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人敲門。

誰呢?

2

我盼有的人敲門,同時又怕另一種人敲門。

這次的敲法,是用中指和食指的指甲,交替地敲擊我那獨間小屋門上的玻璃,而且頻率急劇地加強著。

這一定是田歡,那二十五歲的大學生。我真不該在家,我怕他來。

3

這怕,不是懼怕之怕,而是怕麻煩之怕。或者,幹脆地說,就是一種厭惡的情緒。

我們這個胡同雜院裏的人們,對於各種各樣的人物,特別是青年人來敲我這間小東屋的門,已經習以為常。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寫小說的,又多以青年人為描寫對象,因此都認為有各色各樣的青年人來訪我,正是我的福氣:不待去深入生活,生活本身已經找上門來了。

田歡的初次來訪,在我們小院引起了小小的轟動:他是坐著豐田牌小轎車來的。我以“一視同仁”的善意接待了他,但他還沒有離去,我便已經在心裏說:但願他今後不要再來。不為別的,就為他深深地刺痛了我的自尊心。

別的青年來,或帶著稿子求教,或促膝談今論古,或傾吐滿腹牢騷,或者僅僅是出於好奇……田歡卻“別具一格”,半小時過去,我就明白,他是來占有我的。不是占有我的財物,也不是占有我的作品,而是來占有那令我當之有愧的東西。

進得門來,他用一雙轉動的靈活而迅速的眼珠打量著我問:“你就是苑直文?”

我點點頭。他又上下左右打量著我那小小的房間,踱了幾步,依然是很大的口氣:“這麽小!你那《交叉路口》就是在這間屋寫的嗎?”

我又點點頭。他低頭仔細端詳了一番,選中了我唯一的那架藤椅,坐了下來,一邊隨手翻動著我書桌上的書,一邊問:“你是哪個大學畢業的?”

我告訴他:“師範學院。”

他撇撇嘴:“你為什麽不上北大呢?南開、複旦也成啊。”

我告訴他:“我沒考上那些學校,我考上的就是師範學院。”

他扔下手中的書,把頭偏過去,找準角度,從對麵小櫃上的鏡子裏觀賞著自己的麵影,誇獎我說:“那你不錯啊,你寫的小說算是震了。原來我還當你是北大畢業的呢。”

我沒吱聲,我發現他的瘦長臉和大嘴巴很不諧和,不知他為什麽要那麽顧影自憐。

“你愛人她是寫什麽的?”他注視著鏡子,用手撫著長長的鬢角,接著提問。

“她什麽也不寫,她是工人。”

“工人?”他那正在撫鬢角的手停止了動作,抬眼瞥了我一眼,然後又把眼光收攏到鏡麵上,繼續撫鬢角,窮追不舍地問:“幹什麽的工人?搞工藝美術的?”

我說出了工廠名稱,他咧嘴一個冷笑:“集體所有製的吧?你怎麽找這麽個愛人!”

我勃然了:“依你說我該找個什麽樣的?”

他這才覺察出我的不快,停止了照鏡子,也停止了“查戶口”,眼珠恢複了活潑的轉動,笑嘻嘻地說:“我愛好文藝,我常訪問你們文藝界的人……”接著他就列舉了最近的活動:在哪個作家家裏遇見了哪個畫家,又在哪個電影演員家裏遇見了哪個京劇演員,等等,並且一口氣說出了一大串文藝界的“秘聞”:誰的長篇並非自己寫成卻即將出版,誰和誰離了婚,誰排斥了誰而終於主演了什麽電影,誰其實就是誰和誰的私生女……聽來倒也新奇有趣,不過我估計起碼有百分之九十純係謠言。

待他滔滔不絕的炫耀使我的耐性已達於極限,我便問他所來為何?他蹺著的二郎腿點著拍子,爽快地說:“你給我張照片吧,簽上你的名兒。”說著便從衣兜中摸出了若幹張照片,有的是頗為有名的演員,有的是頗為有名的畫家,也有頗為有名的作家;不過我注意到,其中隻有一張簽上了名字,所以這些照片是否全是人家親自送給他的,也還難以斷定。

我托詞說手頭沒有照片,難以奉贈,總算把他打發走了。

這以後,就有知情的青年朋友告訴我,田歡的父親是一個什麽部的負責與外商談判的副司長,他坐的那輛小轎車,就是人家部裏的,隻不過他和司機混得很熟,所以常常坐來坐去地擺闊。據說,他是所謂“合法後門”的得益者。何謂“合法後門”?比如他上這所名牌大學,如果他高考得分根本不夠錄取線,硬來上,那就是“非法後門”,風險很大;而他得分剛好騎著錄取線,因此他父親托關係同大學管錄取的人一打招呼,就把他收到這所大學了,盡管他的分數比別的同學低一截,而且因為他來就要擠掉一名分數高的,但這事好遮掩,不是要“全麵衡量”嗎?別人發現了來鬧,也還可以用一通冠冕堂皇的理由擋回去。再比如他手頭總有一兩台錄音機,什麽雙頻道、立體聲、附有鄧麗君原聲帶的,他都玩過。這都是外國客商送給他父親的禮品,按規定一律要上交,他總是先截下來玩一陣,玩膩了再上交,而這一台上交了,下一台又到手了,所以他總有得玩,比買下一台更富樂趣。你要是對這種情形有意見,他會辯解說:“沒違反規定呀,最後不是都上交了嗎?”也有的時候,上級允許不上交,而作折價處理,於是他就大做其錄音機生意,自己先買下,再加價賣給求之不得的人們,據說最多能從中賺個一百多元——這也很難抓住他的把柄,因為雙方是“周瑜打黃蓋”,而且可以解釋成他買了一台送給對方,而對方因為別的事贈了他幾百元錢。給我透露這些情況的青年朋友預告說,田歡再來的時候,很可能會動員我買台錄音機,並且會表示他可以給我“打聽”、幫忙。

果不其然。田歡第二回來,除了傳播些新的文壇謠言外,便由我的半導體收音機太舊,談及電唱機之不必購置,而終於落到錄音機之不可不有上,據說我如果能經常聽聽外國流行音樂的錄音帶,比如美國電影《午夜狂熱》的全套音樂,那我的小說便能寫得更具現代化風格。

我便故意說早想買一台,隻是買不到。

他便單刀直入地說:“我賣你一台好了,值五百塊錢,你給我五百五吧——隻收你五十塊‘手續費’,哈哈,我知道你撈了不少稿費,不過比起那些發了中、長篇的,你算個小戶,我不向你多要!”

他竟如此之坦率,坦率得我不得不對他虛偽,因為倘若我也坦率,我冒出的那些話便會使他頓生報複之心——我何必招惹麻煩呢?

我冷淡地表示這事恐怕不恰當,況且我一時也拿不出那麽多錢,總算又把他敷衍過去了。

然而,不久社會上就傳出一種說法,講田歡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寫的那篇引起轟動的《交叉路口》,其中的素材就是他提供的雲雲。我並不感到驚奇。是的,他田歡享盡了“合法後門”的樂趣,他家住房本來就很寬裕,他卻推動父親為他在新住宅區爭得了一個單元;本來某某賓館的“自助餐”是專供應外賓華僑的,但是由於餐廳某服務員是托他父親人情才分到這個工作的,因此他常在那個服務員值班時跑去白吃……不過這些也還不足以使他的靈魂充實。他父親有權,他可以仗勢,而且有錢,但是他還缺少那麽一種東西,所以他希望能附庸風雅,把我這樣的人也算作一個,可以通過接觸和宣揚,使自己同那麽一種東西沾邊。

他上次來找我是在十來天以前,顯得格外地躊躇滿誌,他宣布已決定去電影廠搞劇本,正在向學校請創作假,劇本將由某電影廠導演接,他前些時幫那導演從廣州朋友那兒弄來台七百元的錄音機,“他媽的讓那班混蛋敲了一家夥,不過質量實在他媽的好!”這麽說,他不滿足與文藝界的人沾邊,而要使自己成為電影劇作家了;我不反對任何人嚐試創作,但是我知道他其實是一篇作品也寫不成的。有一次他在同我談話時竟反問我:“金水橋在什麽地方?”又有一次他主動給我留下個“臨時通訊處”,把“秦皇島”寫成了“奏皇島”,由此可見其水平之一斑。對於他這種人鑽進某賓館白吃“自助餐”,白白享用“過路”的錄音機,我的憤慨還很有限;對於他這種人利用特權鑽營到我視為最神聖的藝術領域裏來,我氣憤得靈魂發抖了——我們難道真的將會看到所謂的“合法後門片”嗎?

他微笑著,他是有信心的。他父親有權,他可以仗勢,而且有錢,並且將因此而獲得那向往已久的東西了。他真是一個幸運兒!

可是,我的屋門雖然號稱向每一個來訪的青年敞開,我卻希望他一生一世不要再來。據說搞寫作的人應當冷靜地接觸一切人和一切事,我卻做不到。

然而,此刻的敲門方式,不是宣布著不受歡迎的人又跑來了麽?

4

我拉開了門。啊,不是他!我忽然格外地高興,我迎接客人的熱情一定出乎對方的預料,而我也在一種出乎預料的興奮中,暈暈乎乎了好一陣,才仔細端詳起來這位新的來訪者。

來者當然也是個青年人,中等個,皮膚黧黑,五官端正,眼睛閃閃發亮,唇上留著黑油油的胡子;衣著雖不能用“襤褸”二字形容,但起碼可以說是寒傖:土布衣褲,敞著懷,露出掉了色、盡是小窟窿的黑色粗毛線衣;一雙沾滿爛泥的自製布鞋(我這才想起外麵在下雨,我們這條仍舊是土路麵的胡同一片泥濘)。如果田歡看見了他,一定會用“土鱉相”三個字來嘲笑的,田歡自己總打扮成華僑或外籍華人的模樣,說句公道話,那倒的確模仿得頗為高明,足以亂真的。

我請來人坐到藤椅上,沏了杯熱茶請他喝,問他從哪兒來,找我有什麽事。

“我從新疆來的。”他不顧水燙,貪婪地啜著熱茶,坦然地說。

我吃了一驚:“從新疆來?出差?”

“不!”他擱下茶杯,兩眼直勾勾地望定我。

“那你……是來上訪的?”

“也是為了來找你!”他那兩顆黑眼珠黑得不能再黑,油亮油亮的。

“找我?”

“對。我的女朋友幫助我,湊了二百塊錢,就這麽來了。”

我盤算了一下以後,這樣問他:“你現在住在哪兒?”心裏一邊怦怦跳。

“住在東郊一個旅店——說穿了,那是個大車店,一個炕睡十個人,一個鋪位收五角錢,哈哈,倒不貴。”

我鬆了一口氣。倘若他沒有地方住,我是無法可想的。

“北京城裏的旅館是不讓我這種‘自流分子’住的,我隻好住在東郊,坐幾十站汽車來找你。”這時我才注意到,隨著說話,他嘴裏噴出陣陣酒氣,而且他的脖子,特別是喉骨下麵的那塊地方,布滿酒後的紅暈。

“找我幹什麽呢?”

“我也寫小說。找你談談。”

“你上當了。”我誠懇地說,“不少青年朋友都上了這個當,老遠地跑來找我,以為我有什麽秘訣,起碼有點經驗,其實我也是剛開始學著寫點東西,我是不值得你們花這麽大代價來找的……”

“啊,”他用黑得出奇的眼仁盯住我,忽然一笑,“你這麽說,我倒不想罵你了!”

“你是來罵我的?”

“你以為是來幹什麽的?當然是罵你。鬼才來向你打聽什麽秘訣,什麽經驗。我來找你,是為了當麵痛痛快快地罵你一頓。”

我沒有這種思想準備,我很狼狽。我拎過小小的糖罐,請他吃糖,以掩飾不自在的心情。但是糖罐裏的糖都吃光了,隻剩下半截果丹皮卷,那是我兒子吃剩的。我更加狼狽。他卻撿起那半截果丹皮卷,放進嘴裏吃了,然後從衣兜裏掏出香煙來,點燃抽著,把嘴唇噘得尖尖地噴著煙。

“你罵吧。我歡迎最苛刻的批評意見。”我終於鼓起勇氣說。

“好,我就來罵。你發表的小說,凡能找到的,我和她都看了……”

“他?”

“我剛才講過路芳的事,你不要故意追問。我和她都看了,我們仔細討論過。我們恨你,恨你真話假話一塊說。你說了真話,惹得我們看,找不著到處找,就為了看看你那些真話。可是你除了一兩篇以外,全都有假話。把假話糅到真話裏去,比全是假話的東西更氣人。你為什麽不堅持講真話,句句講真話?!”

“難。”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他,“就這樣,已經有人要打棍子、扣帽子了。為了說出一句真話,有時候隻好用一句假話來鋪墊啊。”

“這樣不行。你們把人從夢裏喚醒,卻又用假話給他催眠,折磨人!我寫,就不這麽幹,我要全寫真話!”

“你寫了嗎?”

“這就是!”他從地上提起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那是我原來所忽略的,隻見帆布已經舊得掛絲,布滿油漬泥點;他費力地從挎包中掏出了一疊很不整齊的稿紙,遞到了我的手中。

“你這真話,我說假話的配看嗎?”我望著他,微笑著,心裏其實很不服氣。

“你配看。”他命令式地說,“因為你說的不全是假話。”

正在這時,我愛人領著孩子回來了。愛人一眼看見來客的一雙布滿汙泥的鞋,蹭到了床單上,但是她忍住了心中的不快,對來客客氣地點了下頭,又趁來客不注意,對我狠狠地瞪了一眼,便開始在屋角洗起臉來。孩子照例不聽我的指揮,絕對不叫“叔叔”,而是把書包像擲手榴彈般地往大床深處一扔,便翻小人書去了。我看看書架上的鬧鍾,問來客:“吃過飯了嗎?在我們這兒吃吧?”

“吃過了。”

“怎麽吃得那麽早?沒吃過吧?在我們這兒隨便吃點吧!”

我聽見愛人把梳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擱。

“確實吃過了。我在東單一個人買了一隻雞,喝了半斤酒。我把剩下的半隻雞送給一個上訪的婦女了,她牽著個丫頭。”

“再在我們這兒吃點吧,”也許是他那後半句話的效果,愛人走攏來,確是誠心誠意地說,“喝點大米粥,我這就去煮。”

愛人去小廚房了,我跟了進去。

“趕明兒你留人你做飯。我幹了一天活,我伺候不來。”

每逢這種情況我隻得忍氣吞聲。我趕緊端鍋要淘米。

“回屋去吧,人家找你就為了跟你臭聊。”

我回屋了。不一會兒,飯菜都端進來了。愛人特意炸了蝦片和花生米。我知道,她的心是美的,隻是我們的生活條件太差了,一顆美麗的心是無法在這樣的條件裏充分放射出它的光輝的。

5

飯後,愛人帶著孩子到鄰居家看電視去了,這當然並非是因為她喜歡當天的電視節目,或者不懂得過多地看電視對兒子的學業是一大促退,這實在是因為我們的屋子太小,不足以同時容下四個人分三攤活動。

我這才問起來客的姓名、經曆。

他叫佟嶽,令我大吃一驚的,是他自稱是四川籍人。

“你怎麽跑到新疆去的?”

他沒有正麵回答,而是用那黑得令我心癢的眼睛狠狠地盯著我,幽幽地說:“我殺過人,你知道嗎?我殺過人的……”

我愕然了。

他平靜地敘述著自己的身世:“1958年,我十二歲,我的爸爸,一個小鎮上的小學教員,被劃成了右派。都說1957年是反右年,可是我記得清清楚楚,他是1958劃的右派,據說那一年補劃了不少人,他就是我們鎮上的一個。我周圍的人,包括跟我們家鬥過嘴的鄰居,都說他是個本分人,可是他竟因為對鄉裏定的征糧高指標不讚成,說了幾句真話,被劃成了右派。還被開除了公職,背著鋪蓋卷回來了,媽媽跟他哭鬧,他隻是坐在床板上發呆,我記得清清楚楚,發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對麵牆上,一塊掉下泥灰露出竹篾的地方。從此全家就靠媽媽一個人在紙盒廠當工人掙錢養活,爸爸天天背上魚簍去釣魚,有時我也跟著他去,釣了魚我們就跑到集上去賣,可是往往買主都把魚繩掛到手指頭上了,旁邊有個小孩嚷一聲:‘他是右派。’買主就又把魚退還給了爸爸。後來他釣魚就單為給家裏吃了,可連家裏人也看不起爸爸,六歲的四妹有一回竟用手指羞著說他:老右派,不做事,光吃飯!他就擱下碗,沒有再吃下去。我那時比較同情他,可是年歲太小,也不大懂他心裏的愁苦。有一天他釣來好幾條大魚,趁我們都不在家,一個人煎了,下酒吃了,吐了一桌魚刺,然後就上吊了。媽媽受刺激,大病一場,我們簡直沒飯吃了。我就恨起把爸爸劃成右派的人來。一天夜裏,我把菜刀藏在懷裏,跑了十幾裏路,跑到爸爸教過書的學校,我知道校長是誰,見過,一個女的,才三十多歲,我想就是她把爸爸劃成右派,害得我們家這麽淒慘的,我要殺了她!”

“你……殺了她?”

“我溜進她的屋子,她正睡著。月亮光照進屋,我見她摟著三歲的女兒,睡得正香。我忽然想到,我把她殺了,她的女兒可怎麽辦?我看見了床邊桌上,有個用碎布頭縫的小球,裏頭塞的是棉絮線頭什麽的,還沒有縫完,一根帶線的針插在上頭,月光下亮閃閃的;那是她縫給女兒玩的,我把她殺了,她的女兒就玩不成這個球了……原來她也是人,也有女兒,也想讓女兒玩球,買不起就自己縫;她確實把我爸爸劃成了右派,開除了公職,害得我們家鬧到這個地步,她是我的仇人,可是望見那隻沒縫完的布球,特別是那根在月光下亮閃閃的帶線的針,我下不了手……我就又把菜刀揣進懷裏,跑回家了……”

“啊……”我籲出一口氣來。

“過了幾個月,媽媽病好了,大姐從高小退了學,當了臨時工,我們家又能勉強過下去了,我就把這件事,向班上的老師坦白了。他當時就匯報了上去,第二天公安局就把我抓起來了,我被帶到了爸爸原來教過書的學校,開了批判會,說我是搞階級報複。那個女校長恨我恨得臉上的肉直跳,公安局說我不夠法定年齡,批判完了就放了,她不答應,於是我被送去勞動教養……教養了兩年,我出來了,誰都瞧不起我,誰都不需要我,學校不收我,當臨時工的機會也沒有,我就偷起東西來,我被抓住,銬起來——經常是同別的犯人銬在一起——挨打,被人啐唾沫,關在臭烘烘的、生滿虱子的牢房裏……可是一放出來,我就又偷!……”他的黑眼球閃著倔強的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粗壯的脖子上,一道原來我沒注意到的刀疤,鼓得高高的,隨著筋脈一高一低地起伏著。

“後來呢?”

“後來我決心重新做人,我就卷起鋪蓋卷,一個人搭火車、坐汽車、走路,到新疆去了。”

“戶口呢?”

“要什麽戶口。那裏非常偏僻,地多人少,隻要去幹活,就能掙工分。你不要一聽新疆就滿耳朵冬不拉響,滿腦子小繡花帽子和花布拉吉。我們那個村子百分之八十五是地地道道的漢人,不是放牧牛羊而是種莊稼。你要相信我,我到了那兒就成了個誠實的人,憑力氣吃飯,你看我現在的身體,你看我這一雙手。”我這才看出他肩膀的厚實敦壯,我注意到他一雙粗大的手不但布滿了老繭,而且右手大拇指缺了小半截。

“你是怎麽轉念的?怎麽一下子就決心遠走高飛重新做人?”

“批判和大道理對我這個人都不起作用,起作用的反而是另外的事。我最後一次從牢裏出來是1964年夏天,我從兒時上過的學校走過,聽見裏麵傳出打乒乓球的聲音,我的乒乓球曾經是打得很好的,在我爸爸自殺以前,我得過一次亞軍,所以我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邁進了賽乒乓球的屋子——我一進去,正在打的兩個同學突然都不打了,他倆不約而同地離開球台,去把擱在一邊的外套抓在手中,用那樣的眼神望著我——他們是怕我掏走他們的錢包。你說怪不,這個鏡頭忽然使我良心發現,我跑出了學校,跑到了河邊,我把所有衣服全都脫光了,跳進了河裏,使勁地遊泳,我拚命地用手腳往下按水,使自己浮起來,我腦子裏轟轟地響,隻有一個聲音:我不了、不了、不了!緊接著第二天又發生了一件事,我靠在牆上曬太陽,心裏頭像梗著根竹竿,忽然有人叫我:‘佟嶽!佟嶽!’我抬頭一看,是公社副書記老李,這個老李以前我隻是認得他,從來沒注意過他,他為什麽那麽驚訝地叫我?難道我又犯了什麽罪過?‘佟嶽!佟嶽!蜈蚣爬上你脖子了!’我本能地一拍,把一條半尺長的蜈蚣拍下了地。我很奇怪,我這麽一個人,就是被蜈蚣咬腫了、咬死了,又有什麽可惜?這個老李怎麽這麽可惜我?我抬起眼睛,隻見老李走到我的眼前,他那時頂多三十多歲,瘦格格的,用瘦巴掌拍了我肩膀一下,其實是很平淡地說了幾句:‘佟嶽呀,你年紀輕輕,為啥就這麽半死不活的呢?我看著你可惜哩!你要是好好作活路,我看你出息大哩!’他說完也就走了。他一定不知道他這幾句話的力量,這幾句話就把我一生給決定了,沒幾天我就跑到天山腳下,隱姓埋名,一下子就這麽多年!”

“家鄉的人,你的媽媽,一直不知道你的下落嗎?”

“我媽媽知道,我給她寄過錢,所以家鄉的人也知道。‘**’當中,一紙外調信函,使大家知道了我是右派的兒子,所以,一直抬不起頭來。白天我悶頭幹活,晚上我就看書——也真是巧事,‘**’當中,我們公社中學的圖書館所有的文藝書幾乎都被宣布為毒草,這些‘毒草’被扔到了一個大坑裏,原來說要燒掉,後來不知怎麽的又沒燒,用沙埋了,我就常常去挖一點帶回我那屋裏,看呀看……結果,我愛上了文學,我手癢了,我就寫小說……”

“你一直沒有成家嗎?”

“誰說的?七年前我就有老婆了,我們有兩個孩子……”

“那,你說的女朋友……”

“女朋友就是女朋友,當然不是老婆。我老婆也是個出身不好的‘黑五類’,我們就憑都讓人瞧不起這一點,互相可憐,結婚了。可我並不愛她,她其實也不愛我。我們就這麽過,我看中國人裏有不少是這麽過,沒有愛情,也不一定厭惡……女朋友是這兩年從縣裏分來的師範學校畢業生,在我們村學校教書,比我小很多,愛文學愛得不要命,為了你一篇該死的小說,我們倆能吵上兩三個鍾頭。我愛她,她也愛我。可我不能跟老婆離婚,她沒地方去,還有兩個孩子。我那女朋友說她一輩子不結婚,一輩子當我的朋友……”

“你不應當自私,你應當勸她結婚……”

“和誰結婚?和心愛的人?她心愛的人就是我。”

我望見他那黑亮得讓人沒法形容的眼睛,知道改變他的意念是不可能的了,便沉默下來。

6

這天晚上我趕寫一篇稿子,睡得很晚。夜裏,我迷迷糊糊做了好多夢,我仿佛看見佟嶽手裏拿著一把菜刀,就站在我的床前,忽而他把菜刀扔掉,脫光衣服跳進了一條大河,高濺的白浪花裏,跳動著他黝黑健壯的身軀……

第二天清早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光已經透過半開的窗簾,亮晃晃地照到我的被子上。愛人和孩子都走了,桌上撂著兩隻喝空的粥碗,無言地指示著我起床後應盡的義務。

這時,又響起了敲門聲。還是那種用中指和食指的指甲,交替地敲擊門玻璃的噠噠聲,而且頻率急劇地加強著。

一定是佟嶽又來了。他好不容易從新疆來一趟,我應允同他多談幾次。我答應留下他的小說稿,抽空就看,然後陸續給他寄回去,當然要提些意見——我估計那都是難以公開發表的東西,我沒有說“如果好,向刊物推薦”的話,以前我曾輕率地同一些文學青年講過,結果弄得很被動,編輯部和文學青年雙方對我都很有意見。

我一邊答應著:“就來!”一邊匆匆地下床穿衣。穿好衣服後我先把唯一的兩扇活窗打開,屋裏憋了一夜的蚊香氣,摻和著我一家三口呼出的廢氣,實在難聞。從窗縫中飛出幾隻血肚黑蚊,舉手拍去沒有拍中。於是我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田歡。

我非常失望,而且壓不住厭煩:“你?”

“我。”田歡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徑直走向藤椅,先把上頭的坐墊拿起來抖了抖土,然後再擱回去,輕輕地坐下。

“又寫什麽啦?”他偏頭向桌上望去,毫不客氣地拿起桌上的稿紙,翻動著。

這是最讓我難受的事。我沒有成篇的東西,最怕別人看,就連愛人偶爾從我肩後探一下頭,我也要不自在,常常引起口角。

我從他手中抽出稿紙,擱回桌上,明確地給他個釘子碰:“你不要管。”

他無所謂,從隨身帶來的手提包裏,取出一隻厚厚的稿袋,“啪”的一聲摔到我的桌上,笑嘻嘻地說:“你給看看!我們的本子。”

仿佛他用不著知道我有沒有時間、有沒有興致來讀他們那個本子,仿佛他讓我讀,是對我的一種賞臉和恩賜。

我沒有作聲,隻瞥了一下稿袋上寫著的題目:《漓江詩女》,下麵並列著三個署名,頭一個是他。我懷疑這個本子的閱讀價值,因為我可以肯定田歡其人雖然對漓江和姑娘都不陌生,卻基本上與詩無緣;但是我又相信這個本子八成能拍成片子,因為我知道署第二個名字的正是那位從田歡手中買到錄音機的導演,而第三個名字則是一位隻熱衷開家庭舞會而從不讀書的幹部子弟,他的唯一長處就是他爹的職務相當不低。我注意到導演的名字後麵有個括弧,寫著“執筆”字樣。我真該為這位中年導演一哭。

“我們想先在刊物上發表一下。你得幫我們把這事辦成。”他厚顏無恥地扳動著指關節說,“你以後也有用得著我們的時候。發出來領了稿費,咱們先去全聚德,你把老婆、孩子全帶去,咱們不喝中國酒,我有從友誼商店買的三十三塊錢一瓶的蘇格蘭威士忌,喝完了瓶子給你兒子當涼水瓶用。”

幸好這時又有人敲門,不然也許我喉嚨裏的一團火就噴出來了。

這回來的是佟嶽,我覺得他對我是那麽寶貴,我一把握住他肌肉結實的胳膊,把他拉到床邊坐下;於是他一雙沾滿汙泥的鞋又蹭到了床單下擺上,在我愛人曾嘮叨過幾句的汙跡下,又添上了新的汙跡。

我沒有給他們雙方介紹,他們兩個對望著,兩個人眼裏都毫不掩飾地流露著鄙夷的神情。我望著這個場麵,心裏湧出一股複雜的滋味。他們兩個各自有著完全不同的父親,這就決定了他們兩個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境遇;過去是這樣,現在仍未徹底改變這種狀況,將來呢?

我盡可能平和地對田歡說:“好,本子就留下吧,我下星期一就給你回音。”

他站起來,分明不僅是說給我,而是首先說給穿土布衣服的佟嶽聽:“我跟學校請了創作假,明天我們就去承德煙雨樓,在那兒寫第二個本子;如果那兒的小灶敗胃口,我們下星期可能就轉移到無錫太湖邊上去,你先等我的信吧,信上我會把信箱號碼告訴你的。”

我忍耐住,把他送出了門,他不怕屋裏的佟嶽聽見,在門外對我說:“那小子是上訪的吧?你少理他們,省得給你惹事。”

我回到屋裏。佟嶽一句也不問關於田歡的事,顯然,不是不感興趣,而是已經看透。我想到佟嶽雖然比我小五歲,但他的閱曆卻分明比我豐富。

我坐到藤椅上,誠心誠意地報他以微笑:“我們再敞開談談吧!”

“不談了。”他直截了當地對我說,“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回去。”

“為什麽?你不是第一回來北京嗎?不是還有事上訪嗎?……錢和糧票不夠我可以給你點……”說到“錢”字,我意識到自己臉紅了。其實這又何必?

“我到長安街上走了走,是漂亮。可是我鑽進街上的胡同往裏走,心裏就難受。為什麽三十年了,光是把街麵弄得漂亮了一點,稍微向裏深入一點,馬上就經不起推敲?這幾天下雨,那些胡同裏多少房子漏雨,我從破舊的大門望進去,蘑菇似的小房子,自己蓋的,高高低低地擠在一起,院子裏汪著水,小孩子用樹棍打水玩……這不該是離長安街幾十米應該有的景象……”

“那麽,你認為造成這種景象的原因是什麽呢?我們應該怎麽去解決這些問題呢?”我認真地問。

他沉默了大約半分鍾,忽然眉毛一揚,用低沉的嗓音說:“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你知道我那女朋友是什麽人嗎?”

他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忽然扯到這上頭來?我沒吱聲,隻聽他慢悠悠地說:“她是從內地下到新疆兵團的知青,後來上了師範,畢業以後分到我們那兒小學校的……”

我提醒他:“你已經告訴過我了。”

他聲音高揚起來:“可是我沒有全告訴你。我們兩個先從文學上接近,後來,交往深了。她有一次偶然提起她的父母,她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同她母親離婚了,她的母親死在1967年,是經不起揪鬥,上吊死的,罪名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漏網右派’……你為什麽好像不願意聽這些?這種事太多太多,不稀奇了是不是?當初我剛開始聽她講,也是這麽個勁頭,我雖然也同情她,但並不震動;後來,她就從箱子裏拿出一樣東西,說是她媽媽的遺物,你猜那是什麽?”

他睜眼望著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我怎麽猜得出來?為什麽非要我來猜?

“告訴你,你記住——”說到這裏,他兩眼像放射出了電光,簡直要穿透我的心肺,然後,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宣布說,“那是一隻破舊的、用布片縫的球,裏頭填的是棉絮和線頭……”

我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心髒仿佛猛地被電流擊中,騰騰騰地幾乎要衝出我的胸膛……

“當時,我一把搶過那隻布球來,紅著眼嚷:‘你媽是校長!’”

“‘是呀,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嗎?’”

“‘她是“漏網右派”?哈哈哈……’我狂笑起來。”

“‘是的。造反派說她反右的時候不堅決,有的人五七年就該劃右,她拖呀拖到五八年才去劃……’”

“我就大聲問她:‘你知道她五八年劃的右派裏,就有我的父親嗎?’”

“‘你的父親?!’她五官整個亂了,完全變了模樣。”

“‘哈哈哈……我父親經你媽的手劃成了右派,卷起鋪蓋卷滾回了家,後來就上吊死了;八年過去,你媽又被說成是“漏網右派”,也上吊死了!哈哈哈……’我抱住頭笑,一直笑到又抱住頭哭。”

“我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她原來沒問過我是從哪兒到新疆去的,怎麽去的;我也沒問過她的家鄉在哪兒,家裏有些什麽人;我們都回避問這些問題。現在說開了,我們才明白,原來我們‘不是冤家不聚頭’。那天,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那隻破布球夾在了我們胸脯之間,我們的眼淚打濕了那隻球……我三十歲,她才二十一歲,我們加起來也不過剛過五十歲,可是我們仿佛一下子都變成了六七十歲的人,我們覺得悟出了許多的真諦,我們成熟得連我們自己都害怕……”

我重重地坐落到椅子上,用手支著額頭,仿佛被人用重錘敲擊了一下。

“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我對你那問題的回答——中國為什麽搞成了這個樣子?就是因為吃了極‘左’的虧!開頭,是好人出於好心‘左’,後來,林彪、江青那一小撮野心家、陰謀家就憑著比‘左’還‘左’得了勢,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個勁反右、反右、反右,結果,跟著反右的人自己也成了右派,讓人家活不下去的人自己也活不下去……中國要想前進,就要狠批極左!你們文學家還猶豫什麽呢?怕什麽呢?……”

我抬起頭,望著佟嶽那剛毅的麵容,那充分體現著男性美的小胡子,那黑得像潭底青玉般的眼珠,那整齊、結實的兩排白牙,那脖子上隆起的傷疤……我忽然覺得,他就好比是一座荒莽的大山,這大山上確實生著雜草、露著亂石,沒有森林綠蔭,沒有溪泉瀑布,不入名勝之流,不堪耕種收拾……但是,這山下卻埋藏著最珍貴的黃金!

我依依不舍地把他送走。我心甘情願地送了他一冊處女作,一張簽有名字的照片。他不讓我送出胡同口,他給我的臨別贈言是:“批極左要從講真話開始。你要句句都講真話。真話讓我活得下去。真話能救中國。”

他走了,給我的床單上留下了汙跡;他走了,在細雨中打著一把破舊的藍色塑料傘,我臨到最後才看出傘上用紅漆寫著的旅店名字,原來那是他租用的;他走了,他的背影絕不高大,但是厚實、淳樸;他走了,給我留下了一疊邊緣打皺、沾有水漬的稿子;他走了,給我留下“我殺過人的……”這樣的永遠難忘的聲音;他走了,他使我永遠難忘那隻用碎布縫成的、裏麵填著線頭和棉絮的球;他走了,他的妻子和女朋友都在等著他,還有他的孩子;他走了,要走幾千裏,要走到對我來說猶如天涯般遙遠的地方;他走了,我應當做些什麽?在這塊被十年浩劫弄得人與人之間缺乏真誠的信賴的土地上,我對他所給予的信任和托付,何以報答?……

7

夜雨嘩嘩。我坐在自己的鬥室裏,沉思著。一開始,我隻為田歡那樣的幸福青年過分的幸福而憤慨,為佟嶽這樣的不幸青年如此地不幸而抱不平;漸漸地,我的心平靜而充實起來,我意識到,要改變田歡的個人品質也好,要開采出佟嶽那深埋的黃金也好,關鍵還在改造他們所處的環境,而要使這環境在各方麵都真正稱得起是科學社會主義的,我們也許還得付出昂貴的代價……

當然,事情要一點一滴地做起,我有義務立即行動,用我當之有愧而畢竟已有的影響,靠我的努力活動,去為佟嶽這樣的青年開路,去為金礦尋求開采者!我想到了自己,如果不是有那麽多熱心可感的前輩和先行者為我奔走呼號,僅憑我自己的一點點才力,我就能達到今天這個地步嗎?我不能守成,我要勇猛精進,我要為走在我後麵的弟妹們搭橋做梯……

8

又是一個清晨。

又有人敲門。

我去開門。

197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