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年初二那天,外祖父的屋子裏擠滿了莫名的悲戚,沒有一點兒歡聲笑語。外祖父已經許久沒有喝酒了,這一次,他好似故意要借酒澆愁,一口氣喝了幾杯。母親他們知道外祖父在生悶氣,也沒有說什麽。
屋外是劈裏啪啦的鞭炮聲,有孩子高聲嚷著,笑著。
我和姐姐坐在屋子裏,一直想著要走出去。母親可能看出我們兩個已經坐不住了,便讓我們出去玩。我們穿過一條小巷,走進了荔枝林裏,不知道誰在粗壯的枝丫上吊了一架秋千,有幾個孩子在那裏**,秋千**得很高。陽光蒼白而溫潤,它們穿越層層疊疊的樹葉灑落下來,覆蓋住我的睫毛我的身體。被風吹過來的鞭炮紙鋪了一地,遠遠看去一片紅色。
母親童年時,也曾和我一樣站在這裏,抬頭可見陽光。生命的年輪緩慢生長,最終圈出無法言說的四季和黑夜白晝。煤油燈點亮的漫長黑夜和黑布鞋踩出的淩亂句點,重疊在我的視線裏。我仿若聽到了她**著秋千發出的笑聲。一次又一次地貼近藍天。
我對姐姐說:“我們也去玩吧。”
姐姐看著我,搖了搖頭說:“還是不要吧,我怕呢。”
我看姐姐沒有一點兒要去玩的意思,站了一會就跟著她回去了。大人們一直在談論著剛才的事情,我們不敢在客廳停留,於是我小聲地對姐姐說:“我們上樓吧。”
姐姐眼睛轉了一下,點了點頭。於是我們順著樓梯慢慢往上爬,那是一段陡峭黑暗的樓梯,很窄,隻容得下一個人通過。好不容易才爬上二樓,那是一方逼仄低矮的閣樓,閣樓外麵有個小小的陽台。
我和姐姐站在閣樓上,朝外望去,可以看見別家陽台上晾著的衣褲,它們被風吹著,似乎還散發出洗衣粉的香味,滾動在空氣中的味道進入我的鼻子,蠢蠢欲動。
我拉著姐姐的手。
“姐,怎麽有那麽多衣服?”
“哪裏?”
“沒有看到嗎,就在那裏。”我指著遠處的陽台。
姐姐說:“他們家一定很多人吧?”
“怎麽會有那麽多衣服呢,好奇怪。”
在外祖父家逗留的那天很短暫,我無暇顧及這個世界,不知曉它黑暗和肮髒的角落究竟掖藏著什麽。
外祖父在裏屋喚我和姐姐。他的聲音帶有南方雨季特有的濕潤,我和姐姐應聲從樓上下來,看到外祖父坐在沙發上麵。他紅著一張臉,估計是喝了很多酒。
姐姐的聲音清脆動聽:“外公。”
我也跟著叫了起來。不知道外祖父聽到了沒有,我想,大約他是聽得到的。
母親在一旁看著我們說,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外祖父對母親說:“以後要常來。”屋子裏其他的人都不怎麽說話,但看到我們要走了,姨媽們還有舅舅都出來送我們。
我回過頭看著這幾個親戚,他們的麵容被時間打磨之後,露出更加質樸的光澤。他們站在門口,看著我和姐姐,臉上帶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母親騎上車,踩動腳踏板,拐過大榕樹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女人從瀝青棚裏走了出來。她濃妝豔抹,遠遠就聞到了濃重的香水味,身上穿著鑲有珠箔的抽紗,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盯著她看了許久,直到她走到垃圾堆邊倒了垃圾。
母親也轉過頭張望著,看到我也在看,便嗬斥道,小孩子看什麽。
我隻是好奇。抬升視線,終於發現了在閣樓上看到的那些五顏六色的衣服,瀝青棚屋頂上是一個水泥陽台,那些五顏六色的衣服就是懸掛在陽台上的。
我對姐姐說:“姐,是那些衣服。”
姐姐也看到了。她“哦”地應了一聲。
2.
那個女人身後的房子,是溪橋鎮上的妓院,在鄉下人粗俗的語言裏,我們叫它“雞寮”。北山到溪橋鎮一帶興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雞寮”,都是治安極差的地方,自從派出所遷移到水磨鎮之後,這一帶的治安管理便一日不如一日,經常發生搶劫盜竊案件,加上兩個地方的人因為政府征用土地的事情而鬧了矛盾,鄉民爭執不下動了武。從那以後,這一帶幾乎就成了三不管的地方。
最著名的一次武鬥發生在十幾年前,那次政府征用農民的地,兩個地方的人為了將土地歸入自家名下好多得一份收入,竟然打了起來。
鬥毆的雙方都帶了武器:三角叉、西瓜刀、棍棒、斧頭……武鬥從下午兩點多的時候開始,持續了一個多鍾頭,起先雙方隻是對罵,有人看不順眼,喊了一聲“砍死他們”,片刻之後雙方就打起來了,場麵一片混亂。有個後生手持三角叉將北山的人捅了,叉子直捅進那人的肚子,把腸子都給絞了出來,血流了一地,那人當場就死了;還有人被斧頭砍斷了手,抱著血肉模糊的手臂嗷嗷叫個不停……
這些,都是舅舅和我們說起的。武鬥的消息傳到鄉裏,很多人都惶恐不安,舅舅生怕鎮上會發生大暴動,收拾了東西,帶了些家當,然後領著兩位老人還有妻子兒子一並來了木棉鎮。舅舅出現在我家門口的時候,臉色嚇得鐵青,兩位老人走得氣喘籲籲。
父母將他們迎進家門,又安頓好他們。舅舅吃了點東西,才斷斷續續和我們講了鎮上發生的事情。舅舅說:“他們打起來了,捅死了人,太可怕了。”
這次武鬥,後來政府派了武警下來鎮壓,許多人已經逃之夭夭了,武鬥中死了的人被放在祠堂前麵,等待家屬認領。武警持著槍械,全副武裝。
媒體並沒有對此作報道,政府出動了更多的警力,很快壓製住躁動不安的鄉民,征地的事情也因此耽擱了下來。
從那以後,北山和溪橋鎮結下了深仇大恨,就連孩子也受到形勢的影響,不小心碰到,一看不是自己鎮上的人,二話不說就打起來。所以好長一段時間,我們一家人都不敢再回溪橋鎮,這塊地方經過那次武鬥之後幾乎亂成一團,成了個三不管的地方。
周圍大大小小的妓院也是在這個時候悄然興起的,然後慢慢擴張開來。妓院的老板大多是本地人,他們做生意賺了錢,看到皮肉生意有利可圖,都趨之若鶩地開了妓院。賣**的女孩子都是從外省來的,不是被騙就是誤打誤撞做了這營生,她們說的話和我們不同,鄉裏人聽不懂那些劈裏啪啦的話,她們來自風牛馬不相及的方言區,隻有那些學過普通話的人才能和她們交流。
三三兩兩的賣**女坐在門口嗑著瓜子,說說笑笑,她們化著濃妝,眼影畫得妖冶嚇人。鄉裏人,見到這些穿著暴露的女孩子,都嚇傻眼了。老人們搖頭感歎世風日下,他們說現在世道淪落,雞都比人活得滋潤。
確實如此,一個三不管的地方,賣**的營生沒有受到幹擾,有些人在這裏一待就是兩三年,有的女孩子甚至在這裏和別人結婚生子的。
溪橋鎮沒有大型的垃圾填埋場,加上這幾年外來人口大量湧入,生活垃圾越積越多,祠堂前麵的池塘原本是不能堆放垃圾的,老人們說,玷汙了這口池塘是要斷子絕孫的,但外麵的人怎麽知道鄉裏的風俗習慣,他們照倒不誤,日積月累,池塘邊上都被堆滿了,蒼蠅滋生,嗡嗡嗡地到處飛。
人家幹脆就把垃圾倒進了池塘裏。
附近妓院的女人們也不例外。孩子們在池塘邊上玩水,經常可以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提著一袋垃圾,還沒有走到池塘,便一甩手,把一包鼓鼓的垃圾丟進池塘。
我舅舅的兒子當時還很小,有天他跑到池塘邊上,擠在垃圾堆裏玩,又和別人互相潑水,突然有人指著水麵上漂浮的白色物體驚叫起來:“你們看啊,那是什麽?”
小孩子望過去,看到水麵上浮著的東西好像一個小小的氣球。他可喜歡氣球呢,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回家拉了一根長竹竿,又把那東西給勾了過來。
那是一個滑膩膩的橡皮製品,我舅舅的兒子把它捏在手裏,樂嗬嗬地笑起來。周圍的孩子看了,都跑過來問他:“是什麽啊?”他洋洋自得地說:“是氣球。”
“氣球不是會飛嗎?”
“會的,會的,它會飛。”
“那你飛給我們看!”
表弟明顯感到難堪了,他手上的氣球被水浸泡了許久,變得憔悴不堪,哪有力氣飛起來。後來他拿著這個所謂的“氣球”屁顛屁顛地跑回家了,他把撿到的氣球舉到頭頂,拿給我舅舅看。表弟說:“爸,你看,我撿了一個氣球。”
舅舅一看,傻眼了,這哪是氣球。舅舅氣得搶過兒子手裏的保險套,罵了一聲:“以後再亂撿東西我打死你!”
小孩子很委屈地看著地上,嘴裏嘀咕著:“氣球而已嘛 。”
舅舅不想和兒子說他撿到的東西是什麽,他覺得難以啟齒,特別是對一個孩子來說,想解釋也解釋不清楚。
妓院開在鄉裏,對鄉親們的日常生活都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有人看不下去,居然半夜放了一把火,試圖把這些肮髒**的地方燒個幹淨。但過了不久,妓院就又重新開張了,皮肉生意一樁接著一樁。
過了不久,省裏下達了命令,一場全麵清理黃賭毒的行動轟轟烈烈地展開,推土機開進了鄉裏,把瀝青棚都給推倒了,治安巡警大隊把賣**嫖娼的違法者都給捉了起來,那段時間,電視新聞上頻頻播放相關新聞。
電視鏡頭曝光了這些沆瀣一氣的男人和女人,他們被當場捉住,女人用被子蓋住了身體,男人則急急忙忙穿了短褲抱著頭蹲在地上。有些女人隻穿著內衣褲,拚命用頭發遮住臉,害怕被鏡頭拍到。後來最大的犯罪團夥也集體落網了,他們不但組織賣**活動,還倒賣海洛因和搖頭丸,警察在窩藏地點查到毒品,據說,好多人都給關進監獄了。
臨近的幾個鎮都蔓延著一股癲狂而躁動的氣息。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著最近發生的事情。鄉裏人的野蠻和粗暴在這場清剿運動中暴露無遺,電視上每天高頻率地進行曝光,大快人心的同時又令人不寒而栗,整個地區的風氣已經惡劣到如此地步,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居然有本地的女孩子迫於生計而去做雞,這著實讓人大吃一驚。
我也隻是許久之後才知道,這些不明勾當背後的始作俑者。母親也不敢相信,會是這樣一個人,在溪橋鎮上呼風喚雨,隱藏在背後,充當驕奢**逸的幫凶。母親亦不敢確認,這樣的一個人,居然放任自己屈身於燈紅酒綠之中。
得喜在經曆了長時間的消失之後,終於還是回到了我的故事之中,像是潛入了水底下,做足了深潛的工夫,隻待某一日浮出水麵。
3.
我們一家人正圍著飯桌吃晚飯。我家才買了電視不久,父親把電視放在客廳裏,每天晚上,一家人都會邊吃飯邊看電視。看到一則關於圍剿毒販的新聞時,母親差一點兒叫出來。母親指著電視上一個光頭的男子說:“那個人我認得,是得喜!”
父親擱下碗筷,湊到電視機前,我和姐姐不知道“得喜”是誰,也爭著去看。電視上,一個剃著光頭的中年男子坐在審訊室裏,低著頭,下巴有一顆非常明顯的黑痣。
父親端詳了一下,確認說:“沒錯,是他。”
我好奇,便問:“到底是誰啊?”
父親說:“不關你事,小孩子別多嘴。”被父親一說,我有些悶悶的,隻好老老實實看新聞。新聞上報道,這名中年男子是一個大型犯罪團夥的頭目,黑幫老大,底下養著幾十個打手,在溪橋鎮和北山一帶開了幾家妓院,長期從事組織賣**嫖娼的犯罪活動。
他在交貨的時候被埋伏已久的緝毒警察逮個正著。我們在電視上看到的他嘴角還有青一塊紫一塊的淤青。母親簡直不敢相信,她年輕時見過的得喜居然會鋃鐺入獄,母親知道他的暴戾,卻從未料想,他竟會落入這般狼狽的境地。
母親跟父親說:“他居然變成這樣了……”
母親的語氣帶著深深的遺憾和悲憫,父親重新拾起碗筷,扒了幾口飯,說:“他幹了這麽多傷天害理的事。”
我和姐姐不知曉,父母的談話究竟有什麽來龍去脈,後來,街坊鄰居都在討論這個黑幫老大,我們小孩子雖然很多事情聽得迷迷糊糊,但大略也知曉了這麽一個人的生命軌跡。
得喜走上這條路,始於那個破碎的家,母親出車禍死後,父親來升娶了二房,不久後來升心肌梗塞死去,他把繼母也給趕出了家門,把父親的財產都納入名下,先是做走私香煙的生意,偷稅漏稅撈了不少錢。,於是在北山和溪橋鎮一帶設了地下工廠,從煙卷製作到煙盒包裝一應俱全。那陣子,很多鄉裏的孩子都被雇去做臨時工,許多大人也在農閑時,去廠裏領了煙盒包裝回家糊,這生意比抽紗還掙錢,一時間男女老少都做起了這項手工活。
得喜掙了不少錢,手頭有了錢之後,他就從別人手上買地,北山和溪橋鎮的一大片地後來都納入了他名下,幾家大妓院也在這個時候興建了起來。得喜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地方上的勢力也急劇擴大,沒有人敢惹他。
地方治安潰敗的那幾年,得喜更是橫行霸道,觸角幾乎伸遍了四裏八鄉的各個領域。
鄉裏人都對他恨之入骨,卻敢怒不敢言。他的一幫手下狐假虎威,經常打架鬧事,不是今天把別人捅了,就是明天把別人的家抄了。
這一次得喜落網,許多人都暗自叫好。
鏡頭裏的那個中年男子,日漸憔悴,滿腮的胡子顯得滄桑。麵對記者的采訪,他隻是說:“做過的事情,我自己承擔。”
記者問他:“你後悔嗎?”
記者的話讓他停頓了很久,他突然紅了眼睛,戴著手銬的雙手顫抖起來,他說不下去,居然在鏡頭麵前哭了起來。
不久,得喜被送往地方法院,他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供認不諱。
得喜承認,是他將瘋女人弄死的。是他把瘋女人投入井裏的。
這件事情過了二十幾年才水落石出。母親聽了這則消息之後,悵然若失。她和我說起往事,向我描述瘋女人的模樣,說她在林檎地裏看見瘋女人,她露出一雙澄澈的眼睛看著她,可是後來,她卻溺死在井裏了。
母親說著說著就濕了眼睛。
“沒想到是他幹的……”
這些年來,得喜缺席在我母親的記憶裏,如今,又以如此突兀的方式出現。母親說她年幼的時候,在一片荔枝林裏,秀楠躲在高高的樹上,得喜那時候還是一個渾身肥肉的孩子。他站在地上恐嚇秀楠,要他趕快下來,不然就要拿石頭砸他。母親說,如果不是那天她衝出來嚇跑了胖子,或許她此生不會得知這麽一個人的存在,現在也不會因為看到他的入獄而深感震驚,但很多事情似乎冥冥中注定。母親說:“都是命啊!”
前後強烈的對比讓母親感慨萬千,這樣一個令人發指的罪犯,他的年幼時期曾經和母親擦肩而過。現在,它們以倒敘的方式閃現,和母親走過的時光並排而行。
人生的況味變成車輪的輻輳,一圈圈轉動起來,便將車轍延伸至無邊的曠野。
4.
得喜被關進監獄之後,母親有一次在路上碰見蓮姨,她的背佝僂起來,頭上出現了白發,幾縷白發被陽光一照,甚是惹眼。
蓮姨如今和嫂子住在一起,她們失去了生命裏共同的那個男人,命運被苦痛連接在一起,她們相依為命,在這條充滿了市井氣息的街上。蓮姨空置出許多年的生命,終究還是被生她養她的地方所牽扯住。
母親問她:“蓮姨,最近過得怎樣?”
蓮姨手裏提著一籃子菜,她剛買完菜回來,碰見母親,便停下。
蓮姨說:“還是老樣子,在廠裏幫人做飯。”
蓮姨來了木棉鎮,給哥哥料理了喪事之後,無處可去。許姆收留了她,後來又給她找了一份在紙箱廠做飯的工,這一做就是十幾年。她從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一步步走向了衰老。
蓮姨說她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做噩夢,夢見死去的兩個丈夫都爬到自己身邊,一個臉色鐵青,一個光著身子,被蛇咬死的丈夫哭著,說自己在下麵活得很窩囊,大鬼小鬼都看不起他,欺負他……而殺豬的丈夫卻說,他是猝死的,他不甘心,他還要再回來人間,要過好日子……
蓮姨和母親說著這些,母親聽得眉頭緊皺。
母親問蓮姨:“你知道得喜的事情吧?”
蓮姨皺著眉頭,歎著氣說:“唉——他就是不知好歹。人活一輩子啊,誰不圖個安寧?用不著活成這樣。”
兩個人沉默良久,彼此好似陷入了對往昔的追憶之中。
蓮姨說:“我們不說這個了,哦,對了,你和大嫂怎樣了?”
母親說:“沒有怎樣,很少往來。”
蓮姨握著母親的手說:“秀米啊!一些事情也該放下了,不然活著多累啊。”
蓮姨語重心長地說著,母親隻是微微一笑,並不發表意見,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把話題繼續了,在大路邊上,她們談論起已經被剝離了她們生命的人和事,眉目間徒增感慨。
也確實,這麽多年來,鬧過,吵過,不過如今母親有了孩子,一家人的生活雖然拮據,但起碼沒有更多的風風雨雨煩擾。一些原先耿耿於懷的事情,也早就該放下了。
蓮姨說:“我命不好,嫁了兩次,被別人嘲笑也好,被趕出來也好,都隻能認了。”
5.
陳姨去世的那年,臨水街上發生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我們一家人也經過了長時間的磨合,才總算適應了這條彌漫著煙火味的街道。
很長一段時間,母親幾乎足不出戶。我那老實巴交的父親發瘋了一樣要找到瘋子,他喊著:“我要剁死他。”父親怒不可遏的樣子非常可怕。
我和姐姐當時雖然小,但已經知道了被人戳著脊梁冷嘲熱諷的感覺,冰冷的、不帶一絲暖意的嘲諷。在街頭巷尾,我經常被附近的孩子恥笑。
雜貨鋪夫妻倆知道母親的事情,恨不得能對著大街向全鎮的人宣傳,他們的幸災樂禍讓我們一家人都害怕。人心隔肚皮,母親也不知曉,一件本可以原諒的事情,為什麽要死命揪著不放。我們長大之後,偶爾和母親說起雜貨鋪的事情,母親總是搖頭歎氣。她說:“那年真是撞邪了,什麽倒黴的事情都給我們遇上了……”
我記憶裏的童年,其實也大體如此,並沒有多少快樂的片段,好像那時候的天空也總是充滿了陰霾,灰撲撲的天與一床厚實的棉被無異。
小時候也不敢經常跑出去,就靜靜待在家裏,把玩家裏僅有的兩三個玩具。
父親始終耿耿於懷,他發誓,如果找到瘋子來順,一定要剁了他。
來順是我們鎮上出了名的瘋子,他年輕時候娶過一個媳婦,鄉裏人都說,來順有福氣,娶了一個美若天仙的老婆,但沒多久,來順就發現,老婆和別人勾搭上了。
來順的老婆是外省來的,當初來我們這裏打工,錢被人騙光了之後走投無路,誤打誤撞給來順家收留了,起初來順父母當她是保姆,支使她幹這幹那,但沒多久他們就發現,兒子居然喜歡上了她。來順的婚事也是曲曲折折,父母死都不肯答應,來順怎麽可以娶一個來路不明的外省妹呢?鄉裏人都排斥外來人,但來順就是喜歡她,喜歡她俏麗的臉蛋,喜歡她小鳥依人的樣子。沒想到的是,這個女人空有一副漂亮的外表,骨子裏卻賤得隻認錢,和別人私通也是貪那人的錢。
被來順發現之後,女人很怕,三更半夜收拾了東西,匆匆離開了木棉鎮。
來順日思夜想他那漂亮的老婆,惱羞成怒,久而久之,居然想不開,瘋了。
來順的家人把他關起來,怕他鬧事,但沒多久,他又逃了出來。三番五次,整個家被他折騰得分崩離析。後來家人幹脆對他不顧不管了,扔下他自生自滅,舉家從木棉鎮上搬走了。從此,來順就在木棉鎮上四處遊**,在垃圾堆裏撿東西吃,一個爛蘋果,幾瓣別人丟掉的柑橘,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小時候是見過這個瘋子的,他的頭發長到肩膀,渾身散發著惡臭,一年到頭從來不穿鞋,經常蹲在市場的角落裏把別人丟棄的竹筐拆掉,然後自己編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木棉鎮上的孩子都認識這個瘋子,他們拿石頭丟他,來順不怕孩子,他總是樂嗬嗬地笑。他越笑,孩子們越怕他,他們丟掉手裏的石頭,頭也不回地跑了。
鄉裏的女人都怕來順,她們說,來順想老婆想瘋了,見了女人兩眼都放綠光。
沒想到,第一個觸了黴頭的人,居然是我年輕的母親。
奇怪的是,從那以後,來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木棉鎮的人都說,來順不見了,他們再也看不到來順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在路上閑逛,再也聽不到來順嘴裏哼哼唧唧罵人的話了,來順再也不會突然從水利渠裏冒出來,赤身**把洗衣服的女人嚇得魂飛魄散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人們幾乎已經快把來順給忘記了的時候,鄉裏人突然發現了來順的屍體。
那天正是正月初十,鎮上還熱鬧非凡的時候,人們在公路邊上發現了來順的屍體。屍體躺在路邊,身旁是疾馳而過的車輛。
那天鎮上的喧囂和來順無關。他死後,眼睛還鼓鼓的,盯著遼闊的天空。鄉裏人都說,來順是死不瞑目啊,他找老婆找了一輩子,真是死不瞑目啊!
消息傳到我們家,母親不知為什麽,突然哭得難以抑製。父親惡狠狠罵了一聲:“該死!”
街坊鄰居一直以來都知道,父親對來順懷恨在心,和一個瘋子結仇,在鄉裏人看來,是荒唐的事情,他們都勸父親說:“別和瘋子計較,瘋子不正常,他沒有羞恥觀念的,你就算砍死他他也不會後悔的。”
沒想到,現在來順卻陰差陽錯被老鼠藥毒死了。
父親的朋友說:“現在好了,我們都擔心你哪天真的把來順砍死。現在他死了倒好,你就不用親自動手了……”
父親被朋友這番半開玩笑的話弄得尷尬,咧開嘴笑了起來。
這一年的正月初十,熱鬧非凡。壓在我們一家人心上的石頭也終於“砰”的一聲,裂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