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虹城到省城,高鐵隻要半個小時,林芳芳的公司距離高鐵站隻要三站公交。雖然跨了市,但出發一個小時後劉振華已經到了林芳芳的公司樓下。申請的辦案協作函很快批了下來,劉振華到達時,當地的協助民警正站在大門旁的樹蔭下等他。

他前一天給林芳芳打電話的時候,對方告訴了他平日上班的公司地址。現在上班節奏都很緊張,進出辦公室都要刷卡,隻有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超過了要扣獎金。劉振華連忙答應。

一樓的大堂有個簡單的咖啡區,五分鍾前劉振華和林芳芳在電話中約好在那裏見麵。兩人剛坐了一會兒,一個留著時下流行的厚劉海兒、戴著玫瑰金框眼鏡、一身黑西裝的女孩,徑自走到他們麵前。

女孩略帶歉意地問:“你好,請問是劉警官嗎?”

“林芳芳是吧?快請坐。”劉振華連忙遞了一杯奶茶過去。短暫的自我介紹後,他溫和地寒暄,“工作很忙吧。”

林芳芳點點頭。

劉振華說:“為了節約你的時間,咱們長話短說,就幾個問題。黃小艾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請問你們最後一次見麵是什麽時候?”

林芳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哽咽著說:“大概要一個月了。”

“她當時有什麽不正常的表現嗎?”

“她當時很不開心,說和男朋友分手了。”

“你知道她男朋友是誰嗎?”

林芳芳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從玻璃鏡片後滑落下來:“葉明晨,小艾很愛他。小艾說自己就像童話故事裏的灰姑娘遇到了王子,其實這都是幻想。”

“幻想什麽?”

“幻想和他結婚,一起生活。小艾心裏其實也是知道不可能的,葉明晨是誰?貨真價實的‘富二代’,王子應該跟公主在一起,可小艾不是公主。她太傻,太想不開了。”林芳芳的語氣中充滿哀傷。

“林小姐節哀順變,你知道她貸款的事情嗎?”劉振華遞過去一張紙巾,問道。

林芳芳眼裏的慌亂一閃而過,但還是引起了劉振華的警覺:“你知道?她貸款用來幹什麽?”

“可能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美好吧。”

“變得更美好?是去整容嗎?”

“嗯,小艾曾經說,在閃閃發光的世界裏成為最閃亮的星,這樣的人才值得被愛。”

“要成為最閃亮的星?那為什麽還要自殺呢?”

“可能發現無法成為最閃亮的星吧。或者即便閃亮了,也沒有人在乎,更不要說愛她了。”

“小艾真是為情自殺嗎?”劉振華合上筆記本,喃喃自語。

林芳芳沒有說話,隻有眼淚依舊汩汩地流出,像是某種默認。

劉振華的講述到此為止。

喬子琳聽完,皺起眉頭喃喃說著:“她都去整容了,生活應該更美好才對。難道整容後發生了什麽嗎?無法成為最閃亮的星又是什麽意思?”這些問題,像在問劉振華,也像在問自己,手中的啤酒杯掛了細細密密的一層水珠。

“三十萬查得怎麽樣?就查到現金提取嗎?”

“查到這裏就斷了。因為能確定其跳樓並非外力所致,貸款受益人也是她自己,我們最後就按自殺結了案。遺體在結案後,也讓忠叔辦完手續領回去安葬。”

“花三十萬整容,也不算很誇張。有些人動輒要花費百萬呢。”喬子琳眉頭緊鎖。

“對,我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提了現金拿去整容了。”

“她為什麽要現金呢?真是奇怪。”喬子琳自言自語。

“現在輪到我問了,喬警官。”劉振華鄭重地說。

“別見外,都是同事,叫我子琳就行。”

“好,子琳姐。黃忠不是意外猝死嗎?咱們刑警為什麽要出警?這不合規啊。”

劉振華也不再拘謹,雖然報到之前慶山派出所的老所長一再提醒他:“刑警隊的那位喬警官可是巾幗不讓須眉,業務能力非常強,市局裏那都是掛了號的尖刀,千萬別跟她套近乎,更別在她麵前耍小聰明,不然她就是你的剔骨刀。”

此刻,劉振華覺得她既親切又灑脫。雖然對於一個三十五歲的女性來說,她既沒有歲月沉澱的圓潤,更談不上精致優雅,但她就像一把淩厲的寶劍,時刻準備出擊。

喬子琳抿了一口啤酒,從包裏取出兩張照片遞了過來:“這是從監控視頻裏截下來的,清晰度不高,高清的在電腦裏。”

劉振華接過照片,這是兩張交通事故現場的照片。第一張照片裏,一輛紅色敞篷跑車直直衝出馬路,衝向大運河,路邊有一個戴鴨舌帽的模糊身影;第二張照片裏,一輛黑色轎車從盤山公路上衝進水庫,山路一側,也有一個頭戴鴨舌帽的模糊身影。

“這兩起交通事故,你知道嗎?就最近的事,前天剛轉到咱們隊。”喬子琳說。

劉振華搖搖頭:“最近忙著進刑警隊的考試,確實沒太關注。”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月初,事故導致兩人死亡,一男一女,男的叫郭峰,是本市一家房地產企業老板的獨生子,沒有工作,喜歡泡吧、混夜場、玩電競。女的姓曹,是個平麵模特。事故當天淩晨兩點多,潘多拉pub停車場的監控拍到,兩人駕駛一輛紅色保時捷敞篷跑車離開。沿途的監控顯示這輛車一路超速,上了繞城南路後更是開到每小時一百三十公裏。在經過繞城南路、豐收路T字路口時,汽車突然像發瘋一樣加速,沒有拐彎,直衝進了前方大運河裏。事故發生地一百米處剛好有輛等人的網約車,司機目睹了整個過程。

車和人是第二天一起被撈上來的,安全帶都還綁著。法醫檢測報告表明,兩名死者體內酒精嚴重超標,事故發生時屬於醉駕狀態。為了進一步排除刑事可能性,勘查組還對車輛進行了檢測,結果顯示這輛價值不菲的跑車保養得當,性能一切正常。所以交通隊初步得出了醉駕導致事故的結論。

第二起案件發生在一天前,晚上九點左右,著名整形醫生夏川從白裏高爾夫球場打完球開車回家,途經白裏公路的山路彎道時,他駕駛的黑色雷克薩斯直接撞開防護欄,衝下山,掉進了白裏水庫。同樣是人和車一起打撈上來的,安全帶還綁在身上。

經屍檢,夏川身體多處骨折,顱腦也有不同程度撞擊產生的外傷,但都不致命,他真正的死因是溺水。此外,他體內含有濃度很高的大麻酚,初步判定是毒駕導致的事故。但他妻子堅稱夏川不可能吸毒,走訪他的同事、朋友,也得到了類似的答複。所有人都知道他愛吸煙,但似乎沒人知道他還吸食大麻。

劉振華疑惑地看著喬子琳,想了半天:“一起酒駕,一起毒駕,證據鏈很完整啊。除了現場有同一個人在,其他都沒什麽問題。”

喬子琳點點頭:“郭峰那起,看上去更簡單,監控視頻和目擊者都能做證,是他們自己駕車直衝進了大運河。後麵一起,夏川自己是醫生,獲取麻醉品很便利。吸毒這種事,尤其像夏川這種人,肯定很隱秘。唯一的疑點,就是在我們排查周圍路段監控後,確認現場戴鴨舌帽的模糊身影,都是黃忠。”

劉振華緊鎖眉頭:“忠叔怎麽會出現在現場呢?兩個死者認識嗎?”

喬子琳搖搖頭:“兩人沒有直接聯係,具體還需要再調查。剛才聽你說下來,黃忠似乎對黃小艾的自殺原因耿耿於懷,後來你和他還有聯係嗎?”

劉振華一口幹掉剩下的啤酒,搖了搖頭。

喬子琳止住了話題,和劉振華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時間悄悄流逝,屋外夜色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