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念嘴裏呢喃出聲,眼神好似透過無盡空間。

看到白玉京老宅,看到了毛桃樹,看到了那並排而列的墳塋。

“阿爹這輩子,就是個大大的悲劇!

以前,我一直其實都有些在逃避。

我走遍大夏四方,卻始終沒有深入過南斷雨林。

甚至連自己的家­——後營集,都沒怎麽敢回去。

因為,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一來,就會違了阿爹的心願,宰了你這個畜生。

直到恒遠祖師舍命誅妖,坐化在我跟前。

我才明白,這世上沒有誰是不能死的!

也從來不會缺了誰,就不再運轉。

日月照常會升起、星河照樣會閃爍,歲月長河滔滔向前……

這就是天道自然!

如果你這樣的人渣,注定要死,那還不如死在我手裏,至少那會讓我心氣暢達……”

胡不悔暗地裏,所有的小動作,楊念都看在眼裏,可他卻是視若目睹,任由其施為!

仿佛約好一般,恰恰好胡不悔,幾乎把自己所能想到的防禦全部使在身上。

楊念也閉上了嘴巴,深深看了他一眼,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應該都準備好了吧!

我隻所以說這麽多,隻是想告訴你一個事實。

我若要殺你,哪怕你百般掙紮、萬般手段,也必死無疑!

既然你這樣喜歡當畜生,那就和它一塊埋在這裏吧!”

這話一入耳,胡不悔隻覺得一股寒意升起。

整個心神,如同一隻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蟲豸般,不能動彈分毫。

視線中突然出現,一幕日月同輝的奇景。

灰色日光,直直照進識海。

刹那間,諸般雜念、心思齊齊停滯。

時刻翻滾不停的識海,瞬間風平浪靜。

黑色月光映入瞳孔,刺目疼痛,自眼角紋路處襲來。

胡不悔心神一跳,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十分重要的事情。

紋路被毀、防禦層被黑色月華,如切豆腐般斬開。

這些紛雜念頭,隻是在平靜識海中,勉強翻滾出一個個小小浪花,可瞬息間又被灰日平息。

胡不悔隻覺得,自己好像高高飛了起來。

越過無數城池、村莊,越過白光彌漫的白玉京、楊府。

越過一顆大毛桃樹,越過瀾滄江、萬妖城……

可轉瞬間,景象卻又陡然一變。

下一刻,他又成了一隻毛發潤澤如玉的小白狐。

從小受盡公主般的寵愛,蠻橫無禮、囂張拔戶……

直到她渡過雷劫,煉化橫骨、幻化成人。

隨著時間過去,白狐愈發的美豔不可方物。

成就妖王,費盡心機執掌整個妖族。

直到有一天,將自己最寵愛的後輩,打入冥淵……

一想到這裏,胡不悔仿佛什麽都明白了!

他真正的醒了過來,可卻是太晚了!

“不悔……”

一聲淒厲怒嚎,在他耳邊響起。

轟得一聲,胡不悔又好像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隻知道自己身形,在筆直往下落。

他心裏害怕起來,覺得渾身好冷。

可就這時,一個朝思暮想的溫暖懷抱,緊緊將他抱住。

這一刹那,他好像回到小時候,還依偎在娘親懷裏的時候。

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悄然自他眼角處滑落。

此時的楊念,就如同蠻荒中走出的魔神一般。

雙眼中透出黑灰兩色神光。

手握黑月、背負灰日,四色光芒環繞身間。

他滿是淡漠神色的清秀臉龐上,看似平靜坦然。

可眼前的一幕,還是讓他眼角,悄然閃過一絲無奈。

他伸指一彈,黑月變回兩念刀本體。

刀尖處正抵在一個曼妙身形後背。

一絲鮮血逐漸自刀刺處,緩緩滲出來,然後順著白衣淌下。

胡素衣卻宛似未覺一般,一臉焦急的抱著胡不悔。

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自胡不悔不光潔額頭處,筆直而下,差點將他一刀兩半。

若是最後關頭,胡素衣沒有突然出現,擋在楊念刀前!

采靈一臉手足無措的,站在兩人身旁。

她怎麽也沒想到,當胡素衣突然臉色大變,帶著她出現在舟外時,竟然會看到如此慘烈的場麵!

可看著一臉鮮血、生死不明的胡不悔,她暗暗一咬牙。

一把銀白色的小匕首,出現在手中,緊張無比的指著楊念。

楊念大手一緊,握刀的手動了動,刀尖處的鮮血立即蜂湧而出。

一滴鮮血滴溜溜的順著刀身,悄無聲息滑落。

在陽光照耀下,閃著妖豔光芒,就如同這世上娘親流出的最後一滴淚般。

楊念長長歎息一聲,嗆啷一聲,將兩念刀收回鞘中。

直到這時,兩尊巨大的黑影,憑空出現在空中,狠狠向楊念撲來。

楊念抬起頭,看看天上烈日,好似嫌陽光太過刺眼一般。

一道黑色匹練,直直切斷金色陽光。

灰色光芒瞬間大作,蓋過天上烈日。

兩念刀隻是一刀,便將牛樸山兩兄弟,直接劈飛出去。

幸好,這時的楊念也早已沒什麽殺念,不然,這忠心耿耿的兩兄弟,隻怕也是凶多吉少!

楊念無趣的搖頭,身形飛到旁邊一塊巨石上,盤膝坐下來。

兩念刀筆直插在身前,他呆呆看著前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可他沒有注意到,正趴附在胡不悔身上的胡素衣,逐漸開始有了變化。

滿頭青絲迅速變白。

插在頭上,那支不起眼的木簪,卻是綠光瑩然,瞬間恢複了本來模樣。

紅白色花、苞綻開,一朵朵鮮豔桃花開得分外妖豔。

胡素衣似乎沒有半分掩飾的意思,洶湧氣機衝天而起。

牛樸山兩兄弟狼狽不堪的,自地上爬起。

見到這一幕,身形也開始變化,猛得瘋狂膨脹,變成兩尊蠻荒巨人。

胡素衣將抱在懷裏的胡不悔,遞給采靈,然後緩緩轉身,怨恨的盯著楊念。

“為什麽、為什麽,我與不悔都已經決定離開,為什麽你還不放過我們?

就算是看在阿橫的麵子上,你也不應如此絕情?”

她聲音沙啞無比、如淒似泣,每一個字吐出來,宛如帶著血絲一般。

胡素衣一出福地,便遭逢萬妖城大變,之後便是一路逃亡。

哪裏來的時間,去了解當年事情真相?

所以,她是真想不通,為何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