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迪迪沒有想過自己的感情會經受考驗,更沒有處理這種事的經驗。她哭得不能自已,聲音早已嘶啞,不再說話,算是默認了讓靳南插手。
病房裏不方便,靳南沉著臉,拉起喬茴的手腕帶她出去。喬茴意外得像是心裏有小鹿亂撞,水水亮亮的眼睛斜著他。
病房外,靳南鬆手,喬茴毫無危機意識地追上去,帶了一點雀躍地問:“你現在肯相信我是個冒牌貨了嗎?”
靳南驚訝她還笑得出來:“你夠有本事的。”
“什麽意思?”喬茴覺得這不是好話。
“你跟常冬的事。”
“你還真信啊?”
“為什麽不呢?”
喬茴有點生氣了:“拜托!今天又不是四月一號,怎麽那麽多愚人呢?我是不是演技太好了,才讓你對我的身份深信不疑?常爺爺是出了名的頑固,他認定我不是常冬引薦給你的設計師,我為了解決問題,迫不得已才那樣說的!”
見她惱怒又委屈,靳南不曉得該不該信:“如果是為了工作方便,騙一騙常爺爺就算了,幹嗎連我也糊弄?”
喬茴冤枉!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跟你強調過我是常冬的女朋友,是你自以為是。再說我這樣可愛的人,貼著心有所屬的標簽行走江湖也比較方便。”
言下之意是說,我怕你對我想入非非。
靳南被戳中心事,心頭無聲一抽,瞪眼:“多慮!”
“是不是多慮我自己有眼睛會看。”喬茴嘟囔,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他不肯承認,她也不願在這時逼他,隻追問:“你現在既然知道了,那就老實告訴我,你真認為我是插足別人感情的壞女人?”
“不是。”靳南回得簡潔,卻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喬茴冷哼一聲表示不滿,隻覺他在敷衍,正要再提意見,又聽他出聲:“如果不是這段時間足夠了解你,我差點信了。”
其實乍一聽到楊迪迪的指責,靳南就下意識向著喬茴。這種莫名的信任他也覺得荒謬,就算他看錯人好了,朋友一場,他會負責將她帶回正途。
喬茴有些飄飄然,傲嬌地努努嘴:“這聽著還像句人話!你繼續說。”
“嗯,你即便虛榮、膚淺、浮誇,但至少是個簡單的人。”
“你前麵說的我都懂,但簡單……是指我沒頭腦的意思?”
“是誇你好的意思。”
她一直以來故作世故,其實是個難得單純的人。
總算又能聽到大教授褒獎她了,喬茴膨脹,連心也變得溫暖了。
楊迪迪的事不難解決,喬茴完全用不著靳南出馬,再說她也不信他能搞定,隻有女人最了解女人。
再次回到病房,喬茴對楊迪迪說:“喏,你現在也冷靜下來了,我們可以談談了。你其實不必把我當成情敵,你看看我……”她說著站起來,在對方的注視下轉了一個圈。
真絲襯衫與魚尾裙襯出她優雅的氣質,長發嫵媚地卷著,溫軟的眼波不經意放電,看起來十分迷人。
“你看我像付出型的女人嗎?我叫喬茴,不知道常冬有沒有跟你提過我。我們是同一所學校的師兄妹,認識好些年了,如果有緣分在一起,恐怕早在一起了。”
“常冬應該沒送過什麽貴重禮物給你吧?”喬茴撥弄著腕間的名表,笑道,“他太摳了。我是一個現實的人,我的男朋友,怎麽著都得是個世家子弟。”話罷,她朝在一邊冷眼旁觀的靳南遞了遞眼神,暗示意味極濃。
楊迪迪之前是急瘋了也氣瘋了,沒有思考能力,如今平靜下來,聽著喬茴說起事情的來龍去脈,才發現自己真的誤會了。
“喬小姐,我……”
“沒事。”喬茴知道她要說什麽,大方地表示理解,“你不知情,說了幾句話這沒什麽,又沒有動手打我。不過,你打我的話,我可是不會讓你的。”
喬茴這句話說得風趣,楊迪迪果然輕輕笑了,人也不似之前那麽拘束:“好,我明白了,不介意了,以後也不會再誤會。”
“哪來的以後?一直哄著老人家也不是辦法,你都不曉得我編故事有多難。反正我跟百芙合的合作已經開始,你現在回來了,我也好光榮退場。”
“不行不行,我還沒準備好。”
“需要準備什麽?”喬茴覺得莫名其妙。
楊迪迪似有難言之隱,隱晦地說:“我跟常冬算是地下戀情,喬小姐麻煩你再忍一忍,這事先別讓常爺爺知道。編故事難的話,我可以幫你!”
女人真是奇怪,生氣的時候,一口一個第三者,現在又拜托她繼續當假女友,這算什麽?
喬茴不解,抬眼去看靳南,他也不讚成楊迪迪的話。
靳南說:“喬茴說得對,欺騙老人家終究不好,常爺爺雖然固執了點,也是善解人意的,你與常冬感情那麽深,他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楊迪迪搖頭:“常爺爺不喜歡我。我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去常家做過客,弄壞了他們的傳家寶……”
喬茴驚訝道:“你運氣也太好了吧?”
“運氣是不錯……”楊迪迪向喬茴解釋這段時間失蹤的原因,“最初我們鬧了別扭,之後我就跟著愛心支教隊伍去山區了。大山裏沒有信號,偶爾去鎮上給常冬發消息也沒有回應,我還以為他一直在生氣,原來是……”
見楊迪迪說著又紅了眼睛,喬茴去握她的手,學著靳南的話去寬慰她:“別這樣,我們都對常冬有信心,現在你回來了,常常來陪他,還擔心等不到他醒來的那天嗎?”
“嗯,隻是還要麻煩你,我覺得過意不去。”
“沒有,這算什麽麻煩。”喬茴一時間豪情萬丈,“你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楊迪迪是個省心的姑娘,除了要向老館長隱瞞她與常冬的真實關係外,並沒有別的難處。而靳南,一個公益男神,喬茴以為他最愛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了,他卻在接下來的三四天裏頻頻冷臉。
“你最近怎麽回事?剛才當著老館長的麵我不想說你,我哪裏得罪你了?”今天的戲演完了,趁著下樓吃飯的空當,喬茴追在靳南身後責怪。
靳南不想跟喬茴說話。他曾以為她驕傲起來最好看,現在發現她不依不饒的幼稚神情也很可愛。她還很香,十月的濃烈桂花都不如她的味道好聞,這讓他有些失神。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喬茴嘲笑道。
靳南移開眼,問道:“中午吃什麽?”
“沒錢!蘭州拉麵。”喬茴沒好氣地回道。
“我請客。”
“哦!那我換一個。”
“……”
喬茴頭也不抬地幹掉一碗蟹肉伊麵,優哉地喝茶。她的對麵,靳南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見她杯子空了就主動倒滿,反複醞釀了一會兒後,問道:“你打算幫到幾時?”
“什麽?”喬茴正琢磨著要不要再加一份甜點,壓根兒沒留意靳南的話。
“假女友,還是說你戲癮上來了,根本沒打算停下?”
“你說這個啊!等迪迪不需要的時候再說吧。”
靳南聞言不爽:“逃避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而且我從一開始就不讚同。”
“咦?”喬茴覺得意外,“你的大慈大悲菩薩心腸呢?”
靳南聽出了她在拿公益幫扶說事,回道:“這不同,我現在覺得你快要假戲真做了。”
“那是迪迪指導得好。”喬茴難得謙虛了一次,不過話剛說完,她也品出了不對,玩味地瞅著他。
“靳南,你是不是吃醋了?”喬茴忽然問靳南。
“我沒有。”心裏有了答案的靳南拒絕承認真相。
喬茴當然不信他的鬼話,也沒有逼他。百芙合轉型的關鍵階段,她作為設計師的確不方便在這時與他發展一段情。
她喜歡他,又確定他也喜歡自己,這就夠了。
有了這個打算,喬茴抿唇,笑容很淡卻很美,襯得餐桌花瓶裏熱烈靜放的紅玫瑰都失了幾分顏色。
附加合同的事她反複斟酌了很久,昨夜才下定決心擬出來,現在她拿出來放到靳南眼前。
“放棄設計師署名權?為什麽?”靳南不解。
喬茴既然這麽做,就早已準備好了應對的話術:“我們要革新的是整個百芙合,以百芙合設計工作室的設計創新銀樓,在輿論上更占優勢,你總不希望大家日後說銀樓設計師全是吃白飯的吧?你一個不上網的男人,網絡社會說了你也不懂。這件事情就聽我的,好嗎?”
S市已入秋,十月過去之後,百芙合會難上加難。喬茴日常看似輕鬆嬉笑,沒人知道夜深之後,她比任何人都要耗神投入。
靳南也一樣,昨晚寫了一夜的銀樓可行性研究報告。
此刻他落筆簽字,將力透紙背的最後一筆收回,合上鋼筆,聲音很輕:“這樣的話,誰知道你在背後的貢獻?”
喬茴托腮,笑盈盈的,語氣也柔軟:“你啊。”
根據靳南與喬茴最初製訂的計劃,明年早春新品最遲在聖誕前亮相,現在距離目標時間僅剩一個多月,喬茴卻連一件滿意的作品都沒設計出來。她白天依舊跟著靳南東走西走,靳南看她眼下的青色就知道向來美貌第一的人犧牲了多少睡眠,所以再心急也不敢問,怕給她造成壓力。
“這一套怎麽樣?天際流星這個名字雖然取得夢幻,但使用了黃鉑金工藝,佩戴率高,又區別於一般的傳統造型,風格很適合年輕人。”
靳南最近看了不少專業書籍,從品牌定位到市場分析,每一個字都在他腦海裏不斷滾動,所以不算完完全全的門外漢了。
他看了一眼,搖頭:“很精致沒錯,可人群定位是不是也會變得相對複雜?根據調查,喜歡鉑金、K金、黃金的,往往不是同一批客戶。”
“結合了兩種金屬材料的首飾,受益人群難道不是更廣嗎?”
“這事不好說,如果目前百芙合是一個有活力的品牌,倒可以試試看。”
聽靳南這麽說,喬茴也覺得自己冒險了,銀樓現在的確經不起沒把握的嚐試。
“那再看看吧。”喬茴再一次將設計稿丟進粉碎機裏,壓力驟增。
留給她的時間更少了,這些日子,他們擬訂方案,通過方案,最後關頭又推翻重來的事已不是第一次了。
靳南的心情也不好,他不知道銀樓之後會麵臨什麽,他有些泄氣了,於是又消失了兩天。
正是這兩天,喬茴的手機上收到了匿名短信:“你是在自尋死路。”
天下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她的一言一行都是透明的。她知道這條信息是什麽意思,但她不想認輸。
有了先前的經驗,喬茴這次找靳南沒費什麽力氣。
博物館裏,他跟上次不一樣,雖然看上去也是專注又心無旁騖地在欣賞藏品,但神思卻像抽離了。
喬茴一步步地靠近他清瘦的背影,無法不責怪自己:“對不起,我可能是太自信了,或許我根本沒有能力幫你。”
“這怎麽能怪你呢?”靳南歎息,哪怕到了這個時候,他還不忘安慰她,“你有才華,現在也能聽得進意見,以後隻需注意別那麽虛無縹緲、不切實際,未來一定可以成為有名的設計師。”
“你都說以後了,是打算放棄我,也放棄百芙合了嗎?”也許是愛屋及烏,一想到百芙合可能就此沉寂,喬茴竟覺得難過不已。
靳南搖頭:“我也不知道,最近的這些設計都很好,可我不敢就這樣投入生產。”
“我們都沒有勇氣,那就說明不夠好,還沒有到最後關頭,我們再試試?”
靳南不曉得該怎麽告訴喬茴他的自責,沉默久了才從頭說起:“之前,我對珠寶行業再沒興趣,也靠著百芙合帶來的經濟支持無憂無慮地過了數年。大家為了生活疲於奔命時,我在讀幾百年前某個神父為信徒洗禮的儀式;大家憂心薪資能不能支撐房貸的時候,我隻擔心報告字數會有上限。我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裏深耕,學曆史,做公益,到頭來發現百芙合要敗了,而麵對需要幫助的它,我無能為力。”
“你在後悔沒有早早進入公司,為百芙合做事嗎?”
“說不好,也許有吧。”
喬茴想勸他別內疚,或許他進公司任職後,百芙合會死得更快呢?但眼下氣氛沉重,善解人意的喬茴決定不在這時打擊他:“不要悲觀,百芙合這麽有底蘊的品牌,我相信它。”
“還以為你多會安慰人呢。”靳南勉強地笑笑。
喬茴難為情地聳肩,順著靳南的視線去看玻璃罩裏的老古董,隨口問道:“這是什麽?”
“清代銀發簪。”靳南不假思索地回答,口吻熟稔得仿佛在介紹自家客廳的小擺件。
“哦,原來也是首飾。”喬茴湊近多看了幾眼,發現工藝水平還不錯,“模壓、錘揲、編累、掐絲。你別說,還有點漂亮呢。”
難得她有興趣,靳南欣慰,帶著她走走看看,又說了許多。
喬茴向來對古墓中挖出的東西避之不及,可靳南帶著她穿透曆史煙雲,她又發現原來這一切並沒有那麽古板無趣。
“這就是點翠啊!第一次見到真的,跟我們現在的燒藍工藝很像呀。”
“嗯,燒藍是作為輔助工種出現在首飾行業,百芙合之前也做過嵌絲琺琅工藝的飾品。”
喬茴記得,連連點頭:“那個我見過,特別醜!當時是要體現複古風潮對吧?用原始材料與傳統圖形作為設計元素,結果弄了個四不像,當時網友還說你家設計師一定是其他同行派來的。”
這話多多少少有點打擊人,靳南暗自歎了歎:“其實那一次我有參與,也是唯一一次。”
“呃……”喬茴愣一秒,急忙挽救,“我剛才沒說完,那一次的首飾,細品的話還是能看出懷舊之情的。你從傳統文化上吸收借鑒,再逐一運用到首飾上,配得上百芙合百年品牌的底蘊,多聰明啊!”
這總可以了吧?彩虹屁滿分有沒有?喬茴目光灼灼,臉上還有以假亂真的崇拜。
靳南與她對視,不知是哪句話刺激了他,他的眼睛陡然明亮。
喬茴被瞧得不好意思:“怎、怎麽了?”馬屁用料太純,劑量太猛,太子爺自我陶醉了?
都不是。
“你說多了。”靳南嗓音輕得像一陣風。
“嗯?”
“你說多了。”靳南重複,並強調,“我沒有為銀樓做過那麽多,當初隻是肯定了父親的決定,可是讓百芙合與博物館深度合作,把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藏品重新設計創作,推出文創聯名,是不是可以?”
喬茴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歪打正著,眨著亮晶晶的雙眼瘋狂地點頭:“顛覆傳統印象,實現文化傳承,當然可以!”
可能這就是福至心靈了吧,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就這樣,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把合作敲定下來,之後一度忙碌到隻差讓薛助把他們的日用品搬進博物館了。畢竟是數十個專館,近百萬件藏品。靳南這次當起了解說員,喬茴執筆。
曆代繪畫館內,喬茴取了仕女圖上的團扇;古代玉器館裏,她拿了祥雲圖紋;到了明清家具館,她又看上了精美雕花……
一周之後,喬茴鄭重地將設計稿交給負責人靳南,向他介紹:“耳環、戒指、手鐲,三款首飾,一個係列,名字還是你來定。耳環造型以團扇為主,祥雲為輔,製作上用鑲嵌、累絲、鎦金等多種工藝,繁複了點,但效果一定出人意料。”
“現在已經出人意料了。”第一次,靳南拿起設計稿時,眼底沒浮現遲疑的神色。
這無疑是對喬茴的鼓勵。
喬茴喜出望外,語調輕快:“我在手鏈與手鐲之間猶豫了很久,最後定了花絲琺琅手鐲,麵寬7.3毫米,鏤空型,更方便做文章,設計靈感出自明清家具上的雲型如意結紋樣。”
“戒指呢?”
“戒指不算重頭戲。”喬茴指給他看,“這個係列裏,耳環精致,手鐲華麗,已經足夠耀眼吸睛。這枚戒指沿用了上麵兩款的祥雲紋飾,用足金打造,線條圓潤,造型小巧、討喜,應該不錯。”
“是,不錯。”靳南附和,明明滿意,聲音卻出奇的平靜。
喬茴不解,抬頭才發現靳南的目光落在繪稿上移不開。他不常顯露情緒,可能是為人師表平和慣了,但望進他的眼裏,喬茴讀出了如釋重負。
她也如釋重負,歎息一聲:“我總算對得起常冬的推薦,沒有讓你失望。”
“完全沒有,是我小瞧你了。”靳南真心地說。
“人生不會一遍遍重來,但曆史可以一遍遍重讀,我沒想到,在百芙合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它會給我這麽大的驚喜。”靳南突然變得很溫柔。
他的眼睛很漂亮,眼窩深,眸色烏亮,與人對視時,眼眶中似盛滿了笑意,喬茴好多次都被這樣的目光盯得心顫。
就像現在,她用指甲掐著掌心告訴自己,來日方長。
靳南後來為新的設計取了係列名,經過百芙合內部員工投票,最後選定“夢回”二字。
喬茴對“夢回”係列格外看重,作為品牌合作設計師一頭紮進生產車間裏親自監工。
靳南身為負責人更是毋庸置疑,從選料、重量估算,到熔金、澆鑄都親自把關。兩天後,靳西也來湊熱鬧,她生怕靳南因為先前的事不讓跟,所以在靳南開口前先把話說盡:“我發誓我沒有任何私心哦!我早不記得那個壓模師傅了,現在是銀樓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我這個代言人一定要過來見證的。”
靳南哪有空理她:“玩夠了讓薛助送你回去。”
“我沒有在玩!人家薛助是高級特助,老被你當司機,他該覺得不被重用了!”
“一個助理連報告上的標點使用都不規範,他該得到重用嗎?”
“你不要以你寫論文的規範程度要求人家好不好?我看過資料,他學理的。”
靳南好像沒聽到,專心地跟喬茴說起壓片的厚度。
西西公主撇撇嘴,努力插話尋找存在感:“喬姐姐,‘夢回’係列的材質為什麽用黃金啊?我覺得K金比較洋氣!”
“黃金也可以很洋氣的。”首飾匣裏幾乎沒有黃金元素的喬茴才不管這句話有沒有說服力。
“大家說黃金是阿姨們才會戴的首飾。”
喬茴以前也這麽想,此刻卻說:“看怎麽設計,我們現在是複活百芙合,黃金最具代表性,而且黃金元素單一,性能穩定,保值又不褪色,如果在設計上贏了的話,那K金與它相比並沒有什麽競爭力。”
靳西是百芙合的代言人,幾年前佩戴黃金拍攝廣告被群嘲過,很長一段時間裏她對黃金是有意見的。但現在不同了,小姑娘甜蜜蜜地表示:“不懂!不過,我信你!”
西西公主驕傲地宣布自己是喬茴的粉頭,無條件支持她。
喬茴受用,用手肘碰了碰離她很近的靳南,卻沒說話。
靳南正盯著工人化料拔絲,察覺動靜後偏頭看去,僅僅眼神一觸,他就懂了喬茴的深意,十分上道地說:“嗯,我也信你。”
聽著像是在哄她,喬茴不自禁地臉紅,怕靳西發現了不分場合起哄,急忙去看,誰知這一看,眼睛就深受傷害了。
她最近忙,沒抽出時間指導靳西在時尚路上的成長,剛才也沒留心,這會兒才發現靳西又穿成了禮儀小姐。
“你沒其他衣服了嗎?”喬茴拎著她風衣下的平肩掐腰小紗裙,嫌棄得明明白白。
靳南聽到喬茴的聲音,也抽空瞧了一眼,近來他經過多番審美洗禮,眼光終於有了質的飛躍,問靳西:“伴娘服是都賣給你了嗎?”
突遭雙重打擊的靳西吞吞吐吐:“有那麽差勁?應該……沒吧?”
喬茴不作聲,讓靳西自己品。
靳南在一旁無聲地笑起來,心道:她教育別人,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明明來車間忙正事的,一身白色正裝隆重得像是去參加新聞發布會。
頓了頓,他想起了什麽,問道:“你不是說今天要下場參與製作?”
喬茴指著剛在金片上畫好的紋樣:“嗯,鏤刻,我沒打算失言啊。”
“好,拭目以待。”
綁發,挽袖,喬茴是奔著讓靳南刮目相看去的,可她剛摸上鏤刻工具,他好聽的聲音就幽幽地傳來:“錯了,要根據金片的厚度選擇鋸條型號。”
“我以為你說的拭目以待是指冷眼旁觀。”
“我在教你。”
這話喬茴就不愛聽了,紅唇一掀:“你一個半路出家的,我還需要你教?”
“用入行時間長短來評斷專業度,我覺得不夠客觀,還有,你又錯了,鏤刻時耐心更勝速度,要時刻注意鋸條與金片垂直,感到鋸條發澀時,麻煩你暫停貴手抹一抹蠟。”
這位是誰啊?能不能閉嘴?
這一股難以名狀的戀愛酸臭味,讓靳西沒眼看。她跑出去晃悠,從化學區到鍛敲區,小高跟“嗒嗒嗒”地四處影響他人工作,最後停在了一名花絲師傅的背後。
將熟金、K金等金屬材料用各種工藝製作首飾她見多了,但都是匆匆一瞥,從沒上過心,更遑論興趣,但眼前手指粗糙的花絲師傅靈活地掐絲卻緊緊吸引了她的目光,連靳南與喬茴來了也不知。
“要掐製成什麽形狀?桃花?杏花?杜鵑花?”
“掐梅花。”手藝人都講究專注,靳家大小姐在旁邊站了那麽久,人家連個眼神都分不出,連說話都是輕輕的語氣,生怕影響了手上一分一毫的動作。
“果然老土。”喬茴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
當著大師傅的麵呢,靳南暗暗瞪喬茴一眼,岔開話題:“靳西,我們先回去了,你要一起嗎?”
靳西看得來勁兒,不舍得走,揮揮手和他們告別:“不是說薛助送我嗎?你們先走吧。”
靳南同意了,剛轉過頭就低聲教育喬茴:“你說話能不能委婉一點?那位師傅是費了很大力氣請來的。”
“本來就土土的嘛!還不讓人說了?”
靳南拿她沒辦法,捂了嘴將人快步拉離“案發現場”。
“放、放、口紅、唔……”
小女人在手下吱哇亂叫,靳南也聽不清,剛到工作室外就被狠咬一口,他噝了一聲鬆開她。
“你幹嗎!把我口紅弄花了!”咬了人的喬茴非常有理。
靳南低頭望了眼掌心殘紅,心頭一動:“百芙合因為經營不善,已經流失了很多掌握傳統技藝的大師傅,你還在裏麵搗亂。”
“那你不會好好跟我說嗎?”喬茴對著化妝鏡補妝,美貌第一。
“我說了你聽嗎?”
“不聽。”但她也不認錯,還趁機勒索,“不管,我生氣了,你要補償我!”
“好,請你吃飯,吃你喜歡的螺螄粉都行。”
“不吃!”喬茴拿出手機點點點,隨後靳南微信響了,出現一條TF口紅鏈接,“隻有這個才能彌補。”
靳南不會網購,在微信上問靳西TF口紅多少錢。
靳西這種沒有金錢觀念的世家子女,口紅從來都是買全套,她直接從旗艦店截圖了套裝頁麵發過去,之後喬茴就收到了靳南轉賬過來的五千塊錢!
靳南用商量的語氣說:“我還沒學會在網上下單,錢給你,你自己來好嗎?”
喬茴渾身怨氣為之一散,抱著這筆意外之財賣力地點頭:“好好好,你有錢,你說什麽都好。”
“我以為你要說我老土,連網購都不會。”靳南噙著笑意看她。
“本來要說的,此一時彼一時了。”盯著微信餘額,喬茴眉開眼笑,“走呀,去吃飯,我請你吃螺螄粉。”
盛情難卻,靳南去取車。
上了車,喬茴又提議:“我們打包帶回去吧。”
“這種東西不好帶吧。本來就不好吃,再一耽擱更難下咽了。”靳南發動著車子,一眼看穿她的顧慮,“你又不是什麽名人,不用擔心別人拿什麽眼光看你。”
“雖然我不是名人,可我是美人!我有點包袱怎麽了?再說我這身西裝是意大利工藝,精紡澳毛,坐在蒼蠅小館裏像話嗎?”
“怎麽不像話了?你生活上也該接點地氣。”
“我不!”
靳南當然拗不過喬茴。
喬茴別的本事沒有,人前一絲不苟、端莊精致的意誌力堪稱一流。到了店門口,她把皮夾遞給靳南,連下車都不願意:“你去買。”
“不一起去嗎?”
“我怕去了就被你按下再也回不來了。”
拎著螺螄粉回到公寓,喬茴剛進門就東一隻西一隻地踢開高跟鞋,恢複本來麵目。
有強迫症的靳南在她身後認命地撿起來擺正,兩人都沒注意,這種模式像極了小兩口。
合上門,剛把午餐擺在桌上,還沒動筷子,門鈴就響起來。
喬茴離得最近,但她紋絲不動,靳南等了幾秒鍾,無奈地起身。
外麵是對門剛搬來沒兩天的鄰居,一位年輕的女孩子。她在看到靳南後難掩驚豔地笑了笑,舉著手上的餛飩說:“你好,我是新搬進來的鄰居,這是我早上包的小餛飩……”
“給我就好了。”喬茴咬著筷子,從靳南扶著門框的臂彎下探出頭來,笑盈盈地宣布主權,“我是房東,他是我養的小男友。”
被動成為白臉小男友的靳南拿乍然探出的毛茸茸的小腦袋沒辦法,他微笑著把喬茴的頭推回去,開口向錯愕的新鄰居道謝:“好,謝謝你,那我們就收下了。”
他竟然沒有解釋?
喬茴暗喜,等靳南客套完回來,調侃道:“你怎麽不澄清,不怕我影響你的桃花?”
“這樣很好,比較方便。”
喬茴不滿:“還以為是我占了你便宜呢,原來反被你利用了。”
其實靳南不解釋的另一個原因是怕喬茴下不來台,轉而問道:“你家連個鍋都沒有,收下餛飩準備生吃嗎?”其實他本來是打算婉拒的。
“我當你有多聰明。”一聽他沒解鎖新的生活技能,喬茴又來勁了,拿過燒水壺給他演示,“等著吧,本仙女今天親自下廚給你加餐。”
靳南最近來得勤,難免要喝杯水什麽的,眼看著喬茴一頓操作猛如虎,他想起一件事。
“所以上次,我從白開水中喝出了泡麵味道的原因是……”
“哦,那可能是水壺沒洗幹淨。”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喬茴剛煮完小餛飩,靳西就到了。
靳西跟靳南一樣,生平頭次碰見這種烹飪方式,被震撼到了。
“神了!喬姐姐你也太聰明了!”與靳南不同,靳西給了喬茴熱烈的掌聲。
喬茴得意地一甩頭發:“還好還好,隻比你哥哥厲害一點兒。”
靳西讚同,猛點頭:“嗯!”
吃飯的時候,喬茴那份讓給了靳西,靳南那份讓給了喬茴。
靳西嗦著粉不明就裏:“我哥既然不吃,他那份為什麽不直接給我?”
靳南把喬茴看得透透的,代替她回答:“她是主人嘛,不這樣沒辦法體現她的好客之道。”
喬茴聞言從打包盒中抬頭,豎起大拇指讚了一句:“Nice(非常好)!”
第二天的同一時間,也是在這個房間裏,靳西剛點了小籠包外賣,靳南就接到了工廠的電話。
“‘夢回’完工了,我們現在過去。”
“好。”喬茴馬上去穿外套。
靳西還心心念念著小籠包,猶豫著問:“小籠包不吃了嗎?騎手已經接單了,這家店很有名很好吃的!”
這種緊要關頭,誰還顧得上小籠包,喬茴一邊揪她出去,一邊說:“就知道吃,最近不管你,胖幾斤了心裏有數嗎?你們銀樓再這樣下去,你連饅頭都吃不上。”
靳西最聽喬茴的,頓時乖得像個鵪鶉。
金工首飾工作室內,玲瓏剔透古色古香的“夢回”係列被置於托盤上,花絲繁雜豐富,鏨花深淺不一,遠遠看去,那祥雲像在隨風而動。
加工區的工人們見到靳南與喬茴走來,齊齊鼓掌。
成品比設計稿還要驚豔十分,這是他們都沒想到的。
她目不轉睛地說:“黃色不愧是明亮度最高的顏色。”
靳南讚同:“耳環秀麗,手鐲典雅,戒指精致。”
而靳西隻會感歎:“哇!真好看呀!”
因為是文創,所以“夢回”係列加入了很多傳統工藝,比起現代製作方法,靳南也一直更鍾情於傳統手藝。“夢回”係列一定可以使百芙合得到喘息之機,他幾乎在瞬間就決定了品牌未來的發展方向。
“第一套能送我嗎?”如果不是沒有鏡子,靳西怕是已經戴在身上了。
靳南仿佛對她的話充耳未聞,隻說道:“可以批量下廠了,同時拍攝作品,發給各市門店負責人,統計訂貨量。”
“那第一套……”靳西還不死心。
靳南終於看一眼妹妹,冷冷地說:“第一套陳列展示區。”
靳西快哭出來了:“你哪怕說第一套要送喬姐姐,我也不至於這麽難受。”
喬茴當然也喜歡,但比靳西還是懂事多了,安慰道:“別急,第一套雖然不屬於你,但你是品牌代言人,是第一個戴上的呀。”
“對哦!”靳西恍然,忙問,“什麽時候拍攝呀?我已經迫不及待要投入工作了!”
“不急,正式上市前咱們還有得忙呢。”
這話吸引了靳南,他看過來:“還需要忙什麽?接下來的大部分工作交給生產車間就可以了。”
“我說的不是這些。”又一次涉及他的知識盲區,喬茴露出逐漸自信的笑容,“我們要找營銷公司、微博,以及其他平台都要聯係一些高人氣的博主做商業推廣,讓更多人快速了解這個產品資訊,簡單來說,就是造勢。”
靳南當然了解過營銷,但他擰眉拒絕了喬茴的提議:“不用,全都不需要,為什麽要弄這些虛假的東西?尤其是營銷。”
他的態度很堅決,喬茴完全沒想到,十分費解:“為什麽?你抗拒的樣子好像我正在逼你犯罪。”
靳南眉梢眼角的冷然的的確確都在傳遞“沒得商量”這四個字,他扭頭,用冷漠的側臉對著喬茴:“你的意見我不會采納的,你死心吧。”
喬茴有些氣結:“你怎麽這麽頑固迂腐!你又不是活在20世紀,這不過是一些營銷手段罷了,最終目的是為了銀樓更好而已,你們公司難道沒有營銷部門嗎?”
“沒有。”
“什麽?”喬茴不太明白。
靳南以為她沒聽清,一字一頓地重複:“沒有營銷部門。準確來說,以前有過,後來解散了,等於沒有。”
見喬茴不作聲,靳南又問:“你不信?”
“我隻是突然有點服氣。”喬茴是發自真心地服氣,“商場上大風大浪,百芙合這麽單純,是怎麽經得住市場考驗留到今日的?”
“當然是靠品質。”靳南不假思索地回道。
“這話我沒法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