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四月五日夜九時三十四分,我站在天安門廣場紀念碑的須彌座旁,就著身旁一位姑娘打出的手電筒光,正抄著一張剛用膠布粘上不久的抗議壓製悼念周總理活動的七言詩。這時的天安門廣場,不但已經沒有了雪山銀海般的花圈,而且,經曆了白天一係列激昂的場麵後,籠罩著一種大雷雨前的鬱悶氣氛。盡管如此,紀念碑附近仍舊不斷出現新張貼的詩詞,而且,一些包括我這樣願把曆史見證人的職責承擔到底的革命群眾,還在那裏積極地堅持著針對“三人十隻眼”的抗議活動。我還沒抄完那首詩,忽然,身後有個小夥子大聲地提醒說:“注意,那些披棉大衣的家夥甩掉大衣了!”

我和肩靠肩的幾位抄詩者同時回過頭去,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陡然,本來故意搞得灰黑一片的廣場,每個燈柱上的所有圓燈猛地全亮了。

這時已是九時三十五分。

我本能地隨著激昂的人群轉身朝廣場西南角跑去。正當我被憤怒和驚愕弄得幾乎發狂時(我雖然估計到會有比白天更嚴重的壓製,但萬沒想到從一百米外撲來的黑影竟**裸地舉著粗大的棍棒),驀地,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穿著藍工作服的小夥子跳上了前麵的燈柱,他雙腳緊攀,左手緊抱,右臂猛烈地揮舞著;我一輩子忘不了他那樸素的短發下,被真理之光照亮了的那張漲紅的臉,特別是那雙閃著無畏光芒的眼睛。我和身邊一同奔跑的人不由得奔向他所在的那根燈柱,這時雖然燈柱上的廣播喇叭中諷刺性地轟響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的樂曲,我們卻仍能聽見他指著紀念碑呼出的聲音,那聲音即使在我們這一代人死去化為塵土之後,相信也會存留後世的——聽:“他們這樣不行!不行!不行!我們要鬥爭!鬥爭!鬥爭!從1840年以來,從1919年以來,從1921年以來,從1949年以來,中國老百姓爭取的是什麽?什麽?我們爭得的不能丟!失去的必須奪!沒有的必須創!……”

這時傳來了第一批殘暴的踢打聲和慘叫聲。“衝出去啊!”是他在喊?是周圍的人在喊?是我在喊?記不清……

也許是殘暴的歹徒一時疏忽,更可能的是被集合去的並非全是冷血動物而有意“網開一麵”,我和五六個“幸運兒”竟得以衝出了包圍圈。

回到家裏,我氣憤得一陣陣打顫。我惡心,我想吐。愛人一旁安慰我,但我隻銳利地射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她雖聰明,卻太善良。她猜到了壓製,卻絕對想象不到帶血的棍棒。

披著愛人送到肩上的舊呢大衣,我呆坐了整整兩個小時。愛人把我抄來的詩文,同前幾天我倆已經謄好的詩文合到一起,擱到了裝大米的陶罐的底部。我聽見她做這件事的聲音,卻沒有跟她說一句話。愛人辦完了這件事,便和衣在**倚著,先是望著我發愁,後來實在熬不過,合眼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我的思緒從冷凍般的憤怒,逐漸化為針紮般的痛苦,又轉為沉重的思考,最後,卻隻剩下了那燈柱上青年的形象,和他那每個字都有千斤般重的激昂號召。

我是個業餘雕塑愛好者。我覺得心中已經屹立著一尊無比壯美的塑像,我完全忘記了有被追捕的可能,我不想吃,不想喝,不想睡,隻想立刻把心中的這尊塑像再現出來。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感覺,就是我負有一項重大的曆史使命,我必須完成這尊塑像,不管我需要冒著多麽大的風險。

當愛人驚醒,走攏我身邊時,我手持的畫板上已經出現了最初的草圖。那攀著燈柱揚臂疾呼的青年形象,一下子就攫住了愛人的全部身心。

“誰?”她雙手搭在我肩上問。

“他!一個英雄!一個大家都應該記住的人!”

是奇跡也不是奇跡,我一直沒有被捕。被“四人幫”控製的公安局派人去廠裏查過我,黨委並沒有專門商量過如何應付這種事,但他們麵對公安局拿來的明明有我側影的相片,卻個個表情自然地否認廠裏有這麽一個人。合同醫院的大夫在這事發生後的第二天,便一反常規地來我家“出診”,並給我留下了長休的病假條(大家也知道我確實有慢性腎炎);街道治保主任陳大媽見著我總是慷慨地報之以真誠的微笑,唯一對我不滿之處,就是屋裏既亂擱著那麽多的鉛絲、木條、膠泥,為什麽不養成拉上窗簾的習慣,以免“有礙觀瞻”。

在這“病休”的時間裏,我廢寢忘食地工作著。塑像已具雛形。偶爾有生客來家,問道:“你這又塑什麽呢?”

愛人總是搶著回答:“架線工。”

熟客來了,我就拿出設計圖,請他們看,一邊小聲地傳達著他的召喚。

廠裏的幾個小夥子輪流來當模特兒,摟著我那小平房裏的舊木柱子擺姿勢。我總是不滿意他們,常常說:“都不能傳神。應該找到他,請他自己來。”

“是呀,該找到他!”愛人這麽說,同誌們這麽說,我也這麽說。

但是,在那陰雲四合的歲月裏,到哪兒去找他?他在哪兒呢?也許,在監獄的鐵窗中;也許,像我一樣,在某個隱蔽但並不消沉的角落,也許……不敢往下想了。

我們的估計從方向上看總是正確的,但我們的估計從程度、速度上看卻總還是顯得保守。我以為起碼還得“病休”上一年,才有可能到市公安局門口曬曬太陽,沒想到僅僅半年以後便雲開霧散。

“我恢複了上班,在宣傳科裏又成了個忙人;我和愛人一塊大搖大擺地去逛王府井;我對每一位來家的客人,無論生熟,都樂於揭開蓋在未完成的塑像上的白布,請他們代擬除了《架線工》以外的任何恰當題目……”

我開始積極地尋找他。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一月八日下午二時許,我徘徊在天安門廣場的木板牆邊。因為紀念堂正在動工,所以出現了這樣一道木板牆。木板牆上貼滿了大字報和小字報,還有童懷周編輯、油印的《革命詩抄》。人們的情緒是複雜的:為打倒“四人幫”後能暢快地紀念周總理逝世一周年而感到欣慰,又為天安門事件未得平反和鄧小平同誌未能恢複工作而感到焦急、充滿期待。

我不僅仔細地閱讀每一份貼出的文字,而且,還用了很長一段時間由西向東,由東向西,仔細觀察著前來這裏的第一個小夥子——我想,如果他還健在,他一定會到這裏來。啊,這些小夥子們,他們的麵容多麽嚴肅,從他的眼神就能看出,他們那火熱的胸膛裏,跳動著一顆顆拴係著祖國、民族命運的紅心……當然他們裏麵也有一些平凡的,乃至於有明顯弱點和缺點的人。有的臉上長有粉刺;有的曾為很無謂的事情同別人吵過架,脖子上的筋脹起老高;有的至今寫一篇千字文還總要出十來個錯別字;有的早上愛睡懶覺;有的在電影院裏偷偷吸煙;有的總愛不合時宜地對別人開玩笑……但是在這天安門廣場,麵對著與整個祖國和民族命運息息相關的場麵,大家的心弦共鳴了,步伐趨向一致了;青年人自覺地擺脫了庸俗和淺薄,誠摯地思考著曆史提到他們麵前的艱深而複雜的問題……我望著他們,一個個檢驗著他們,雖然我沒能找到他,但我不應當失望,我發現了一條規律:當一個人為祖國和民族的命運思考的時候,即使他原本其貌不揚,其神態也總能煥發出一種異樣的端莊肅穆的光彩,令人產生美感,令人願意親近……我要攝取這諸多小夥子的共同神髓,賦予他的塑像以旺盛的生命……

我沒有等到他,卻得到了一個寶貴的消息。在廣場東側的馬克思像下,一位熟人告訴我,因天安門事件而被捕的青年中,已有一些人獲得了釋放。他告訴了我一位被釋放的小夥子的姓名住址,據說,這位小夥子正是因為公開演講被捕的。

我想,這應該就是他。我氣喘籲籲地按地址找到了那條名稱古怪的小胡同,這條胡同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仍是硬邦邦的黑土地麵;我邁進了一個古老的小院,同北京無數的小院一樣,由於十八年來建築業處於可以理解、但不可原諒的狀況,人們隻好“自力更生”,到處是蘑菇般的自蓋小屋;全院起碼有七八家人,卻仍然隻有一個公用自來水龍頭。我呼喚著英雄的名字,小西屋的門開了,有聲音請我進去。

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他。我麵前的小夥子盡管年齡上同他差不多,大約有二十三四歲,相貌卻完全不同:頭發蓬鬆,鬢角留得很長,穿著頗為講究……但架著一對木拐。

說實話,一開始,我對他的印象並不好。他顯得疏懶和慵倦,完全沒有我預先臆測中的那種雄姿英態。

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說明來意之後,我不免問他:“你是為什麽被捕的呢?”

他淡淡地說:“他們說我發表了反動演說。其實,我不過是大聲議論了一陣。”

他似乎沒有興趣重述那些議論。我也就暫且不問。我環顧著他家的小屋,隻有十二平方米的樣子,簡樸而整潔。

“你家裏還有什麽人呢?”

“我媽。她是個會計。她有冠心病,身體不好。”

“你被捕以後,她一個人可怎麽生活呢?”我不禁同情地問。

沒想到,他反而微笑了,精神一振地說:“怎麽生活?從某些方麵看,她生活得要比以前還好!因為,自從我被捕的第二天起,我們單位就不斷有人來,有的留下一捆芹菜,有的撂下兩個果子麵包,有的來了就搶著洗衣服;還有一天,來了四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姑娘把媽媽拉去逛天壇,等媽媽回到家,屋子整個重新糊了頂棚,噴了牆壁,樣樣東西都撣過、擦過,爐子上的鐵壺也用去汙粉擦得鋥亮;在北牆上,還掛上了一張新的周總理像,是挺少見的一個鏡頭:跟陳老總、賀老總在一起參觀展覽,胳膊抱在胸前,笑著……媽媽望著這一切,先是微笑,然後就坐在**,哭了……”

我望著那張仍舊掛在北牆上的照片。我也想笑,我也想哭。平凡的人,平凡的事。但平凡的人在推動著曆史,平凡的事反映著人心的背向。

看來,我不應當執拗地把眼前這樣的青年當作超人的英雄去看待,那樣,我反而會求全責備,反而不能發現他們心靈中最美麗、最高尚的東西。

我改變了采訪式的態度,同他閑聊起來,像麵對著火車上恰好坐在對麵的旅伴,像麵對著新結識的朋友。

他終於告訴了我,他在天安門廣場的演講的全部內容;那據以定罪的核心部分不過是這樣一段話:“我們就是要周總理宣布的那四個現代化!大夥想想吧,今天我們的生活不但沒有向前發展,還出現了倒退。原來北京有多少個電影院、戲院?現在又有多少?原來能有多個電影、多個戲看,現在能看到幾個?原來北海、景山咱們都能進去玩,現在能嗎?原來公園有茶座,能坐著喝壺茶,現在呢,退化為站著喝大碗茶了!原來喝啤酒一律給玻璃杯,現在呢?給粗瓷碗!原來汽車、電車上給老人小孩孕婦讓座是平常的事兒,現在呢?有的年紀輕輕的小夥子,照樣不讓!原來吃酸奶撂下兩毛錢就能吃,現在得先交五毛錢押金!原來訂下牛奶給你送到家門口,裝進小木箱,現在得天不亮跑老遠去排隊領!……同誌們,這都是為什麽?都是因為《文匯報》的那幾個黑後台,批什麽‘唯生產力論’,不許咱們過好日子!他們真是好話說盡、壞事做絕!……”

就為了這樣一段話,他被關押了九個多月,進去就遭到毒打,因為他也姓鄧,所以打得格外厲害。最後他脊椎被打壞,造成了現在雙腿癱瘓。

我和他暢談了兩個多小時。當我們告別時,幾乎已經成了莫逆之交。

他架著雙拐把我送到門口,用下巴點著狹窄的胡同和陳舊的灰瓦平房對我說:“不能讓這一切再這麽落後下去!咱們應當有更美好的生活!我為什麽想說說心裏話,想踏踏實實做點事,為的就是這個……”

他眼裏閃著晶瑩的光。停了停,他又說:“黨中央好,咱們有希望了。可喝啤酒暫時還得用粗瓷碗,真要實現四個現代化,也不那麽容易,該做的事很多……咱們都好好幹吧!”

回到家,我把見到的人形容給愛人聽。我並不諱言他的缺點,比如性格不夠開朗,哲學知識還不夠融會貫通,說話時常常啃手指甲,但他肯定是一個思想高尚、敢於為真理而犧牲的青年。是的,有缺點的戰士終究是戰士,而完美的蒼蠅隻不過是蒼蠅——小鄧這樣一位青年,勝過一整打小節無疵,但就是不敢講真話,不敢對祖國未來負責的庸人;何況小鄧他們還會不斷成長、前進……

被釋放的天安門事件受害者越來越多,我通過小鄧幫忙,幾乎找遍了每一位誌士,但是,我沒能找到他;我把他的形象講給他們聽,甚至請他們到我家觀看接近完成的塑像,他們都說似乎見到過這位英雄,但又無法落實他究竟是誰、究竟能在哪兒找到他。

我常常半夜、半夜地修改著他的塑像,我覺得我們結識的這些新朋友的身上,都有他的影子,包括外形同他迥異的小鄧,也向我提供了他的某些氣質。

愛人幫助我分析,既然被捕入獄的人裏沒有他,那麽,那晚他一定也衝出了包圍圈,我應當換個角度,再從未被捕的天安門事件參加者中去尋找他。

一個春雨淅瀝的星期天,我得到一個重要的線索,據說某出版社有位編輯,在“四五”那天,曾在燈柱邊有一樁感人的事跡;告訴我這線索的人語焉不詳,因為他也是輾轉聽說。

星期一上午,我打著雨傘,找到了出版社,果然有這麽一位編輯,但那絕不是他,因為站在我麵前是位身材苗條、皮膚微黑、足蹬雨靴的年輕姑娘。她正為一篇什麽稿件同別的編輯同誌衝動地爭論著,很忙,聽到我發出的“找唐編輯”的聲音,這才轉過身來,盯了我一眼,大聲地問:“找我?送稿子來的嗎?”

我猶猶豫豫地說:“不……我找一位姓唐的男同誌……”

“沒有。”她幹脆利落地說:“全編輯部隻有我一個人姓唐。”

說完,她就打算扭回身,繼續同剛才的爭論對象接著爭論。我忍不住歎了口氣。也許是我歎得太重了,引起她的好奇,她在欲扭未扭之際,忽然又穩住身子,瞪著我問:“你有什麽事嗎?”

我便把為什麽來這兒的原因說了。說到我那未完成的塑像,我不禁激動起來。

她和同屋的編輯們都睜大眼睛聽我講述一切。我剛說完,原來同她爭論的一位戴眼鏡的男同誌便指著她說:“你也不算白來。她確實有段燈柱下的事跡!”

她卻把手使勁一擺,皺著眉頭,甩著嗓門對那位男同誌說:“算啦!我那算什麽事跡!”

我誠懇地表示,為了塑造好他的光輝形象,我要廣泛地汲取滋養,所以最好也能聽聽唐編輯的事跡。

她的兩位同事便開口對我講述起來。她不勸阻了,“乓”的一聲搬一把椅子,放到我身旁,我也就坐下了。

她的同事們告訴我,事情是這樣的:四月五日清晨,她來到天安門廣場,發現在一根燈柱下“執行任務”的便衣,是她的一個表弟,便憤慨地走過去對他說:“你聽見‘還我戰友,還我花圈’的呼聲,就一點也不動心嗎?你看著我的眼睛,你看著!告訴你,要麽,你們倆(當時,她表弟身旁還有另外一個便衣)把我逮走;要不,你們倆就下個決心,站在大夥一邊,甭幹壞事!”後來,他表弟和那個同事果然想方設法把自己調換到廣場之外,終於沒有作惡;她呢,待他們走後,便在燈柱上貼出了三首悼念周總理、抗議收花圈的《浪淘沙》……

“你知道嗎,”戴眼鏡的男同誌講完補充說,“前幾天我們為了準備編輯《天安門詩抄》,去公安局搜集材料,他們給我們看了不少當時作為‘現反’材料的相片,其中就有她貼在燈柱上的那三首《浪淘沙》,邊上注著‘此案未破’。……當然,這本詩抄我們編是編好了,看來眼下還出不成。”

“可是早晚有一天,黨中央會批準我們出版的!”唐編輯用拳頭一擊椅背,充滿信心地說,“我們要把字體、版麵搞得和諧端莊一點,把題頭、尾花搞得帶勁一點,要超過群眾自己編印的水平!”

我望著她,望著同屋的幾位平凡的編輯,心裏忽然非常感動……

回到家,我把這位唐編輯的事講給愛人聽,並把她的速寫像拿給愛人看,愛人端詳著她的像,讚美說:“你畫得好!畫出了神氣!把這雙眼睛塑上去吧!我不喜歡有眼無珠的洋式塑像法!”

當夜,我修飾著塑像的頭部,反複“點睛”,這時,許多雙眼睛相繼出現在我的眼前,既有她的,也有小鄧和小唐,以及那許多誌士的……啊,是什麽樣的思想,什麽樣的精神力量,是對什麽的向往,對什麽的追求,使這一雙雙的眼睛裏,閃動著那麽撼人心弦的火焰?

我沒有灰心。我繼續尋找著她。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他!

又過了一年。丁香花謝了,馬纓花開過,楓葉開始泛紅,槐葉紛紛飄落,啊,終於盼到了這一天,北京市委作出了決定:天安門事件完全是革命行動,應予徹底平反!《人民日報》刊登了《天安門事件真相》的長篇報道……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九時許,我站在王府井大街南口報亭外的長隊中,等候買到一份載有《天安門事件真相》的《人民日報》。當我終於買到報紙,正待展報一睹為快的刹那,猛地發現了一個小夥子,他在我前麵十八米外側身而站,正在看新買到的報紙。啊,那正是他!我像撲向一個久別重逢的親人,幾步衝到他的身前,拍了他肩膀一下,興奮地喊出:“嘿!”

他扭過身,正對著我,臉上充滿驚訝的表情。

“我找到了你!”我不讓他插話,一口氣解釋了起來,從兩年前四月五日晚九點三十四分講起,一直講到我那已經修改得臻於完善的塑像。

這時,已經起碼有十來個人圍住了我們。大家聽著我講述的一切,不時朝他望去,眼裏充滿了欽佩和歡欣。

誰知那小夥子聽完我講述的一切,認認真真地反駁說:“那不是我。我真慚愧,當天晚上七點我就離開了廣場了……”

我知道這一定是他在謙遜,許多圍在四周的人也幫我勸說他:“你就承認下來吧!”“你就抽空去他家一次,讓他照著你完成那個塑像吧!”……

他卻激動得擺手,連連對我說:“不是我,真不是我……不過我很願意向他學習!……”

瞧他那神氣,又確實不像是謙遜。我疑惑了。

“那麽,他是誰呢?到哪兒去找他呢?”我喃喃地說,過細地觀察著眼前的小夥子,我看出來,這位的確顯得比他年歲小,而且下巴似乎尖了一點。

眼前的小夥子望著我,爽朗地笑了,他右手敲著左手中的報紙說:“到處都有他。他是我,是你,也是大家!”

“對!”旁邊一位戴眼鏡的幹部模樣的中年人說:“誰講真話,誰追求真理,誰就是他!”

另一位短發上別著環形發圈的女青年接口說:“誰愛中國,誰要‘四化’,誰就是他!”

好幾個人都要求我重述一下他說過的那些話,於是我說一句,便有人重複一句:“……從1840年以後,從1919年以來,從1921年以來,從1949年以來,中國老百姓爭取的是什麽?什麽?我們爭得的不能丟!失去的必須奪!沒有的必須創!”

“說得真好!”

“發人深省!”

……

我和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小夥子握別了,其他人也各自走散。我沿著長安街漫步了很久,陣陣微風拂過我發燙的麵頰;我在天安門廣場的觀禮台那兒讀畢了《天安門事件真相》,心情非常激動,但對文章裏沒有寫到他,不免多少有些遺憾;我朝紀念碑那兒走去,在“四五”那晚他攀住的那根燈柱麵前站住,佇望著……我感到他的形象又栩栩如生地呈現在我的眼前,我耳邊又響起了他那山呼海嘯般的呼喊……

是啊,我們爭得的不能丟!而一度我們卻險些全丟了!

是啊,我們失去的必須奪!黨中央帶領著我們,已經奪回了多少?還剩多少沒有奪回?

是啊,沒有的必須創!我們現在沒有的是什麽?或者說,缺少的是什麽?我們該不該去迎接那嶄新而必需的事物?我們將怎樣使中華民族的創造性發揚光大?

回到家裏,我再一次修整他那塑像。他顯得越來越實在,越來越有光彩;我感到自己的靈魂,也被吸引著,就要融進他的塑像裏去……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時半,我來到首都體育館,出席天安門事件英雄人物報告大會。他一定也來出席,他在哪兒?在主席台上?在普通聽眾之中?在我身前,還是就在我的身旁?

我仍然沒有找到他。但是我在主席台一側發現了小鄧。趁報告還未正式開始,我走到他座位的側麵,招呼他:“小鄧!可盼到這一天了,”我指指他胸前別著的大紅花說,“多光榮!”

誰知他微皺著眉頭,認認真真地對我說:“戴著這花我真臉紅。我那天在天安門廣場講的那些話,牛奶啦,啤酒啦,境界其實不高。我現在在想,要不要‘四化’的問題解決了,可對‘四化’不能光有個朦朦朧朧的向往,得把‘四化’究竟是什麽弄個清楚,得真刀真槍地為‘四化’作出貢獻啊……我希望,將來有那麽一天,我能因為真的為實現‘四化’立了功勞,戴上這大紅花,那才真叫光榮呢!……”

幾句話說得我心裏直濺浪花。我一邊回座位去,一邊品味著他的話。說巧也不巧,在走道上,我迎麵又碰見了編輯小唐。

“你也來啦?”我倆同時打招呼說。

“你還在塑他的像嗎?”她問我。

我點點頭,問她:“你還在編《天安門詩抄》嗎?”

她下巴一揚:“早發稿啦!我現在要搜集新的材料!”

我指指主席台上那一片戴紅花的英雄:“是搜集他們跟‘四人幫’鬥爭的事跡吧?”

“不。”她容光煥發地說,“搜集他們現在、今後怎麽為實現‘四化’立新功的事跡和想法!”

我心裏的浪花一下子湧起老高。小鄧和小唐都在朝前看。他呢?如果我找到他,他會怎麽跟我說呢?

我回到了座位上。報告會開始了。我聽著發言,我的巴掌同幾千個巴掌一樣鼓得發紅,我望著這群眾的海洋,這革命感情的潮水,這真理的光海和曆史的巨浪……

陡然,我眼裏像添了盞燈,心裏像豎了麵鏡。積蓄已久的意念像透鏡聚焦般匯成了灼熱的思想……

啊,我找到了他!

我悟出來——

他,就是人民。

他,就是科學。

他,就是民主。

人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要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而義無反顧的奮勇前進。

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科學真理,要戰勝一切偽革命的謊言。

社會主義民主和隨之而來的安定團結、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麵,要戰勝封建法西斯專政,要消滅分裂與混亂、愚昧與僵化。

開完會回到家裏,我對塑像進行著最後的加工。塑像的主體是半截燈柱,我縮短了燈盞與他身軀的距離;他的形象是大半個身軀,斜攀在燈柱上,左手抱柱,右臂揮動著;他大睜著雙眼,那裏麵燃燒著真理的火焰,充滿了對祖國繁榮富強的渴求;他大張著嘴巴,滿臉真誠,激昂地號召著;塑像的底座,我處理成許許多多隻伸出的手,在努力托住他的身體:有老人的手,有少年的手,有男人的手,有女人的手;有帶老繭的體力勞動者的手,有比較纖細的腦力勞動者的手……

我反複修飾著這座塑像。我心中充滿了狂濤般的**。我真想向全中國的好人高呼:沒有找到他的要找他!已經找到他的要了解他、熱愛他、習慣他!我們要同他相依為命、永遠也不能失去他!……

塑像已經完成,不日公開展出。

1978年11月24日夜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