,以新的身份來到葉明晨身邊。黃忠其實早就認出了屍體不是黃小艾。他三年裏潛伏在虹城,在汪雨的協助下一直暗地裏幫助黃小艾,幫她殺死了所有知情者,鏟除一切隱患,讓黃小艾能擁有這個重生的新身份,風風光光地活下去。

兩個人踏上了回虹城的高鐵,到站後,陳駱的吉普已經在等候接站了。所裏說讓他來接他們回去開結案會。

“我想去個地方,你們先回吧。”喬子琳說著,攔了一輛出租車。“子琳姐!”劉振華叫了一聲,也連忙跟著坐上了副駕,扭扭捏捏地對司機說,“去,去天文館?”眼睛卻瞟向後座的喬子琳。

喬子琳瞪著眼睛看他,劉振華有點膽怯地低下了頭:“我覺得你可能會想去那裏思考……”

一路上都板著臉的喬子琳,忽然撲哧笑了起來,眼睛像鑽石一樣晶瑩閃亮。她伸手穿過座椅縫隙,狠狠揉了下劉振華的頭。

半小時後,二人到了天文館。幾輛學校的大巴車停在天文館門口。原來近期有一個天文學奇觀的特別展覽,幾所學校正組織學生參觀學習。

兩人走到一座巨大的天體模型前,劉振華看著沉默不語的喬子琳,說道:“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林芳芳和黃小艾是兩個可憐人。現在所有的真相都已經清楚了,林芳芳在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後選擇利用整容的手段,聯合黃小艾騙貸逃逸。黃小艾的行為事後被夏川和郭峰發現,她就聯合黃忠和汪雨殺害了他們。”

喬子琳沒有說話。

“那個林懿欣就是黃小艾,她根本不是什麽被命運玩弄的可憐人,而是為了獲得不應該屬於她的金錢和地位,故意犯下詐騙、殺人罪行的罪犯!”

“我總覺得這背後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故事。”

“子琳姐!”說話向來客客氣氣的劉振華,憤憤地喊了一聲。喬子琳被這個一直跟著自己跑來跑去的小警察弄得一驚,怔怔地看著對方。

“之前我們查到黃忠和汪雨是殺人凶手的時候,你說背後還有故事,我信你,因為那個時候的確還存在著很多漏洞。但現在案件已經水落石出,背後的故事根本不重要!我們是警察,不是八卦記者!”

麵對劉振華的質問,喬子琳無話可說。是啊,他說的沒錯,明明那麽多證據擺在麵前,自己到底還在糾結什麽呢?

“你說得對……我們的職責到此結束了。”沉默良久,喬子琳終於緩緩開口,“可是小劉啊,你有沒有過莫名不安的時候?”

“我真的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我能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這兩個女孩的同情,也知道不能讓這種情感左右自己的判斷,可每當我想把自己放在理性的天平上時,總有種力量會將它壓垮。

“也許因為我也是女人,也許因為我也親眼見過病痛帶來的絕望,也許隻是單純地不明白她們為何要走上這條‘絕路’,所以才好奇,才想不斷挖掘她們隱藏在最深處的那個東西。

“究竟為什麽呢?曾經善良純真的女孩們,為什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呢?連家人的陪伴也無法幫助她們走出泥沼嗎?”

喬子琳向劉振華剖析著自己的內心,卻不知道這些話對劉振華來說有沒有意義。

“天鵝座裏的V1309是一對相接雙星,也就是說,這兩顆恒星的軌道太近,甚至共享同一股外層大氣,就像一個花生殼裏有兩粒花生仁一樣。它們的公轉周期會變得越來越短——隨時間以指數形式縮短。天體也將越來越亮,不斷釋放出巨大的能量,最後兩顆恒星核心合二為一,成為一個超級天體!”講解員帶領一群學生走了過來。

喬子琳和劉振華也混在一群學生中聽著。聽到講解員的話後,喬子琳不斷喃喃重複著:“合二為一,雙星合並……”

“你是說林芳芳和黃小艾嗎?是,她們不僅是一個雙星係統,還交換了身份,交換了人生。”

“不,不是交換,是合並!林芳芳身患絕症,黃小艾一直默默幫助她。林芳芳用死換取黃小艾的新生,林懿欣就是林芳芳和黃小艾的合並體。”

“但她參與騙貸,還聯合汪雨、黃忠殺人,她是罪犯!”劉振華說道。

喬子琳還是一個勁地搖頭:“我們一直以為這是一個為黃小艾複仇的故事,直到幾個小時前我們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既然林芳芳是自殺,黃小艾就沒有了複仇的理由。

“林懿欣不是為複仇而生,她是林芳芳和黃小艾對美好生活的想象集合體,是向新而生。黃小艾拋棄了過去的自己,放棄了過往的一切,隻為完成她自己的和林芳芳的心願。她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們的故事還沒有寫到結尾。”

說完,她扭頭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