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葉明晨被送去了醫院。檢查後,他除了縛著手腳的地方有一些勒痕外,並無大礙。黃小艾倒入礦泉水瓶子的白色粉末是葡萄糖,不是毒物。
但這還不是最丟臉的,天台上的對話已經被黃小艾盜用了郝佳妮的賬號進行全城直播。葉明晨以為手機攝像關掉後,肆無忌憚謾罵的樣子,被角落裏另一部手機全程拍攝直播了出去。一時間,流量突破百萬,彈幕裏都是憤怒的評論。
一躍而下的黃小艾也安然無恙。喬子琳在解救葉明晨的過程中,想到黃小艾或許會像三年前的林芳芳,用一場墜落結束自己的生命,所以她早早打電話叫來了救生氣墊和救護車。從十六樓跳下的黃小艾,重重地摔在了氣墊上。
因為直播,眾多媒體、博主、市民紛紛擁入這棟未完工的建築物。他們的鏡頭全部對準黃小艾和葉明晨,爭先恐後地報道著這場“年度大戲”。鏡頭前的喬子琳拚命阻擋,可密密麻麻的閃光燈下,沒有人在意。
三天後,黃小艾出院後被帶回了市局。她麵色蒼白,嘴唇也有一些幹裂。她和專案小組交代了全部的事實:
“父親一直在巴比塔做保潔。一年多前,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卑微地問一個胖小孩要他手上的空塑料瓶。一開始,他沒有認出我。我怔怔地站在他旁邊,看著他。過了好久,我們好像有心靈感應一樣,他抬起頭,看見我,像以前那樣叫了我的名字——小艾。我點點頭。”
黃小艾的開場說得平平淡淡,但聽得人十分動容。
“那一天,我帶他去了賓館。父親跟我說,他是從跳樓的屍體上發現了不對勁,因為我的耳朵後麵有一小顆淺色的痣——這幾乎沒人知道,但屍體上沒有。所以父親開始自己調查,來到我生活的虹城,一邊打零工、撿垃圾,一邊找我。直到那一天,我們在巴比塔相遇。
“他不願意和我相認。他說我現在這個身份很好,怕自己連累我,也不讓我找他。他每天都在巴比塔撿塑料瓶,就是為了看看我。看我每天八點半進寫字樓,十一點半出寫字樓。我幾乎每天都會在廣場的簡餐廳吃飯,再喝一杯咖啡,大概一個小時。這就是我們父女每天共處的一個小時。”
聽到這裏,喬子琳和劉振華眼睛有點熱。
黃小艾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繼續說著自己的故事:
“有幾次,我打電話時被父親聽到了,他應該是那時候知道了我和郭峰、夏川之間的糾葛。郭峰當年就想要追查高大林墜樓的真相,因此特意找過當晚在公司的所有人。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已經整容的我,直到Amber出現,這時我才知道,他看到了我在省城時偽裝成芳芳的照片。那時我隻是靠化妝和造型遮掩身份,並沒有整容,他可能是通過臉型和眉眼認出我的吧。也是因為這張照片,他追查到了那家互聯網公司,要到了我的社保號,一查發現我竟然在星美。
“可能是蔡文醫生的技術太高超了,郭峰對我有點著迷。知道了我的身份後,他不但沒有揭穿我,反而以保密為條件,讓我做他的情人,否則就要去告訴葉明晨。他威脅我的樣子被父親看見了,父親說他會幫我。
“芳芳曾找夏川整容成我的樣子,所以夏川在蔡文醫生那裏看見我的照片時非常詫異,直接打來電話質問我。那個時候我正在餐廳吃飯,父親就在不遠處,我請夏川暫時保密,約他出來麵談,這才有了晨悅酒店的那幾次談話。夏川不是壞人,他很看重他的事業,怕我和林芳芳之間有什麽陰謀,會影響星美的發展,在我再三保證自己不是為毀掉星美而來之後,夏川已經決定幫我隱瞞這件事了。我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直到看到夏川的死訊。
“那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父親在那之後就一直跟著我,怕我有什麽危險。他應該是看到了我和夏川私下見麵,以為夏川和郭峰一樣,都在威脅我。可我真的不知道,父親會……會為了我去殺人。
“當我聽到郭峰的死訊時,我真的以為是交通事故,因為他的確天天喝得爛醉,醉駕也不是沒可能。但是當夏川也出事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事情不對勁。
“因為同在星美工作,夏川的人品我還是了解一些的。他十分愛惜自己的事業,身為外科醫生,他對自己的手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吸毒的人,手會控製不住地抖,他絕對不會允許自己變成那副模樣。
“更讓我害怕的是,郭峰出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在巴比塔見過父親了。他之前說他不用手機,也不願告訴我住址,說不讓我找他……”
說到這裏,黃小艾再也控製不住,眼淚滴滴滾落。
“父親怎麽可能殺人呢?他是全天下最好的父親,都是因為我!是我讓他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孝,竟然真的奢望自己能擁有新的人生;為了擺脫過去,竟然連父親都不要了……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活在悔恨之中,我想找到他,和他一起來自首,但我根本不知道去哪兒找他。我每天都在擔驚受怕,直到汪雨找到我——他告訴我,父親因為心梗去世了。
“我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汪雨也參與其中。他說,父親什麽都告訴他了,芳芳的事、星美的事。他說我們是家人,他希望我過得好,過得幸福。他告訴了我父親火化的時間,我才有機會送父親最後一程。”
“‘耗子’是汪雨介紹給你的嗎?”
“不是,我不知道汪雨也找過‘耗子’,如果知道我肯定不會用他了。”
“所以讓‘耗子’撿到身份證是你設計好的?”
“對。‘耗子’在那一片很有名,慶山夜市那邊都是他的地盤。為了保險,我直接把錢包丟在了他們鋪位旁邊。”
“高大林是怎麽死的?”
黃小艾突然激動起來:“高大林就是個畜生!我在他手下的時候,每天都活得膽戰心驚,痛苦又壓抑。我相貌不出眾,業績也不好,天天怕被勸退。那時候,芳芳一個人的工資根本負擔不起那麽昂貴的醫藥費,我們兩個人的錢才將將夠用。如果被勸退,我很難再找到這麽高薪的工作了。於是我隻能忍,忍他的羞辱和暴躁,忍他欺軟怕硬的小人嘴臉。
“那天晚上芳芳來看我,沒想到高大林突然打電話叫我去整改樣板房。我曾經跟芳芳說起過他,芳芳擔心我,就偷偷跟著一起去了。那次的樣板房,軟裝沒有配好,高大林被上級領導訓了,他又把氣出在我頭上,把牆上的鏡框、畫像都往我身上砸。其他同事都一聲不吭地避開了,陽台上隻剩下我們兩個。我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又害怕又絕望。就在高大林推搡我的時候,芳芳不知從哪裏衝了出來,把他往陽台外一推,他整個人就摔了出去。”
“是林芳芳推高大林下樓的?”
“嗯。高大林死後,我一直生活在噩夢裏。慌忙辭職之後,我一直躲在出租屋,不知道怎麽辦才好。突然有一天,一個跟我幾乎一模一樣的女孩出現在我的房間裏。
“當時我嚇壞了,那個女孩卻哭著對我說,她是芳芳,但從現在開始,她就是黃小艾。芳芳說,她不想像媽媽那樣毫無尊嚴地活著,她要活得有尊嚴,活得有價值!她拿出一份貸款合同讓我簽字,跟我講了她的計劃。她說與其痛苦地等死,不如讓一個人活出光彩來。那一晚,我們倆抱頭痛哭。
“兩周後,芳芳休假結束,我開始假扮成她,代替她去公司上班,為的是提前熟悉環境。因為我們知道,‘黃小艾’一死,警方一定會查到‘林芳芳’身上,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我就這樣一直以芳芳的身份上下班,直到警方以自殺結案。”
“我一開始非常害怕,每天都睡不好,白天總是提心吊膽,晚上一閉上眼就是芳芳,變成我的芳芳。可我知道自己無路可退,隻有像她說的那樣——活出光彩來,才能對得起她做的一切。”
“林芳芳死後,你身上至少有六十萬,可以去做很多事,為什麽一定要回到葉明晨身邊?”喬子琳問道。
“我要成功,我要讓大家看見我!他是我認識的最接近成功的人。與其漫無目的地尋找機會,不如借他的力量。我曾經和他在一起過,知道怎樣才能得到他的注意。”
“削尖腦袋往上爬,就為了你所謂的成功,你和葉明晨有區別嗎?”喬子琳厲聲斥問。
“我沒有選擇。隻是當郝佳妮出現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太天真,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總有人能輕輕鬆鬆瓦解掉你的百般努力。”
喬子琳突然站了起來,忍不住大聲說:“他們為你不惜自殺、殺人,他們希望的,是你幸福啊!是要你不再因缺錢忍受別人侮辱,是要你無憂無慮地好好生活,活出不讓自己後悔的人生!”
黃小艾真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到底是林芳芳過於炙熱的期盼,還是葉明晨無情拋棄的憤恨,讓三年前的黃小艾選擇閉上眼睛,掩住耳朵,奔向她以為的金光閃閃的未來?
“喬警官,現在隻剩我一個人了。”
那天,訊問室裏,黃小艾流幹了她壓抑了三年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