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母省吃儉用存了點錢,又向朋友借了些,在臨水街買了一塊地,蓋了平房。
我生活的世界裏有無窮無盡的嘈雜:晨光熹微的時候被賣豆腐的小販吵醒,接著便是手扶拖拉機轟隆隆駛過門前那條塵土飛揚的大道,賣薄殼米和鹹菜的吆喝聲,去田裏幹活的人們一邊走路一邊高聲說話,各種各樣的聲音扯開了一條巨大而雜亂的河流。我在這樣的聲音裏迎來了新的一天。我走進昏暗的浴室裏刷牙洗臉。母親在廚房裏忙活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母親說:“過來吃飯吧。”
我便用毛巾胡亂地擦了擦嘴巴上殘留的牙膏泡沫,沒有穿拖鞋,走過的水泥地麵印上了小小的腳印。
從小到大,門前的路總是塵土飛揚。母親的抱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重新出現。陽光每天毫不吝嗇地將熱量散播在臨水街的每個角落。此時的臨水街還沒有鋪上青石板。夏天的塵土飛揚已經讓臨水街上的街坊鄰居們習以為常了,他們習慣了在每天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往門口潑上一桶髒水,以此來鎮壓即將飛舞的塵埃。
偶爾有建築工人載著一車碎石過來填補路麵的凹坑,都是附近人家蓋新房子棄掉不用的碎石。大雨一來,路麵又被衝刷得凹凸不平。
我討厭下雨,就如同討厭穿上那雙棕灰色的土得掉渣的塑膠雨靴一樣。可每到下雨天,母親都要我穿上。
“不穿腳會被雨水浸壞的。”
“我才不怕咧。”我仰起頭看著母親笑。
“快穿吧,上學要遲到了。”母親說完就走回屋子裏了。
我怏怏不樂地穿上雨靴,撐著雨傘,趟過大路上渾濁的雨水,順著臨水街上學去了。
2.
臨水街還沒有鋪上青石板,母親每天都要拖地。從裏屋的紅磚地到客廳裏的水泥地,一遍一遍地拖。拖把擰幹之後倒放在天井裏晾曬,可以看到水蒸氣嫋嫋升起,陽光如此灼熱,似乎要把天地間所有的水分都吸幹。
夏夜,燥熱難忍。我家那台鑽石牌電風扇每天每夜不知疲倦地工作,電風扇的鐵罩已經生鏽了,藍色的扇葉上覆滿了灰塵,我把紙張撕下來然後在風扇轉動的時候拋進裏麵去。紙屑從這一頭一下子被卷到了另一頭。
母親用網眼極小的尼龍網縫了一頂大大的蚊帳,懸掛在客廳的正中間,地板上鋪上了涼席,我們一家四口人晚上就這樣睡在蚊帳裏。
我跟姐姐嬉戲著入睡,姐姐撓我癢癢,我也撓她。父母在一邊有一句無一句地聊著。
母親說:“過幾天回去看我爸我姨吧。”
“忙完這一陣子再去吧。”
“嗯,到時拿袋米過去。”
姐姐問母親:“要回溪橋?”
母親說:“再等等,睡覺吧。”
我聽著黑暗中的對話,因為熱,流了汗,後背起了很多痱子,每晚都要擦上厚厚的一層爽身粉。
經年之後,我回味起那樣馨香的味道,爽身粉淡淡的香氣成了夏天唯一遺留下來的味道。
北回歸線上的稻子一年兩熟。每到收割時節,父母都很忙。家裏的兩畝水稻都要自己操勞。舅舅有空的時候就會過來幫手。他風塵仆仆,騎著一輛老舊的自行車,車座上架著兩隻鐵筐。印象中,舅舅是一個瘦弱的男人,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眼眶深陷。
他一早就過來,敲響我家的鐵門,隨著吱呀的一聲,母親開了門,他進來,母親把煮好的粥遞給他喝,他端起碗,呼嚕嚕地喝了起來。
我對這個舅舅很陌生。我坐在涼席上,看著他。他說:“念生,不認識你舅舅了嗎?”
母親說:“這個孩子,都傻了,快叫舅舅。”
“舅舅。”我的聲音短促而輕微。
舅舅聽到了,他樂嗬嗬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天還沒有亮,他們就出門去了,太陽還沒有爬升,露水停留在草尖的葉子上麵,野外呈現一片忙碌的景象。
木棉鎮的郊外,原先是一片海灘,後來填海,圍了堤,變成了一片良田。
綿延不絕的水稻在陽光下起伏,仿若滔滔的波浪,側耳傾聽可以聽到水稻說話的聲音,我一直認為水稻是有性情的,它們幹渴的時候會哭泣,長勢良好的時候會開心地笑起來。水稻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鎮上,稻田像是縫補在野外的補丁,它們被一季一季掀起,又重新補上。稻田邊,是寬大的河流,岸邊枝繁葉茂的水杉將樹影婆娑投入水麵,河流繞著野外,像是豐腴的少婦一樣款款走過。
父親用來打稻穀的工具極其簡單,一個橢圓形的木桶,一米深,裏麵放上一塊打穀板,打穀板中間有許多鏤空的洞,收割上來的稻穀須握在手上用力地甩下去,穀子就一粒粒給剔了下來。
透過時光的縫隙,我看到父親光著背在烈日下打稻穀的身影:雙手高高抬起,手中的一簇稻穀在烈日下熠熠生輝。
父親向別人借來了一台打穀機,打穀機的構造十分簡單,一個倒梯形的木桶置於底部,一側橫向安裝了一個圓筒,圓筒沒有密封。上麵排滿了凸出來的鐵釘子,密密匝匝,圓筒有齒輪連接著,用腳踩動它便呼呼地轉動起來。圓筒一轉動,就可以利用這些鐵釘將穀子都給打下來,打落的稻子嘩啦啦地落到木桶裏麵。打穀機放在家門口的時候,我曾冒著被父親罵的危險一次次地踩動它。我發現打穀機的轉動和電風扇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它們把接納的一切卷入其中,然後又吐了出來。
野外連綿不絕的水稻田裏,打穀機的聲音響徹天際,此起彼伏。
嘩啦啦,把所有過往的時光全部過濾。把苦痛打落,把憂傷打落。
稻子收割後,裝成一袋袋運回家,我家的天台都堆滿了稻子。沾了泥水的稻穀散發出潮濕溫潤的味道。稻子被傾倒出來。母親用一根竹耙將它們平整地攤開,陽光大塊大塊地砸落下來。如此曝曬一整天,稻子便會沾上陽光的味道。
稻子上爬滿了一種綠色的甲殼蟲,被它碰到,渾身會發癢,所以母親經常不讓我去碰。但我還是會不安分地在上麵踩來踩去,稻子發出嗶嗶啵啵的聲音,像一首幹燥的曲子,因為陽光鋪滿了旋律,所以聽起來格外舒服。
母親的腳底長滿了厚厚的繭子,不怕灼熱的水泥地,她赤著雙腳在攤開的稻穀上麵走過,用腳板來來回回翻動金黃色的稻穀。稻穀殼上的水分被曬幹之後,就可以篩稻子了。
母親從樓下接了長長的電線,又把電風扇搬了上來。
視線所及的是這樣奇妙的景象:母親逆著光,身影被剪成黑色的輪廓,簸箕被高高舉起,裏麵盛滿了稻穀,它們緩緩篩落,穀粒像是大漠上紛紛揚揚的黃沙,嘩啦啦地飄落下來,形成一道瀑布。沒有風的午後,需要依靠電風扇來吹掉穀粒間的草屑以及其他無用的碎物。穀粒落到地上,堆成小小的山丘。
我幫母親撐開塑料袋,幹癟的袋子被穀粒撐大撐胖。母親把一捆剪好的塑料繩子咬在嘴裏,雙手抓著袋口用力地搖了搖,穀粒便填滿了袋子餘下的縫隙,母親用力搖了搖滿滿的袋子,然後把袋子封口,綁好。
3.
父母早出晚歸,祖母知道我家忙,便過來幫忙料理家務,煮煮飯,或者打掃一下衛生。母親三番四次不讓她來。母親說:“他知道了又要罵你了。”
祖母說:“別管老頭子了,我過來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我問母親:“阿公怎麽了?
母親說:“他不讓你阿嬤來我們家。”
經過那次劇烈的矛盾之後,在他眼裏,我們一家人隻是多餘的,父母和陳姨關係的決裂是這些矛盾的開端,家裏發生這麽多的爭執和不和,皆是因為我的父母。
他除了我家入宅的那一天之外,再也沒有來過。
大堂哥死後,大伯母去醫院做了手術,想要再生一個兒子,可是無濟於事。別人做了手術都有效果,但她再也生不了了。醫生告訴她:“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大伯母不相信。
“醫生,真的沒有辦法麽?”
醫生看著她,搖了搖頭:“真的沒辦法了。”
也許,一些事情注定會這樣走向未知的結果。我們家和大伯一家之間幾乎再沒有往來。每年清明,祭祀祖先的時候,雖然同在一起,但除了一些客套話之外,就再也無甚交流了。但母親對我和姐姐說,大人們的事情和我們無關,她要我們和堂姐玩,可是根植於骨子裏的陌生感驅使我們隔開了距離。我們和堂姐之間,甚至還沒有普通的朋友親密。
自幼,我所建立起來的關於親戚的觀念,幾乎全來自於我的外家,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舅舅,以及幾個姨媽,因為經常到溪橋鎮,所以,兀自認為,這便是血緣和親情了。
我和姐姐甚是親密,年幼時,我和姐姐最大的樂趣是去碾米坊。碾米坊就在臨水街上,和我家斜對著。老板娘是個胖女人,她總是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
街坊鄰居都在這裏碾米,坊裏的機器一天到晚都轟隆隆地響著,夜裏碾米坊停工之後,周圍變得異常安靜,四周隻剩下風吹過樹葉沙沙的聲音。因為習慣了碾米坊的喧鬧,一安靜下來反而很不習慣。
碾米坊裏養了一隻狼犬。白天,狼犬綁在機房的旁邊,它脖子上的繩套極其堅固,見到有人進來,它都會蠢蠢欲動地掙紮著,係著繩套的那根柱子被扯得搖搖晃晃,灰塵就這樣洋洋灑灑地跌落下來。
碾米坊殘留在童年時光裏,成了一幀無法遺落的風景。
排隊等候的人臉上呈現出焦灼不安的表情,大家堆在碾米坊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他們的聲音被機器運轉的喧囂所淹沒。
碾米坊是一棟奇怪的建築,黑色瀝青覆蓋的屋頂高高聳起,一半建在臨水街上,另一半則懸掛在水上,底下就是那灣淺淺的水。
大門對著臨水街,幾乎占據了整麵牆的寬度。
清晨,夥計從裏麵卸下門板,迎來新的一天。
門柱上貼著一副對聯,上書:
五穀豐登貨如輪轉生意隆,六畜興旺風調雨順財源廣。
對聯貼在門的兩側,碾米坊的生意據說與它有關。
父親說:“對聯是一個瞎子寫的。”
碾米坊很早就存在於臨水街上,它轟隆隆的聲音伴隨了臨水街幾代人。父親說那個老頭戴著一頂鬥笠,穿一雙破爛的草鞋,戴墨鏡,拄一根竹杖,走起路來慢吞吞的。
父親說,他是個瞎子,一個風雨天,他到碾米坊裏避雨。
好心的老板端了一碗番薯粥給他喝,臨走前,他在地上隨手寫下了這副對聯。
好像從那以後,碾米坊的生意一天好過一天,鄉裏人都說,那個瞎子是活神仙啊。
碾米坊永遠是熱鬧而喧囂的,懸掛在水上的建築是一間簡易的竹屋,與地上部分隔著一道門。我溜進裏麵去,置身在一個煙霧繚繞的場所。一張竹床靠著牆壁,幾張椅子和一張茶幾,是裏麵的全部擺設。打牌的,聽收音機的,吃東西的,熱鬧非凡。一道門隔開了兩個迥然不同的世界。
母親看到我走過去,便急急忙忙把我揪了出來。
老板娘雇用了一個夥計,那是個身強體壯的小夥子,他很喜歡捉弄我和姐姐二人。我們跟著母親來碾米坊,他樂嗬嗬地跑過來,用雙手把我支起來,我低下頭,看到他濃密的頭發,上麵落滿了米粒碾碎之後飄出來的粉屑,它們落在他的頭發、衣服、鞋子和長長的睫毛上。
碾米坊的夥計後來消失了。
那晚,我被一陣慌亂的喊聲驚醒。父母穿了衣服衝到門外,我和姐姐迷迷糊糊的,也跟著大人走了出來。臨水街亂成一團,眼之所見盡是熊熊的火光,映紅了整條臨水街,靠近水塘的竹屋燒了起來,通紅通紅的竹架坍塌下來,落入水中發出嗞嗞的聲音。
街坊鄰裏都跑出來救火了,火勢逐漸得到控製。
老板一家人並不住這裏,每晚都是夥計看守。碾米坊起火,他難以逃脫責任。奇怪的是,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看到他。
過了不久,碾米坊恢複營業。
我和姐姐站在樓上,看著前來修葺房子的建築工人。幾天之後,新建的磚樓代替了以前的竹屋,外麵刷上了白漆,遠遠看去,新建的磚樓像一個白色的火柴盒。
4.
臨水街除了碾米坊之外,還有一個建築是萬萬不能忽略的,它們構成了我童年時光裏並駕齊驅的風景,像天平的兩端,稱量我童年搖搖欲墜的重量。
那是一家鋼筋加工廠,老板是建築工隊的工頭。
相對於碾米坊,加工廠的出現不怎麽受歡迎,但這並不妨礙我對它的興趣。
我在那裏收藏了許多廢棄的鉛繩,還有一些鋼筋做成的圓環。
直到姐姐在這裏出了事,一切才發生了變化。母親把我收集的東西統統裝進麻袋,然後丟進了水塘裏。
“再去那裏我打斷你的腿!”
我悶悶不樂,看著母親,沉默良久。
那天,工頭匆匆忙忙地跑到我家,叫醒了正在午睡的父親。
那是夏末秋初的一個下午,南方的天氣依然燥熱。午後熱浪滾滾,臨水街上行人寥寥,這樣的天氣,人容易疲倦,一躺下就陷入了冗長的睡眠之中。
工頭把我們一家人都吵醒了。他站在我家門口,瘦削的身影逆著光。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快……你女兒出事了。”
父親顧不上穿鞋便跟著他跑了出去,片刻之後,母親背著我跑出了家門。
父親跑在前頭,母親背著我緊隨其後,她的肩膀在顫抖,劇烈的顫抖使我陷入驚懼之中。
父親問道:“我女兒怎麽了?”聲音響亮而凜冽。但工頭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他沒有回答,隻是一味向前跑著,穿過了街巷,穿過了集市,最終在診所停了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老醫生,他穿著一身白褂,戴著眼鏡,臉上布滿了老年斑,與經年之後我在祖父家見到的樣貌並無多大區別。
診所裏的燈光明亮得刺眼。母親放下我,重重地坐在長椅上,長久地喘著氣。
母親的眼神空洞,劇烈的喘息聲傳到我的耳朵裏,傳到診所的每一寸空氣裏。
診所裏還有些看病的人,他們神色惶恐地看著我們闖進來。
醫生的雙手沾滿了血,他滿頭大汗地站著,問道:“誰是孩子的家人?”
父親急急忙忙地說:“我是……醫生,孩子怎麽了?”
醫生說:“鋼筋從她的嘴唇穿過,現在剛縫了線。”
聽到這樣的消息,母親嚇得哭了起來。她死命要衝進去手術室看姐姐,但醫生架住了她。
姐姐躺在簡易的手術台上,因為注射了麻痹藥,昏睡不醒。父親走進去看她,腳步沉重而遲緩。父親看到的是姐姐滿嘴的血,他暈血,頭一陣發沉。
醫生扶著他,又端來茶水。父親喝了茶,片刻之後,慢慢清醒過來,淚水從他眼角溢了出來。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胸口起伏,他握著杯子的手抖個不停。
工頭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一語不發。
母親問他:“怎麽搞的?你給我說清楚!”
工頭抬起頭,滿臉疲憊。他說:“我們也沒有想到,孩子走過來,機器突然就出了問題,鋼筋一下子飛出來……”
母親不忍聽下去。
祖母趕了過來,這個瘦弱矮小的老人推開了鐵門。她看到我母親頹喪著臉,一邊安慰一邊哭起來。
祖父對這事不聞不問。姐姐做了手術之後,回到家裏,紅嬸問母親:“老人家知道這件事麽?”母親說:“阿嬤來過,阿公沒有……”
姐姐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住在附近的紅嬸常過來看她。紅嬸問我姐:“你大伯父大伯母看你了嗎?”
姐姐說:“沒有。”
5.
事後,姐姐才告訴我們,那天中午她是偷偷溜出家門的。
母親問她:“你不知道他們在做工?”
“我也沒有想到啊,大叔喊我走開,我轉過頭,一根鋼筋就朝著我飛了過來……”
幸好手術做得成功,拆線後並沒有留下醜陋的傷疤。很長一段時間姐姐隻能待在家裏,足不出戶,下巴包著白色的紗布,隻能喝稀粥,無法嚼東西。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她的體重驟然下降,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白白胖胖的“大白鵝”了。母親幫姐姐換藥,小心翼翼地護理,生怕她以後毀了容。
姐姐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有時候母親讓我們幫她看著廚房裏的火,我們坐在灶前,一邊聊天一邊看著火。昏暗的廚房裏,灶洞裏的柴熊熊燃燒,火舌吐了出來。我把裝在袋子裏的木屑拿出來,然後劃亮火柴,小心翼翼地捏著火柴點燃木屑,白色的煙慢慢升騰起來,廚房裏開始變得朦朧。
我問姐姐:“你怕嗎?”
“我躺在手術台上,什麽都不知道了。”
我們兩個依偎在一起,廚房狹窄的空間容納了我們的竊竊私語,抬起頭可以看到被濃煙熏黑的天花板,天花板的一個角落裏結滿了蜘蛛網。
母親嫁過來我們林家,隻回去過幾次。出生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對溪橋鎮一無所知,我所了解的零零碎碎的片段全出於母親之口。
但有一天,母親突然說:“跟我回你外公那吧。”
我和姐姐拍手叫好。
母親說,溪橋鎮是個塵土飛揚的地方。
因為溪橋鎮跟它的名字恰好相反——既沒有溪也沒有橋。
黑色的鳳凰牌單車在木棉鎮的大道上緩慢駛過,我不安分的身體在單車的橫杆上晃來晃去,隻有姐姐很安靜地坐在車座後麵,緊緊地抱住母親。我得意地將車頭的鈴鐺打得當當直響,清脆的鈴聲在空氣裏回**著,道路兩旁的莊稼從我視線裏慢慢地後退,高遠的天宇泛著幽幽的藍光。
國道兩邊晾曬著的鹹魚幹散發出濃厚刺鼻的臭味。我捂住鼻子,差點喘不過氣來。母親騎得很快,兩邊高大的白樺樹不斷後退,風景一路退讓在後麵。
遠遠就看見了溪橋鎮的界碑。我問母親:“上麵寫著什麽?”
母親說:“那裏寫著‘溪橋鎮’。”
“哈哈,我們到了,溪橋鎮到了……”
我坐在橫杆上高興地大呼起來,母親抽出一隻手摸了摸我的頭。
看見外祖母的時候,我驚訝於她的衰老。她佝僂著背,眼眶深陷,臉上的皮膚皺巴巴的,鑲一口金牙,穿一身灰黑色的粗布衣服,她挑著一擔番薯葉從大路上緩慢走過,母親和她迎麵碰上。
母親停下來,高聲喊了一句:“姨——”
外祖母起先還不知道是誰叫她,她站住了,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我們母子三人。我坐在自行車的橫杆上看到外祖母笑了,露出一口金牙,臉上的皮膚縮得更緊了。
在溪橋鎮的蒼白陽光下,外祖母用這樣倉促的方式迎接了我們的到來。
母親把我和姐姐放下車,說:“姨,你幫我推車,我來挑。”
外祖母看了母親一眼說:“哎呀,不用,我來就行。”
她們兩個人像討價還價一樣爭著要挑擔子。最後還是母親說服了她老人家。母親說:“我好久沒有幫你幹過活了。”
外祖母卸下了肩上的擔子。她矮小的身材像一根柱子一樣撐住了單車,一路緩慢地推著。我和姐姐跟在後麵,溪橋鎮的風景在我的視線裏越來越鮮明。
十月的天空泛著幽藍的光,浮雲朵朵路過頭頂,拐角處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上落滿了灰塵,我們走過,被它的稀疏的影子籠罩著。姐姐說:“弟,你看,樹好大哦。”
我抬起頭,層層疊疊的葉子覆蓋了頭頂的天空,巨大的傘狀樹冠把長長的一段路蓋住了。
一路上母親跟認識的鄉親打招呼。
外祖母一邊走一邊回過頭來看我和姐姐,時不時地伸手摸我倆的頭。
我所見到的溪橋鎮和十幾年前母親生活過的那塊土地並無太大的差別。路依舊塵土飛揚,田間勞作的農人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從溪橋鎮向北方望去,可以看到終年都繚繞著雲霧的北山。
一路上,母親和外祖母閑聊著,我們路過大榕樹,看到溪橋鎮上古舊的祠堂以及祠堂對麵的水塘。很久之前,外祖父在這裏受盡屈辱。
對於溪橋鎮,我是一塊斜斜插進牆縫裏的竹片,割裂的牆壁的傷口被風化。牆壁斑駁,一如溪橋鎮上的蒼茫往事。
前往外祖母住的屋子要繞過一個養蜂場,碼在地上的蜂箱讓我和姐姐害怕不已。蜜蜂成群結隊嗡嗡地飛舞著,龍眼樹下,林檎地裏,它們無處不在。
母親說:“不用怕,它們不會咬人。”可她的安慰沒有減輕我的害怕。
我躲在外祖母身後,腳踩過積滿枯葉的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母親停了下來,站在原地。外祖母說:“你看,讓你不要挑你偏要,這回累了吧?”
母親回過頭來笑了笑:“姨,還記得那個瘋子嗎?”
外祖母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想了許久,才緩緩說道:“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記得。”
“我當然記得,我在林檎地裏看到她的,沒想到……”
母親沒有繼續說下去,眼神突然間黯淡下來。
外祖母提醒母親:“快走吧,你爹在屋裏呢。”
我看見外祖父。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他曾和外祖母一道來到木棉鎮。這個高高瘦瘦的老人喜歡喝酒,他進入老年期之後,就幾乎沒有再喝了,很久之前發生的那些醜事讓他時刻警戒自己,不能喝醉。
往昔以這樣生硬的姿態循序漸進來到溪橋鎮。
回溯的路程太過漫長,對一個孩子來說,好奇心壓倒了傾聽故事的耐心,它支撐著我去慢慢靠近故事的底層,這些遙遠的往事穿過歲月的塵埃映射在我張望的瞳仁裏。它們像是一張看不見的網,在我充滿好奇地想要探索北回歸線上一個平凡小鎮所發生的往事時,拋給我錯綜複雜的表象。
無數的描述和無數的回憶幫助我梳理了故事的巨大脈絡,枝葉分叉的情節在我幼年時期便開始生長在世界裏,浸潤在故事包圍的時光裏。
那天我沒有看見大姨媽秀旗,另外兩個姨媽前幾年也嫁人了。
三姨媽秀錦開了個養雞場的,小姨媽夫妻倆則經營一家醬油作坊。
小姨媽年輕時候的穿著非常中性,不細看還以為是一個男的。我看過她的照片,戴墨鏡穿一身米色西裝,儼然一副男人的打扮。至於她在嫁人之後如何成了一個家庭主婦經營柴米油鹽,於我仍然是個巨大的謎團。我和她的童年擦肩而過,和她的少女時期擦肩而過,現在所記得的隻是一個說話有氣無力的女人,她在談論自己婚後的生活時眉頭緊鎖,臉上全然看不到一點祥和。
母親和她們相依為命,並不覺得彼此間有什麽隔膜,而於我,時間的巨大落差讓我跌落在深深的穀底。我抬頭仰望,所看到的不過是迷蒙一片的霧靄,時光的瀑布嘩啦啦就把我淋得渾身濕透了。
那段時間,母親為了兩個妹妹的事情揪心得很。母親愁眉緊鎖地坐在飯桌前,和父親說起兩個妹妹之間的矛盾,母親說:“秀繡實在太沒良心了,怎麽說要摔死孩子呢?”
“讓秀錦以後不要去她家好了,唉——”父親重重歎了一口氣。
秀錦嫁人之後不久,秀繡也結婚了。秀錦生了一個男孩,到了那年冬天,秀繡也生了,但讓秀繡一家人不敢相信的是,她生的兒子是個畸胎!手腳都扭曲著,眼睛像被人糊住了,睜不開,更加可怕的是,孩子沒有屁眼,整個身體看上去就像一隻瘦弱醜陋的猴子。母親說:“那孩子我看過,很嚇人。”
秀繡不相信自己生了一個畸形胎兒,在產房裏哭得要死要活。醫生告訴她的時候,她差點暈過去。家人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婆婆在醫院裏大吵大鬧,衝進來就要掐秀繡的脖子,如果不是兒子和丈夫攔住她,估計會把醫院吵得天翻地覆。
這樁不幸的事情讓這個家雞犬不寧,孩子隻活了十幾天就死了。母親和大姨媽他們去醫院看他們的妹妹。孩子當時躺在繈褓裏,呼吸平靜,不哭也不鬧,可是整個身體觸目驚心,令人不敢再看下去。
秀繡哭得兩隻眼睛都紅腫了。她躺在**,一直用枕頭捂著臉。
“我怎麽這麽倒黴……”
母親他們幾個人看了她這樣子,心裏糾結著,卻不知道如何安慰。
舅舅說:“妹,別哭了……”
“這樣子怎麽能叫我不哭呢……”
秀繡哭得越來越傷心,整個人神誌不清,接著就開始發脾氣,把我母親他們幾個人統統趕出來。
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不想她的可憐暴露在別人的眼底。而丈夫這邊,雖然鬧過一陣,慢慢也就淡了下來,但秀繡和他們之間,畢竟劃下了看不見的深淵,特別是婆婆,她一而再再而三要秀繡交代,是不是嫁人之前幹了什麽不幹不淨的事情。
“你說是不是在外麵亂搞?不然怎麽會生出畸形胎!”
那時秀繡剛出院,麵對婆婆的指控,她也隻剩下暗自垂淚的份兒了。嫁人之後,她大體褪去了當姑娘那陣子的中性打扮,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和她說,要嫁人了,總得有個姑娘的樣子。
如今,孩子夭折,這對她來說是個天大的打擊。而婆婆卻不這樣想,她咄咄逼人:“你到底說不說!”
秀繡已經夠傷心的了,可是婆婆還是說個不停,在她老人家的眼裏,女人如果生了不幹不淨的胎兒,不是做了什麽不幹淨的事情,就是被牛鬼蛇神給纏上了。
秀繡看了丈夫一眼,他交叉著雙臂,在沙發上靜靜地坐著。秀繡說:“我沒有,你們愛怎麽想怎麽想!我辛辛苦苦生了孩子,出了事情,怎麽能怪我呢?你以為我想啊?!”
新婚還不到兩年的她,遭遇了從未料想過的不幸,和婆婆一家的矛盾已經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沒多久,她就收拾了行李,回到溪橋鎮了。
外祖父他們知道秀繡的苦處,平時從不敢提孩子的事情。外祖母說:“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地過日子,等那邊平靜下來,我們再去談談。”
“沒什麽好談的!”秀繡還是無法咽下這口氣,她賭氣,幹脆不和丈夫他們聯係了。
溪橋鎮的人看到秀繡嫁人了又回來,起初還以為是回娘家而已,但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秀繡知道別人會說風言風語,平時能不出門就盡量在屋子裏帶著。
母親說:“我們姐妹幾個人怎麽這麽命苦呢。”
外家的事情,讓母親傷透了腦筋。秀錦和秀繡兩個人之間,竟然也鬧起了矛盾。
大年初二,按照禮俗,嫁出去的女兒都要回娘家。那天,母親載著我和姐姐一起回去溪橋鎮,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秀繡和秀錦的爭吵聲,外祖母氣得坐在地上直哭,外祖父和我舅舅以及大姨媽在勸架。原本熱熱鬧鬧的春節,被攪得一團糟。
母親來了氣,走上前就把秀繡和秀錦一一推進了家門,把門鎖上了。
母親問秀錦:“你們怎麽吵起來了?大過年的!丟不丟人?”
秀錦說:“你怪我幹嗎?她一見到我兒子就說要摔死他?你說我能不生氣麽?!”
母親整個臉色都沉了下來。她看了看屋子裏其他人,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
我和姐姐被外祖母帶著,站在門口,我問外祖母:“他們怎麽了?”外祖母說:“沒事,他們很快就出來了。”
原來秀繡自從生了一個畸形胎之後,就一直懷恨在心,見不得別人的小孩子,特別是看到健全的孩子跑跑跳跳的,心裏就不是滋味。死去的孩子像一個陰魂,總是纏著她,攪得她不得安寧。
有段時間,她晚上睡覺都做噩夢,她夢見孩子突然站起來走路,他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一邊走一邊用一種尖厲的聲音喊著:“我冷,我要穿衣服……”
那天上午,秀錦抱著兒子高高興興回娘家,看到秀繡搬著張凳子坐在家門口洗菜,於是把孩子交給我外祖母,也坐下來幫忙了。一開始兩人還沒有說話,但秀錦很快就發現秀繡不對勁,她好像精神恍惚一樣,不斷把菜葉扯斷,然後扔到籃子裏,秀錦嚇了一跳,她搖著秀繡說:“妹,你沒事吧?”
秀繡抬起眼睛,一雙眼怔怔地盯著秀錦。
外祖母正抱著孩子,孩子突然哭了起來,哇哇的哭聲很響亮,外祖母輕輕搖著他:“喲,不哭不哭。”
秀錦擦幹雙手,接過孩子。她抱著孩子走進屋裏。
片刻之後,秀繡走進來說:“姐,我還沒有抱過孩子呢,讓我抱抱。”
秀錦猶豫了一下,就把孩子放到她懷裏了,一開始,秀繡還很開心地抱著孩子,激動得一直親孩子,可是親了幾口之後,就莫名地哭起來,她嚶嚶地哭著,把秀錦嚇了一跳。秀錦驚訝地看著秀繡,她的哭聲讓人不寒而栗。接著秀繡就笑了起來,她好像失控了一樣笑著,嘴裏念念有詞:“看我不把你扔了……”
說完就真的將孩子高高拋起來,然後用手接住,孩子被她這樣一折騰,哇哇地哭個不停。
秀錦嚇得趕緊衝過來,從她手裏搶過孩子。
秀錦驚魂未定,抱著孩子就從屋裏跑了出來,她已經嚇得臉色都發青了。我的外祖父和舅舅他們聽到爭吵聲,都急匆匆過來了。
我和母親看到他們的時候,秀錦正抓著秀繡在數落,兩個人各執一詞,秀錦指著秀繡罵道:“你好狠心,連我孩子你都不放過!”
秀繡說:“我哪有?我逗著他玩而已!”
兩位老人家還有我的舅舅,大姨媽以及我母親,極力製止她們的爭吵。大姨媽一生氣,喊了一句:“夠了!這個家就差被你們拆了!”
兩個人才慢慢平靜下來。
年初二注定平靜不了了。一家人圍坐一桌,卻一點兒和睦的氣氛都沒有,大家麵麵相覷。
外祖父隔了許久之後,突然要舅舅幫他倒酒。
舅舅說:“你不能喝!”
“誰說我不能喝?快倒酒!”
那一天,我和姐姐挨著坐,看到外祖父仰起脖子,將一杯白酒喝下,他的喉結一起一落,把那天的悲戚以及無奈,一口氣全給灌入胃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