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素衣顫抖著伸出手,想替他將淚水擦幹。

可沒想到,胡不悔此時卻虛弱說道。

“娘親,不用擦了,擦不幹的!

其實,姥姥操控著身體時,我也能看到、感覺到你的,我也能傷心!

你甚至可以將那時的她,也當成我一般。

以前,我不甘心、我痛恨抱怨。

可當睜開眼時,能第一眼就能看到娘親,我又突然覺得,這老天爺也算是待我不薄。

我做的事情,哪怕是天打五雷轟,都不算是冤枉!”

說到這時,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股股血沫,自他唇角湧出。

可胡素衣卻仿佛想明白了什麽,明明眼中淚如雨下,臉上卻變得容光煥發。

胡不悔對這一切,仿佛視若未睹,仍舊自顧自說著。

“孩兒原本就好多話,想跟娘親說,可真正看到娘親,卻又不知該如何說起……”

他一邊說,一邊咳嗽吐血。

胡素衣悄然捂住他嘴唇,溫聲安慰。

“不急、不急的,娘親等得起!

在冥淵那鬼地方,那麽多年,娘親都等得起,還在乎這點時間?”

胡不悔卻艱難無比的將她手拔開,還想說些什麽。

可胡素衣手一挪開,無數鮮血就如噴泉般,自他口中迸射出來。

胡素衣雖然心裏,早有不詳預感。

這會兒,真正麵對這一幕,仍然驚慌失措,像個傻子般試圖去接住那些鮮血。

可就在這時,胡不悔身後幻化出來的白尾虛影,驀地綻放出璀璨白芒。

就猶如曇花一現般,綻放出自己最驚人的美麗,然後迅速凋零。

一根根白尾,悄無聲息的化作光點消失。

胡不悔眼神,變得空洞無比。

他抬眼看著,天上變幻未定的白雲,仿佛那就是自己的一生般。

飄浮不定,沒個歸處!

他嘴裏呢喃出聲。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以前的胡不悔,他的故事已經徹底結束,再也回不來了!

就算以後再次重新出現,那我也不再是我了!

娘親,對不起、孩兒實在是太沒用!”

他眼中光芒逐漸殮去,話語也變得有些焦躁。

“娘親,你在哪裏?我怎麽看不到?

我怎麽什麽都看不到呢?”

胡素衣含著淚,將他在空中胡亂搖晃的雙手,握在手中,連聲道。

“娘親在這,一直在這!不悔別怕!”

這雙嬌柔小手,仿佛蘊含著無比能量,胡不悔麵對死亡的焦躁不安,迅速安靜下去。

他突然嗬嗬慘笑半響,然後突兀叫道。

“楊念,我知道你在的,能和你說兩句嗎?”

胡素衣帶著淚光的眼神,看向一直盤膝不動的楊念,帶著一絲哀求。

楊念無奈再次睜開眼睛,心底歎息一聲。

他對這一幕,絲毫不覺得意外。

早在感知到,胡不悔神魂的第一眼起,他便知道,胡不悔的神魂受損太重。

白玉姥姥那接連自爆真身的舉動,對他神魂傷害實在是太大。

那種傷勢,可能快要接近妖仙境的白玉姥姥,能夠承受。

可是現在換成胡不悔,破去《天妖經》的光環,他也不過是丹境後期,如何承受得起?

他現在還未死,那已經是楊念,特意留在他體內的先天木行氣功勞。

楊念緩緩走到胡不悔身邊,靜靜看著他。

胡不悔似乎莫名能感覺到他走近。

他身體劇烈掙紮起來,想要站起來,似乎不願低楊念一頭般。

可努力半天,除了多吐出幾口鮮血,身後白尾再次消失一條,沒有任何作用。

可他還是倔強的掙紮著,好像這樣就能留下,那最後一絲尊嚴般。

胡素衣終於忍不住,一把將他摟在懷裏,哀傷眼神再次看向楊念。

楊念長歎出聲,半蹲下來,與靠在懷裏的胡不悔勉強平視,但還是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也不在乎,他現在到底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冷漠。

胡不悔一下子安靜下來,自嘲一笑。

“抱歉,我自小便是這般,從不肯服輸、萬事皆要爭先,習慣一下子改不過來!”

楊念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就如同看一個陌生人般,終於說出第一句話。

“我知道!”

這已經是他能遵從自己內心,所有做出的最好姿態。

胡不悔察覺到他的冷漠、抗拒,一下子仿佛變得意興闌珊。

明明眼睛已經看不見,可兩人卻好似真正對視一般。

看了足足半響之後,楊念才起身就走,隻留下一句。

“希望你下輩子,做人吧!”

這一句話,好像刺激到胡不悔一樣,他突然聲嘶力竭的大吼出聲。

“那是我阿爹!是我的阿爹!

你所享受到的一切,那原本就應該是我的!”

楊念離開的腳步一頓,可僅僅隻是一瞬間,他又堅定的抬腳向旁邊走去。

胡不悔身後白尾,此時已經僅隻剩一條。

他的聲音也終於低弱下來,似乎有些神智不清,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唯有最後一句時,仿佛回光返照般,所有人都聽清楚了。

“楊念,其實我真的好羨慕你……”

話一入耳,楊念終於回頭,定定看著他那正在逐漸殮去生機的身體。

再次對胡不悔,說出這輩子最後一句話。

“我知道!”

看著懷中身體溫度逐漸殮去,胡素衣徒勞的將胡不悔死死摟著,如同一具凝固的雕塑般。

可是,她臉上卻沒有什麽悲傷神色,反而帶著一絲詭異滿足。

或許隻有這個時候,這孩子再也不會離開她身邊吧!

楊念不欲再看這一幕,將頭偏過去。

可不過片刻,臉上悲痛欲絕的采靈,哀色陡然凝固,突然驚叫出聲。

“你們看,少主這是、這是怎麽呢?”

楊念心裏一跳,轉首看去。

胡不悔整個身體上,裂出一條細密縫隙,看上去就如一個在地上狠狠摔壞的瓷人般。

他身後那唯一剩下的狐尾,正在綻放白芒,自那些縫隙中鑽入他體內。

胡素衣見到這一幕,臉色先是一喜,然後又迅速殮去。

她抱著胡不悔身體,輕輕放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一陣陣哢嚓聲響傳來,胡不悔整個身體開始碎開。

可還不待采靈兩人露出絕望之色,一股勃勃生機,自他體內衝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