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隻來過我家一次,那天我家入新宅。父親請了幾個朋友還有一些親戚,辦了簡陋的酒席。祖父那天似乎心情不錯。別人給他敬酒,他也不拒絕,就這樣熱熱鬧鬧過了一天。
這一次之後,祖父再也沒有過來。他去世後作為祭奠的對象到了我家。我們這裏,逢年過節都要祭拜祖先,母親在正廳裏擺了一桌祭品。一張大圓桌擺於正中間,三生、水果、蜜餞、米粉、甜芋等等不一而足。中間圍著一個香爐,煙霧嫋嫋帶著淡淡的馨香飄散在客廳裏。
逢年過節,祖母並沒有過來幫手,那時我們還是小孩子,幫不上忙。母親一個人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會跟我們說:“你阿嫲去幫你大伯母了。”
我們已經厭煩了這樣的抱怨,我所關注的是,如何吃到甜芋,一想到甜芋上麵淋著的那層厚厚的糖衣,一股香甜就充滿了我的喉嚨和舌頭。
祖父去世後,祖母經常坐在屋子裏,一言不發。
祖父的去世讓她承受不過來。隻有當時間越走越遠的時候,她的傷悲才會慢慢地彌散,我看到她扶著額頭坐著,鬢角的白發一絲絲散開來。
掐指一算,祖母嫁入林家也有四十年的時間了。
母親跟我說:“你阿嫲是個孤兒。”
我問母親:“什麽叫孤兒呢?”
“孤兒就是沒有父母的人。”
祖母是個孤兒,她的父親是個唱戲的小生,村裏發洪水的那年,他去堵堤壩抗洪,不幸被大水衝走了,祖母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幸好親戚收留了祖母,祖母長至十六七歲,出落得俏麗悅人。
祖母有一雙奇特的手,她的左手大拇指比別人多了一指,小時候我對這隻多出來的手指頗為好奇,纏著她老人家問這問那,她生氣了就掐我的手,疼得我呱呱大叫。後來因為屢次的以下犯上終於也被母親訓了一頓。
祖母的手很靈巧,她會做很好吃的菜,會煲很好喝的湯,小時侯我最喜歡吃的要數一種我們稱之為“青匙”的貝類動物,綠色的殼,裏麵放上肉碎,然後蒸熟,剛出爐的時候香氣噴人,吃到嘴裏更是回味無窮,嘴讒的我於是會要求祖母下次再做,每每這時,她總是咧開嘴,笑得很開心。
祖母留給我的印象極為深刻,這個瘦小的老人,她雷厲風行地背著我走過村裏的大街小巷,在我幼小而有限的記憶中,她就是這麽一個人,可以背著我走遍整個村莊,見到熟人便停下來不厭其煩地拉家常,講的內容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而我就貼在她背後不停地搖晃著,以此抗議她冗長的敘述。
我夢裏常出現的那些被一雙雙手操縱著的小布人咿咿呀呀地唱著古老的曲調,我不停地要祖母趕快走,祖母不耐煩地從背後用手托起我,說了聲“還沒開始呢!”
她要背著我去看“紙影”。紙影是潮汕地區的特有的劇種。祖母是個潮劇迷,盡管並不是真人表演,但她喜歡聽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躲在幕布後麵的人唱的,他們操縱著小布人,吹拉彈唱,演出一幕幕喜怒悲歡。
潮汕地區老一輩的人都喜歡看潮劇。祖母最喜歡看的劇目是《柴房會》。
三山國王廟前的紙影戲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吸引人,一群穿著不同顏色戲服的小布人做著動作,唱著我永遠都聽不懂的曲子,聲音很大,很吵。高高的戲台,兩邊是兩個大喇叭,聲音就是從這兩個大怪物中傳出來的,幾個人人躲在幕布後麵操作著手中的小布偶。於是當記憶逐漸褪色的時候,我所能記得的隻是幾雙突兀的大手。
這是我和祖母共同度過的時光。
祖母是個快樂的老人,人們很少看到祖母陰沉著臉,她是一個開朗的老人。盡管生活的苦難在她的臉上刻寫了歲月流逝的皺紋,可她眼睛裏仍舊矍鑠有光。
祖父去世之後,祖母的頭發上別著一個鍍了金色的發卡,那是一種很普通的發卡,隻有我的小指頭那麽大,我固執地認為那是約定俗成的做法,標榜了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間分明的界限。而現在,老人臉上彌漫了看不見的哀傷,相濡以沫的人已經不在了。我難以理解這種心情。
我不敢回頭看祖母。
這一年的春節,我們照例要祭拜祖先,我隻是顧著多燒一點紙錢給祖父,願他在天之靈可以過得好一點。
在我們木棉鎮,春節顯得蕭瑟冷清,街道上人流增多了不少,家家戶戶都貼上了新的春聯,但除此之外,過年的氣氛淡如清水。
從小到大,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春節,平常得一如往日。
而好幾年除夕夜團圓飯總不團圓。我問母親:“為什麽阿嫲不來吃飯呢?”
“在你大伯父那裏。”
每一次我的問題得到的都是同樣的回答。重複的次數一多,我也懶得再問了,家裏的團圓飯都吃得平平淡淡,一點氛圍都沒有。
那一次,母親對祖母說:“除夕來這裏吃吧。”語氣帶著期待和妥協。
祖母停頓了幾秒之後,開口道:“吃多一頓吃少一頓都一樣。”
母親有些按捺不住,她略微提高了聲調:“你哪一次來過我家吃團圓飯了?”
祖母不知道母親會如此發問,一時半會兒招架不住。那天的午飯吃得火藥味十足,我們在旁看著,不敢發話。
父親見事情不妙,拉了拉母親,又給老人家夾了菜。
“姨,秀米不是那個意思,快吃飯吧。”
祖母看了看飯桌上的菜,歎了口氣,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這是祖母一貫的作風,她沒有一個除夕夜在我家吃團圓飯。
後來祖母跟大伯父說了,大伯父說:“少吃一頓又怎樣?”
祖母年歲大了之後,說話常無遮攔。人一到了那個年紀,心理上會返老還童,內心會變得無比脆弱。像是一塊易碎的玻璃,經不起任何打擊。我無意間窺見祖母斑駁的內心。我知道上麵布滿了歲月遺留下來的補丁,它們已經占據了祖母的季節,密密匝匝排滿了她的年頭,她的年尾。
逢年過節,母親都是一個人料理。
除夕無法團圓,祖母沒來我家,就像拚圖上缺了一塊,不能稱其為完整,它浸潤了歲月的憂傷和歡樂,覆蓋我們**的靈魂。
如此冷清的一個春節在我記憶裏占據了重要的位置,我回望過去,無法繞開這個巨大的傷口。
時光的腳步把我們帶進了另一扇門,現在,母親已經能夠很從容地正視這段過去的歲月了,她說人都死了,計較還有什麽用。這些年來,母親一把屎一把尿地將我們拉扯大,那些艱苦的歲月裏,她一人獨擋著生活的風沙,卻總被沙吹疼了眼睛。祖父在世時,聲色嚴厲地製止祖母幫我母親帶孩子,他說:“有本事就該自己帶。”
父親作為兒子,對於祖父的所作所為不敢有半點反抗。曾祖母去世到現在,祖母逢年過節都在幫大伯父家操辦,每一年都是如此。有時祖母身體不舒服還硬撐著給幫他家料理,母親看不過去,對祖母說:“不要累壞了自己。”
祖母卻說:“我不做點事沒飯吃……”
母親說:“你怕什麽呢?還有我們一家人啊,我們能養活你。到頭來你累倒了,誰去伺候你?”
祖母似乎冥頑不靈,時間長了,母親也懶得勸說她了。
這一年的清明節,我們上山祭奠那些埋葬在土裏的魂靈。每一年也隻有這一天,大伯父家和我家才會站在一起。彼此間的隔膜已經被時光所衝淡。兩家人客套地寒暄著。
那一天,我看到大伯母嘴角露出生澀的笑容,母親和她並排站著,墳墓邊上的大榕樹枝繁葉茂,有風吹過來,吹起她們鬢角的頭發。
——這樣一幀畫麵在我的印象裏久久無法抹去,兩個年過四十的女人,她們在經曆了風霜雨雪之後,大約已經頓悟了吧?
生命的塵埃終會落定,所有的怨恨和苦難都已經化為灰土,深埋在這座青山中,滋潤著一年又一年的野草。
當我數著冥紙祭奠逝去的亡靈時,時光流逝的疼痛從頭頂直直地穿透骨髓,然後深入心髒。
墓碑上紅綠相間的字分割的是兩個世界的人,祖母說遲早有一天她的名字也會變成另一種顏色,然後她就可以停下來了。祖母說這句話的時候,冥紙燒得正旺,四月的天空已經熱得叫人汗流滿麵了。透過耀眼的火光,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個懵懵懂懂的小男孩,歲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輩子都難以磨滅的痕跡,他經曆過曾祖母、陳姨和祖父的去世。如果幼小的心靈不能承受“死亡”這個盛大的字眼,那麽我們注定要在一場又一場的別離中獨自長大。
四月的天空很藍,太陽明晃晃地照得人臉上發燙,抬頭的時候,冰涼的**悄無聲息地流出了眼角。
那些打馬而過的舊時光,它們馱著我年少斑駁的心跨越生死之間的地平線,在生活與生活密不透風的罅隙間,總有一種情感叫人淚流滿麵。
而在這個漫長的、沒有邊際的過程中,我們唯一能做到的,便是——
原諒時光,記住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