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春夏之際,我常常仔細觀察那些軀幹粗壯、枝葉扶疏的闊葉樹。我發現,從同一棵樹上,很難找出兩片絕對相同的綠葉。
我常想,隻要是綠葉,不管大的、小的,形狀標準的、形狀不規範的,包括被蛀出了瘢眼的,它們都在完成著光合作用,滋養著樹。
望著樹冠上的萬千綠葉,一股柔情從我心頭漾起。我愛每一片綠葉。
我要介紹你認識一個人。
打這說起吧——上學期期終,我們教研組評選優秀教師,一共16個人,按比例可以評出5名優秀教師;發言踴躍,不多一會兒,就提出來9個候選人。
我是教研組組長,評選會由我主持。評議熱鬧過去了,會場稍顯雅靜。我用圓珠筆點了點記下的提名,忽然感覺仿佛有點什麽欠缺,於是抬頭環顧了一下會場——啊,為什麽沒有人提魏錦星的名呢?
魏錦星這時正坐在角落裏,他和我同歲,今年42了,長挑個兒,永遠是個平頭,皮膚稱得上黝黑,眼窩明顯塌陷,高顴骨,厚嘴唇,一眼能看出是個南方人。此刻他兩肘支在桌上,雙手十指交叉,可以清晰地聽見他扳動指關節的聲響。
我心裏動了動。魏錦星任教20年。數學教得呱呱叫,這兩年他教的那兩個班,期終考試始終名列全年級一二名,還在《中學數學教學資料》刊上發表了兩篇教學經驗,把他漏掉可不應該。
“還有沒有補充的?”我直朝魏錦星坐的那個位置看,啟發著大家。
組裏年齡最大的吳老師,仿佛有點猶豫地開口說:“我看錦星不錯……”他舉出了幾條理由,提名魏錦星為優秀教師。
但是,他發完言,除我而外,卻並沒有什麽人呼應。我想再發動一下,坐在我身旁的圓鼻頭小餘碰碰我胳膊肘說:“抓緊點吧——大夥還都有一攤子事呢!”
我就宣布散會。魏錦星頭一個走出教研組,他抱著一大摞作業本,低著頭,神色很不自然。看見他這樣,我心裏挺不是味兒。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問平時跟我無話不談的小餘:“你們幹嗎都不提魏錦星呢?”
小餘聳聳肩膀說:“他?怪物!”
魏錦星的確怪。
記得我們是同一年分配到鬆竹街中學來的,當時學校總務處有規定,我們單身教師一律兩個人一間宿舍,可是魏錦星一到學校便向領導提出要求:“我要一個人住,房間可以比他們小一半。”
總務主任一聽就火了:“什麽?要搞特殊化?沒門兒!”倒是黨支部書記周大姐有肚量,她說:“咱們不是有間8平方米的小屋嗎?就讓他住吧,隻要他努力工作,把課教好就行啊。”
於是魏錦星住進了那間小屋。
當時,我們十多個從各地大學分來的畢業生都住校,晚上,為備課的事也罷,為閑聊一陣也罷,不免要串串宿舍。
有天晚上,我去敲他的門。他慢悠悠地在裏麵說:“請進。”
我進去了。他桌上攤著書、本、數據,顯然正在備課。說來也怪,他的屋子那麽小,而我環顧之後,卻有一種空曠的感覺。他屋裏除了小床、書桌、書架和一個臉盆架外,隻有一張直徑不超過一尺的鐵腿小圓凳,他就坐在那小圓凳上備課。其實,學校裏多的是學生坐的靠背椅,他屋裏卻一把也不準備。
魏錦星見我進了屋,便站起來,客氣地問我有什麽事。我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事,隻不過想和他聊聊,找不到小椅子,便去坐他的床,他扽了我袖口一下,指指小圓凳說:“這兒坐吧!”我不由得坐到了小圓凳上,這才仔細看了看他的床,啊,蓋著雪白的罩單,不但一塵不染,而且平平整整,連一絲皺褶也找不出來。
奇怪的是,他自己也並不去坐床,而是在我麵前以稍息姿態站著,雙手背到身後,麵上掛著客氣的微笑,似乎在等待我提出什麽問題,打算耐心地回答我。
我談興全無,便把備課中遇到的一個問題提了出來,他呢,俯身到書桌上,操起筆為我在紙上邊畫邊講。我得承認,他講得很認真、很細心,對我確有啟發,但是,講完了這個,他便直起身來,又無話了。我當然隻好告辭。
一個月以後,再沒有人去敲他的門,因為大家都遭到了和我差不多的“禮遇”。小餘揶揄地說,真該在他的小屋門口貼上副對子:“遊人止步”、“閑人免進”;橫批:“怪人居”!
魏錦星在教學上顯然比我們教得更好一些,像吳老師那樣的老教師聽完他的課,經常當著我們的麵頻頻讚揚;學生也反映他講課清晰易懂,“沒有一句廢話”。他一樣給學生補課,一樣找學生談話,隻不過絕不把學生帶回宿舍,他安排的地點不是教室就是教研組。到了夏天,有時幹脆就在操場邊、樹蔭下。
魏錦星那小小的宿舍漸漸顯得神秘起來。不久就傳出了一個秘聞,說他那書桌有三個抽屜,其中一個抽屜說空也空,說不空也不空,總之非常非常奇怪——那抽屜底上,擱著一張同底麵積差不多相等的大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微笑的姑娘的大頭!這秘聞發源於小餘,小餘自說是有一天晚上備課,因為實在得用一本習題集,而這習題集隻有魏錦星才有,所以不得不去敲魏錦星的門。魏錦星爽快地把習題集借給小餘以後,便提上暖瓶,準備去打開水,他側身讓小餘出了門,待了一會兒,這才朝鍋爐房而去;小餘回到自家宿舍,還沒坐下,就發現鋼筆不見了,他想也許是落在了魏錦星桌上,便跑去找;魏錦星打開水還沒有回來,小餘在桌上沒找見鋼筆,便順手拉開抽屜找了一遍……當然,鋼筆最後是在小餘自己的書桌下麵找到的,不過,魏錦星抽屜底上的大照片的事兒,從此也便暗暗地傳布開了。
“真想不到,魏錦星倒走到咱們頭裏去了!”小餘這樣議論過,甚至注意過郵遞員擱到傳達室的信件——有沒有用娟秀的字體寫出“魏錦星親啟”字樣的來信?但是,小餘的這種多餘的好奇心,慢慢地也就無法維係下去了,因為,我們住單身宿舍的其他同伴們先後都結了婚,搬出校外成了家。小餘也有了女朋友,而魏錦星卻依然是一個人住在那間8平方米的小屋中。
歲月,隨著一節課又一節課的鈴聲匆匆消逝,“魏錦星是一個怪人”的判斷,隨著每日粉筆灰的揚起與飄落,在我們的心目中鞏固下來。不過,在工作上魏錦星同我們每一個人都處得很好,幾乎沒發生過什麽值得一說的特殊情況。
然而,除了每日的教學工作,我們還有另一種生活,就是所謂政治生活。漸漸地,政治生活所占的比例越來越多、位置也越來越高。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的教學工作似乎並不能算是革命,我們如果要革命的話,必得用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開政治性會議、聽別人發言、自己發言、寫大字報、看大字報、揭發別人、檢查自己、搜索5%、保住自己在95%中的位置……漸漸地,魏錦星的日子便突出地難過起來。
記得那是在1964年夏天。正是“京劇現代戲觀摩演出大會”搞得熱鬧的時候,教師團支部搞起了整風活動。我和魏錦星那年都已經28歲,參加完整風也就該辦退團手續了;過羅篩般的整風整到魏錦星頭上時,小餘——那時候他正擔任團支部宣傳委員,在時代氣氛的熏陶下,充滿了在一切一切方麵推進革命化的狂熱——放了頭一炮,這一炮不但把魏錦星打得麵色慘白,而且,也使全場為之一驚:
“魏錦星同誌的精神狀態與火熱的革命時代格格不入,請他向同誌們交代一下自己的陰暗心理!”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魏錦星身上,記得那天他獨自坐在會議室的一把破舊的沙發椅中,蜷縮著身子,沉默了足足兩分鍾,才笨拙地辯解說:“我沒有什麽……不革命的心理啊;當然,我有缺點……可是,不陰暗……”
如今回憶起來,真是難以解釋。小餘的那一炮明明武斷之極,可是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緩和氣氛,就是我自己,也在幾位同誌發言附和小餘之後,沉不住氣地表態說:“我們應當在一切方麵實現革命化,堵塞一切通向修正主義的管道;希望魏錦星同誌在八小時工作之外,不再保留個人的‘自留地’!……”當時會場上一派嚴肅氣氛,仿佛中國之是否能夠防止變修,全係於魏錦星能否改變他的脾性。
這次整風很有成效,有的同誌被整掉了說話喜歡藝術誇張,富於幽默感的習性(這種習性被上綱為“資產階級自由主義”);有些同誌在“革命化”壓力下戒掉了圍棋,賣掉了吉他,收斂了哼唱《鍘美案》的歌喉(被表揚為“交出了思想領域中的自留地”);我也被整得生怕和“資產階級溫情主義”沾邊,努力鞭策自己用“事事離不開階級鬥爭”的眼光去看待一切……盡管我們不可避免地仍有著各自的某些非規範性的特點,但都自覺地將這種特點壓縮,藏掖到最高限度。隻有兩個人變化不大,一個是小餘,因為他的偏激和好鬥似乎堪稱規範,所以毋庸有所變化;另一個便是魏錦星,他背負著冷眼與誤解,依然是那樣勤懇地工作,依然是那樣一種生活方式……
1966年夏天到了。突然大家都掉進了令人頭暈目眩的熾熱旋渦,連小餘也未能例外。一時間校園裏處處貼著“小將”們用最極端化的措辭寫成的大字報,不僅是貼在牆上、門上、講台上、黑板上,甚至還貼在教師們的辦公桌上、座椅上乃至於脊背上。
一開始,魏錦星當然絕非是橫掃的重點,但是,也不知應當解釋為偶然還是必然,他很快地被卷到了旋渦中心。事情是這樣的:
那一天,在大操場上批鬥黨支部書記周大姐,戴高帽子、掛黑牌不算,還要當眾剃什麽“陰陽頭”。我們全體教職工被集中在會場最前麵,以備隨時從中揪出“走資派複辟資本主義的社會基礎”,押上台去陪鬥,因此,個個忐忑不安,在烈日的炙烤下,熱汗和冷汗浹背交流。小餘低頭坐在我身旁,連嘴唇都嚇白了,顯然,他比我們更加痛苦,因為萬萬沒有想到,他也一樣被掃到了“右”的行列。
事情來得很突然。正當幾個“小將”要給周大姐剃“陰陽頭”時,魏錦星不聲不響地離開我們的教師席,低頭朝會場外走去,於是,被身著綠軍服、臂戴紅袖章、手持寬皮帶、綠軍帽下聳出兩把“刷子”的“女兵”喝住了:
“幹什麽去?”
“我惡心。”
“滾回去!革命不怕死,惡心也得參加鬥爭!”
“我惡心。”
“你早不惡心晚不惡心,這會兒惡心是什麽意思?”
“我惡心。”
“要革命的滾回去!不革命的小心狗頭!”
“我惡心。”
“你到底是什麽陰暗心理?你說,周溪清是不是牛鬼蛇神走資派?”
“她算什麽派我弄不懂。我就知道她是人,是個好人……”
“他媽的保皇派,反動透頂!”“女兵”揮起皮帶,銅頭打到魏錦星腦殼上,發出一聲驚動全操場的脆響。我們還來不及從新的惶悚中清醒過來,魏錦星已經被揪到了台上,滿臉血汙,讓人扭住隨周大姐一同剪了“陰陽頭”成為陪鬥的頭一名……
當然,他的宿舍立即遭到了查抄,沒有抄出其他任何罪證,隻抄出來那張大照片,於是,那張大照片很快便被粘到了大字報上,予以“示眾”。我在那時才第一次看見,照片上是個長得並不漂亮、但是青春煥發的、爽朗地笑著的姑娘。
根據一種“必然”的邏輯,魏錦星被“群眾專政小組”掛上了“大流氓、壞分子”的牌子,關進了地下室。
兩天以後,“群眾專政小組”把魏錦星押出來勞改,給了他一把大笤帚,讓他去打掃操場上的公共廁所。
那一天,我作為“走資派重用的紅人”,也被派到操場勞改,任務是蹲在操場邊上拔草。正當我幾乎被暑氣弄得暈過去的關口,忽然,傳來一聲撕裂人心的慘嗥——那聲音是我平生從未聽見過的,今後也絕不忍再聽。我想,倘若把一個人的肉體扔進油鍋,也未必會發出那種慘叫。隻有當一個人的靈魂被擲進油鍋時,才會有那般的狂嘯……
我抬頭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啊,原來是魏錦星。他發現了粘在大字報上“示眾”的大照片,像頭獅子般地撲了過去——當然,他立即被身邊的押解者扭住了,於是,兩個人扭作一團,不用說,很快就有另外幾個“群眾專政小組”組員去支持戰友,於是,兩分鍾以後,魏錦星便被踢打著又帶回了地下室。
太陽靜靜地照耀著白晃晃的操場。我受了這個場麵的刺激,眼前似乎旋轉著一個灼目的萬花筒,終於仰麵暈倒在操場上……
眾所周知,後來學校裏又發生了許許多多難以想象而居然出現的事情。我隻想告訴你,有一天,那是在包括我和魏錦星在內的大多數教師終於被進駐的工宣隊解放以後,小餘忽然很激動地跑來對我說:“嘿,你說頑固不頑固——魏錦星的抽屜裏,又有張大照片了,還是原來的模樣——肯定是他用舊底片新放大的……”這回,小餘沒說他是怎麽發現的,但是,我相信這是真的。
我本想對小餘說:“大照片就大照片吧,這是人家個人的事……”可是終於又咽了回去。小餘那時候又漸漸順利起來。他在紅衛兵、工作組、“造反派”、工宣隊幾朝天下,不斷地重複著這樣的“三部曲”:先是帶頭“鬥私批修”站過去,接著當一陣“路線鬥爭”的積極分子;隨後又“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看來我們的政治生活很需要小餘這樣的“標準群眾”,也難怪小餘對魏錦星這號難以就範的格澀人物不予諒解……
終於到了這一天,“四人幫”垮台了。學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來實現四個現代化本身就是革命,我們每日的教學工作也就是革命活動,這個淺顯的道理被肯定以後,我們漸漸地如夢方醒。大家都很高興,小餘可以不必重複再扮演那令他人和自己都膩煩的“三部曲”,魏錦星臉上也出現了難得的笑容。
在整頓教學秩序和提高教學質量的戰鬥中,魏錦星作為我們教研組的一員,表現得非常出色。
那是1977年春天,有個初三年級的團員,是個頭發咋咋呼呼像個刺蝟的男孩子。他社會工作很積極,學習成績卻不行,尤其是數學。他先是小考連續不及格,後來爽性作業也不交。小餘是他的任課教師,把他找到教研組來談話,問他為什麽不交作業。
那同學自知理虧,隻是反複強調:“我不會做啊!”
小餘板著麵孔下命令:“你坐在這兒給我補出來,補完了再幹別的去!”
那同學攤開作業本,看了看題,歎口氣說:“太難啦,這題我不會做啊!”
小餘氣得不行:“你這是什麽態度?你做,哪兒不會你提出來,我給你講!”
那同學眉毛結成兩團疙瘩,吭哧吭哧硬是下不去筆。
我們好幾個老師都走過去批評他。
這時,魏錦星不聲不響地出現在他的身旁。隻見他俯身拍拍那同學的肩膀,從胸兜中掏出一張寫有練習題的卡片,送到那同學眼前,親切地問:“那麽,這樣的題你總能做吧?”
那同學接過卡片,看了一下,臉更紅了,頭也不抬地說:“還是不會。講這號題的時候,我就聽不大懂了……”
小餘氣得直咬牙,魏錦星卻又麻利地從胸兜中掏出另一張習題卡片,遞過去問:“那麽,這樣的題呢?”
那同學接過去,啃了啃鋼筆杆,點下頭說:“倒能試試,可沒準也做不出來。”
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魏錦星竟又從胸兜中掏出第三張習題卡片遞了過去,那同學接過一看,鬆了口氣:“這號題我會做。我就是打這以後糊塗起來的!”
魏錦星拍拍他的肩膀說:“那就請從這幾道題做起吧。”
同學開始做題了,魏錦星從胸兜裏掏出剩下的幾張卡片,一並送到小餘眼前,解釋似的說:“學生有時候說不清自己學習上落下了多遠,我準備了一疊寫著深淺程度不同的習題卡片,能把他們落下的距離測出來。借給你參考吧,請後天還給我。”
說完,不等小餘道謝,竟又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在這件事上,大家都很佩服魏錦星。但是,也許是物理學上的“慣性作用”作祟吧,背地裏大家仍舊認為他是一個怪人。
1978年春天到了,迎春花謝去了滿枝黃瓣,躥出了碧綠的葉片。我多年不住校以後,又重新回到學校,住進了宿舍。因為我和愛人、兒子組成的小家庭離學校太遠,而在這個春天裏我又有著那麽旺盛的工作熱情,因此,我決心每周隻回家兩次,其餘的晚上都在宿舍裏悉心備課。我回校住了幾天以後,才又注意到魏錦星的那間宿舍,依然是素淨的白布窗簾,依然是“閑人免進”式的氣氛。隻是窗外的楊樹粗了許多,晚風一過,葉片的摩擦聲更響,使人想起流動的澗水,從而進一步聯想到逝去的歲月,而生出萬千的思緒。
我輕輕走到那株楊樹前,伸手摩挲著樹皮,仰頭望去,星星從葉隙中閃爍出神秘的光芒。我想,這真是一件怪事,十多年來,宇宙中發生過多少巨變。就在我們生活過的這片大地上,曾經席卷過多麽驚心動魄的政治颶風,然而這間8平方米的小屋裏,卻仍舊保持著可以想見的特有狀況。
我忽然覺得,魏錦星多麽值得憐憫。我們畢竟有了個小家庭,盡管房間很小,生活也艱辛,但有老婆兒子,得享天倫之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可是,當我在樹下背著手踱了幾步,我又突然想到,也許,從魏錦星的角度看我們,倒是我們更值得他去憐憫。他畢竟敢於在抽屜裏保留一張那樣的照片,在心靈深處維係一股個人的柔情。而我們,比如說我吧,這些年來連日記也不記了,同親友通信,也按隨時可能被用大字報公布的標準來寫,因為我目睹了太多這樣的事例。我已經習慣於按“安全”而“規範”的方式說話、辦事、與人交往;說老實話,我是沒有勇氣在自己的生活中,保留類似抽屜底上的大照片這種東西的……
陡然,魏錦星屋裏的燈熄了,銀色的月光,潑瀉到他屋外的院落裏,使人如處純淨的冰壺之中;沐浴著這清朗的月光,我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魏錦星並不怪啊,應當說,他是一個非常、非常正常的人……
萬萬沒有想到,他那刻板而不為人理解的生活,有一天突然起了很大的變化。
這天我正坐在宿舍燈下批改學生作業,忽然有人敲門,我開門一看,竟是魏錦星。他進得屋來,搓著手,塌陷的眼窩裏,眸子閃著奇異的光彩,滿麵為難之色,囁嚅地說:“老彭,你看,能不能……這幾天你回家去睡,讓我,我來你這兒暫住幾天……”
可以當然是可以,但魏錦星竟然要打破他的生活常規,“下凡”到我這個淩亂不堪的宿舍裏來借住,真讓我難以想象,這是怎麽回事呢?
“我……老家來了個親戚,要住幾天,所以……”
原來是這樣,我立即讓出了一切:屋子、床鋪、被褥……我對他說:“你盡管住吧,我反正有自己的家!”
當我離開學校時,路過他的宿舍,隻見窗簾上映出了一個婦女的身影,屋裏傳出她和一個孩子說話的聲音。這是魏錦星的什麽親戚呢?從來沒聽他提起過啊……
魏錦星的親戚很快成了全校教職工注視的物件。是一位看上去四十上下的婦女,矮矮的,沒有什麽腰身,臉龐瘦瘦的,眼角魚尾紋很明顯,看上去很憔悴。她早出晚歸,所以露麵的時候不多。大家看見得最多的是她帶來的那個男孩,看樣子有五六歲的模樣。她吆喝他“小三”,可見是她的第三個孩子。每天一到中午,大家就看見魏錦星到食堂給孩子打飯,每回總要買上兩個肉菜;他把飯菜送回宿舍,親手照料那孩子吃。那孩子很淘氣,總要端著大碗,跑到屋外來吃,吃的時候很貪,腮幫子鼓起來半天平不下去,嘴角往下掉渣兒。
有一天傍晚,我正要回家,遠遠看見魏錦星拿著一條紙蛇,蹲在楊樹下,噗噗噗地吹著,逗弄那孩子,孩子咯咯咯地擺動著小手笑著。這個鏡頭令我很是吃驚。我回想起來,1966年同受“群眾專政小組”專政時,我曾和魏錦星一起被關在生物標本室裏待了好多天。什麽鳥呀兔呀一類的好看的標本,早被洗劫一空,剩下的隻有人的骷髏骨架和幾種蛇的標本。他並不厭惡骷髏架,卻特別怕蛇,即使是泡在藥水裏的瓶裝標本,他也總要遠避三米以外,還屢屢指著蛇對我說:“我惡心,我惡心……”可是,此刻麵對他親戚的這個孩子,他卻不厭其煩地吹著紙蛇。那孩子顯然頂頂喜歡這個形象逼真的玩具,一見紙蛇伸縮蠕動,便拍手笑著,兩隻眼睛眯成兩條小縫。看見孩子笑,魏錦星便也笑,臉上笑紋抖動,嗓子眼裏還樂出聲來。說實在的,這種笑法,我和他同事近二十年,還是頭一遭看見。
“真是怪物!”小餘在我耳邊這麽評論。
“唔。”我竟不由自主地應和著。
有一天,放學以後我和小餘同路騎車回家,他又向我開始了“小廣播”:“嘿,你知道魏錦星那親戚是幹什麽來的嗎?是來北京上訪的!據說她丈夫直到現在還被關著。你知道這些天魏錦星備完課淨幹嗎嗎?幫那女的改上告信呢?……你仔細琢磨一下吧,這女的那臉龐,跟他抽屜底上的那張大照片,是不是有點像?……”
不知為什麽,我突然生了很大的氣,瞪了小餘一眼說:“你淨琢磨這些個幹什麽?”
可是,回到家裏,我的心卻好久踏實不下來。是呀,那婦女的臉龐,猛瞧上去當然和那照片上的姑娘並不一樣,但細細考究,的確有著某種消除不盡的同一神韻。難道……
十多天以後,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魏錦星在眾目睽睽之下,送那母子去火車站。那婦女神色黯然,顯然是上訪暫未獲得成果。小孩卻很高興,一手舉著咬掉一半的糖葫蘆,一手抱著輛一尺長的玩具汽車。魏錦星提著大包小包,神色泰然,如過無人之境,陪著他們走出了校門。
有人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窗窺視他們的身影,有人在簷前、樹下互相努嘴、打手勢,表達著對魏錦星的評價,但並沒有幾個人公開議論這件事。
這件事結束以後,一切似乎又複歸舊態。魏錦星每日白天同我們一樣辛勤地工作著,每日晚上回到宿舍,除了備課和批改作業,他還幹些什麽呢?不得而知……
再回到評選優秀教師的事兒上來。
我把頭一回開會的情況匯報上去以後,黨支部書記周大姐皺皺眉頭說:“怎麽會隻有一個人提魏錦星呢?”
我說:“多半是大夥覺得他怪,不討人喜歡。”
周大姐沉吟著說:“還是要看工作做得怎麽樣嘛。”
於是開了第二次會。周大姐來參加。這回我帶頭發言,提名魏錦星為優秀教師。
沒有人發表反對意見。但是在集中人選的過程中,隻有吳老師和另外兩位中年教師把魏錦星列為第五名,其餘同誌所提出的五個人中,都不包括魏錦星;當選的五個人當中,平心而論,起碼有兩位就教學成績而言,實在明顯地遜色於魏錦星,可是強扭的瓜不甜,看來隻好如此。於是我打算結束整個評選工作,環顧了一下全室,例行公事似的問:“同誌們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小餘在我身旁小聲催促著:“成了成了,誰爭這個名譽。”
可是,坐在角落裏的魏錦星突然發話了:“我說幾句。”
大家都不禁有點吃驚,全不由自主地把臉轉向了他。
魏錦星那黝黑的皮膚本來是難以令人覺察出泛紅的,但此刻你可以看出,他的臉確實漲得通紅。他眼裏閃著一種執拗、渴求交織的光芒;停頓了一兩秒鍾,像下了多麽大的決心似的,他終於用低沉的聲音說:“這回參加評選優秀教師,我很高興。有的同誌當年錯劃成了‘右派’,有的同誌背了好多年的曆史包袱,現在都解脫出來了,工作有成績,大家在評議裏都給予充分肯定,這有多好。這樣落實政策,我很擁護。可是,能不能給別的……別的東西……落實政策?……”
全場啞然,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但是,魏錦星突然順下眼皮,擺了下手,不再說下去了;隻見他的喉骨上下搐動著……
散會後,我隨著周大姐往黨支部辦公室走,周大姐眉峰攢聚,雙眼仿佛凝視著遠處,低聲地問我:“你知道魏錦星要說的是什麽嗎?”
我突然感到,仿佛是銀幕上的畫麵陡然從模糊變為了清晰,並且推成了一係列特寫:大幅的姑娘頭像、8平方米小屋的窗戶、當年團支部的整風會上蜷縮在沙發上的魏錦星、“我惡心”和隨之打來的銅頭皮帶、獅子般地撲向大字報和撕裂人心的慘叫、遠道而來的女客和她的眯眼睛娃娃、由蜷曲到伸直的紙蛇、給母子送行的場麵……我覺得一個意念已在心中形成,於是,我用肯定的語氣回答周大姐:“他是問,能不能給性格,特別是給比較特殊的個性,落實政策?我還要替他補充:一個人在努力為祖國的繁榮富強而工作的前提下,能不能保留一點個人的東西,比方說,能不能有一點個人的秘密?”
周大姐用力地點著下巴,深沉地說:“是呀,多少年來我們的政治生活不夠正常,‘左傾’灰塵汙染了多少人的眼睛,容不得魏錦星的性格和他的個人秘密,這隻不過是小小一例罷了……看來,充分調動每個革命群眾的社會主義積極性,真正形成既有統一的革命意誌,又有個人心情舒暢的局麵,該做的工作還很多……”
說著我們已經走到了黨支部辦公室門前。這時,我看見簷下的冰掛正在陽光下融化,一滴一滴的水珠落到階沿上,正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197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