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雜貨鋪一家人之間的矛盾,好似一個傷疤,貼在母親的心上,傷了她,也傷了我。

雜貨鋪老板娘看到我,便拿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我看。

每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我覺得自己成了一隻誠惶誠恐的老鼠,生活在一個逼仄的迷宮裏,找不到出路。

我們一家四口剛搬遷至此,對這條街上的人情世故,並無多少了解,大體上,母親將其歸入司空見慣的市井之中。但她不曾料想,雜貨鋪這對年輕的夫婦,他們會把本可以一帶而過的事情牢記於心,未肯罷休。

他們和臨水街上其他的人家一樣,瑣屑、狹隘,並且善於捕撈人與人之間凋落的汙點。

那日我吃完晚飯,準備去附近找夥伴玩。

門前的路前幾天鋪了青石板,母親再也不用每天都例行公事地在家裏拖地了。

黃昏時分,田裏耕作的農人陸續回來。騎著老舊自行車的,擔著農具的,都紛紛回來了。這個時間段很是熱鬧。等到天色完全黯淡下來,路燈亮起,路上行人就漸漸稀少了。

第一盞路燈亮起時,我走出家門,出門前母親說:“別太晚回來。”

我應一聲“知道了”,便急急忙忙出門了。

雜貨鋪在我家斜對麵,鋪門前亮著燈光。

走過他們家門口,我都會下意識地快步行進,生怕驚擾了什麽。

我至今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麽返回家裏的。

當我一個人濕淋淋地站在門口,母親剛好洗完碗筷正要出來。看到我渾身濕透,她嚇得失聲尖叫起來——

“怎麽回事?!”

我抿著嘴,可被母親一問,心裏的委屈便嘩啦啦地流出來了,和委屈一同流出來的,還有我的眼淚。我“哇”的一聲哭得響亮。

母親走過來抱著我,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告訴我,怎麽了?”

冬至剛過不久,冷空氣遲遲沒有離去,北回歸線上的木棉鎮還沉浸在餘冬未消的季節裏。我哭著哭著,渾身顫抖了起來,手腳冰涼,滲入骨髓一般地冷。

母親把我拉進屋子裏,拿了一條浴巾幫我擦幹身子,又給我套上一件厚厚的毛衣。我哭個不停。姐姐跟著爸爸去了我外祖父那裏,還沒有回來。家裏就剩下我們母子二人,空曠的天井灑下淡淡的月光。母親抱著我,仿佛抱著一隻受傷的小獸。她替我抹幹眼淚,問:“怎麽了,告訴姨。”我哭得泣不成聲:“鋪子……”

在我斷斷續續的講述裏,母親得知了事情的輪廓。

那時我剛路過雜貨鋪門口,想快步走過去,誰知道一盆冷水嘩地潑了過來,不偏不倚,恰好將我整個人淋得精透,隻感覺身上刺骨的冰涼。從頭到腳,頭發淋濕了,視線模糊了,老板娘叉著腰站在門口,手裏還拿著一隻洗碗用的臉盆,我聞到自己身上一股油膩的味道,有飯粒嗆到我的喉嚨,我忍不住惡心得想吐。我聽到老板娘的聲音,尖銳的、刻薄的聲音:“淋你全身算便宜你了!小雜種!”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

我哭了好久,直到很晚的時候,父親和姐姐回到家,母親跟他講了,父親本以為這件事會就此罷休,該教訓的也教訓了,可是現在的情況卻變得如此惡劣。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他們夫妻倆也太不像話了!”他過來抱著我,拚命地安慰我:“別哭了。”

姐姐拿起一張紙巾,幫我擦幹眼淚。

2.

我們一家四口走出家門,走到了雜貨鋪前。

冬天的晚上,雜貨鋪很早就關了門。父親的手重重地拍在門板上,清脆有力的拍門聲“啪啪啪”地回響在冷清的臨水街上。

附近有人聽到聲音,跑了出來,想要看發生了什麽事情。看見我們一家四口人的架勢,鄰居便問:“三哥,你們幹什麽呢?”

父親沒有回答,繼續用力地拍門。

片刻之後,裏麵亮起了燈,燈光透過門縫照了出來。借著燈光,我看到父親冷峻的臉,那是我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父親的臉,線條硬朗,有著棱角分明的顴骨。

門板開始有了鬆動,裏麵傳來一把慵懶而不耐煩的聲音——

“吵什麽吵,關門了還拍!”雜貨鋪的門板是一塊塊拚起來的,門板被拆卸下之後,我們先看到的是雜貨鋪老板亂糟糟的頭發和一雙無精打采的眼睛。

一見是我們,他立馬換了另一副表情。“你們幹什麽——還讓不讓人睡了?”

“我們幹什麽?叫你老婆出來!”

“她在睡覺呢。”這個年輕的男人,他還是第一次看見我父親這般發怒的樣子,他不想趟這趟渾水,語氣於是軟了下來,“三哥,這麽晚了,有話明天再說吧。”說完,他就準備關上門進屋去。父親伸過一隻手擋住了他,與上次的低聲下氣相比,這一次顯得如此強硬。

“你放開!”他喊了起來。

“你給我說清楚,為什麽潑我兒子一身?”

“誰潑你兒子了?胡說。”

母親走上前,指著他說:“叫你老婆出來,今天不說清楚我們就不走!”

“你瘋了,什麽說清楚,我不知道。”

父親用力推開門板,老板被父親嚇了一跳,一急就罵了一句:“滾開,媽的。”

“你幹嗎罵人!”

“就罵你,怎麽了?想打架?”他似乎也被父親激怒了,轉身掄起了一支扁擔,凶神惡煞地對著父親。父親不依不饒。那時,雖然很多人家已經睡下了,但聽聞爭吵聲,大家還是跑出來看,人越來越多,有人過來勸架。

“有話好好說,何必動手呢。”

“沒你的事!”老板喝道。

空曠寂寥的臨水街上,路燈照耀著幾個模糊的身影。池塘邊上,風呼呼吹過,水浮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們的言辭愈加激烈。父親和他推推搡搡,母親帶著我和姐姐後退到街的另一邊。

我拉著母親的手,說:“我怕,姨,我怕……”母親說:“別怕。我們是來討理的,我們不怕。”說完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姐姐躲在母親身後,一言不發。

這時楊清雲的身影出現了,這對年輕的夫婦終究是一個鼻孔出氣。

母親一見她就來氣,衝上來指著她質問道:“你幹嗎潑我兒子?”

“誰潑你兒子了?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你還敢狡辯,不是你還有誰?楊清雲,我告訴你,別欺人太甚。”

“誰欺人太甚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兒子咬我我沒和你吵已經算好的了,還敢找上門來!”楊清雲的聲音很尖利,好似一把剪刀一樣撕裂了臨水街的寂靜。

母親也不知道,她會是這樣蠻不講理的一個人。

突然,楊清雲扯開嗓子喊了起來:“喂——大家快來看啊,瘋狗咬人了!”

母親氣得臉色發青,楊清雲繼續說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醜事!別假清高了,你都不知道自己的名聲有多臭……”

累積已久的委屈和恥辱統統爆發出來了。母親舉起手,衝上前要扇她耳光。爭吵越來越激烈,場麵異常混亂。父親一衝動打了老板一拳,他猝不及防,扁擔應聲而落,在地上“啪嗒”響了一聲。老板娘見狀,揪住我父親的手狠狠咬了下去,父親試圖甩開老板娘,可她就像一隻發瘋了的狗一樣,緊緊咬住父親不放。

母親見狀,抱住老板娘使勁往外拖。

這個時候,老板趁我父親不注意,從櫃台上拿了一瓶啤酒,“哐當”一聲,朝父親頭上狠狠地砸了下去。

姐姐嚇得尖叫起來,我抱著姐姐,閉著眼睛,嚇得渾身哆嗦。

父親的頭流血了。在昏暗的臨水街上,我看到父親高大的身影晃了一下,啤酒瓶砸在他頭上,他捂住腦袋蹲在地上。玻璃樽碎了,啤酒流了一地。

老板夫婦兩人盛氣淩人地站在家門口,冷眼旁觀。

鄰居跑過來,抱起我和姐姐,拚命安慰我們:“不哭不哭。”

我們怎麽能不哭呢?

事情因眾人的勸解最終不了了之。

父親吃了一肚子的屈辱,頭被砸破之後,母親扶著他去了一趟診所。

診所裏的氣氛顯得異常僵硬。老板夫婦賠了醫藥費就離開了。父親的頭被包紮得像一個粽球,白色的紗布掩蓋了傷口。老醫生沉默著臉,他無心搭理別人的糾結幹戈。

母親暗自垂淚。跟著我們過來的鄰居和醫生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他感歎道:“現在這世道啊,老實總被別人欺……”母親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說話的人。鄰居又對我父母說:“你們也真是的,有什麽事情要好好說清楚,動不動就打起來,嚇壞了孩子怎麽辦。”

母親說:“你以為我不想啊,我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們太過分了。”沉默許久,父親終於開口了。

我和姐姐坐在診所的長椅上,依然沉浸在剛才的惶恐之中,父親被酒瓶砸傷的場麵久久停留在我腦海裏,一閉上眼睛,我就看到了酒瓶破裂、啤酒流出來的樣子。

診所的天窗投下黯淡的光線,它們照在父母親哀傷的臉上。姐姐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冷冷的冬天,姐姐的手心冒出了汗水,溫潤而潮濕。

3.

自從那次我闖了禍之後,母親不管走到哪裏,都將我背在身上,怕我再做出什麽意想不到的事情。在我學會走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雙腳都被剝奪了行走的權利,母親用一條背帶將我背起來。那條有著黑白相間條紋的背帶令我記憶猶新,它浸染了我的尿液以及口水,浸染了我的遐想以及渴望。母親手腳利落地將它纏繞在我身上,從另一種程度上講,這是一條臍帶。十斤老人剪斷了我生理上的臍帶,可她又如何想過,我的臍帶自始至終都沒有被剪斷過?

我一言不發地坐在家門口,抬頭看看天空中漫不經心地飄過的雲朵,又低頭看看地上匆忙奔走的螞蟻。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生活中任何動**不安都可能鼓動著他,那時的我也正是被這樣一種無法掌控的力量牽引著。

我沒有走動,可我分明看到自己朝陽光底下的一片綠蔭走去,我走得艱難,天空如此灼熱,我不敢睜開眼睛,任憑自己朝著意識裏的某處目標走去。

我的大腿布滿了醒目的傷痕,那是父親懲罰我的標誌。

我一直記得那種像要把肉和皮分開的疼痛感,記得父親高高揚起的皮帶和憤怒的表情。我耳邊時常響起皮帶落在肉上“啪啪啪”的聲音。睡覺的時候,這種聲音尤其明顯,我在半夜三更驚醒,在黑夜裏張大瞳孔,漆黑的房間裏依然回**著那樣的聲音。

“啪。啪。啪。”

它不同於多年以後祖父的藤條鞭打在手心的聲音,他讓我哭嚷著在地上亂滾,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像條奄奄一息的蛇一樣躺在**。大腿滲出來的血絲和褲子粘在一起,母親小心翼翼地幫我退下褲子,褲子向下滑動一點,我就哇哇地大哭起來。

“可憐的孩子。”

母親不忍心看我遭受這樣的懲罰。她一邊為我塗抹藥水一邊罵我父親。

“這渾蛋,下手怎麽這麽狠呢?”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仿佛要將積蓄已久的眼淚全部哭出來。

我在**躺了一個星期之久。那段時間母親每天照看我,喂我吃東西,給我擦身子,替我換衣服。腿上的傷疤漸漸長出了褐色的血痂。

從那以後,我像變了一個人,漸漸地不愛說話,不喜歡和別人打招呼,對玩具也失去了興趣,有時候賭氣不吃飯,甚至會突然莫名其妙地哭起來。

母親頗為擔憂,可她不知道該怎麽辦。紅嬸一直很關心我,那天她過來我們家看我。母親告訴她:“念生這孩子最近一點精神也沒有。”

“我就是怕他有事,才過來看看的,唉。”

“他好像有心事一樣,都不愛說話。”

“這麽小的一個孩子怎麽會有心事呢?是不是生病了?有沒有去看大夫。”

“看了,把了脈,大夫說沒事,可我不放心啊,萬一孩子有個三長兩短……”

“秀米姐,別這樣。要不要……去問娘娘?”

母親想了很久,幾年前,她和大伯母鬧得不可開交,全是因為這些巫神,沒想到這一次,又要去麵對他們。母親猶豫了一下,又問紅嬸:“真的可以麽?”

紅嬸說:“這個‘阿娘’聽說很靈呢!試一下吧。”

在大夫無法治愈我的情況下,母親隻能退而求其次。

當晚,母親便收拾了東西和紅嬸一起前往水磨鎮。

母親的眼神在黑漆漆的路上飄忽不定,心裏不由得一緊,眼淚差點落下來。

那是一所坐落在龍眼林後麵的老房子,房頂上的瓦片層層疊疊,風吹過的時候發出嗚嗚的聲音。盡管已是夜裏,可老房子裏依然站滿了前來求問的人。母親和紅嬸在門口候著,老房子的牆壁長滿了青苔,青苔像隨意潑灑的水墨畫一樣貼在牆壁上。母親注意到了房間裏晃晃悠悠的燭光,她踮起腳尖往裏看,“落神”的娘娘緊閉著眼睛站在廳裏,屋子裏的氣氛神秘詭異。

等了將近一個鍾頭,才終於輪到母親。

母親懷著肅穆的心情走進客廳。

隔著八仙桌,母親跪下,掏出一張紅紙,紙上寫著我的生辰八字,她小心翼翼地遞給娘娘。

娘娘表情沉重,她從八仙桌上抓起一小撮米灑在母親身上,接著又從案上抽出一紙仙符,放在蠟燭上點燃,仙符一邊燃燒一邊掉進八仙桌中央的碗裏,最後她用紅花仙草蘸取了碗裏的水灑在母親身上。

母親隻感到頭頂一陣發麻,一陣冰涼。

娘娘慵懶而悠長的聲音響起來:“命犯麻神啊……”母親噤若寒蟬,她沒有想到兒子竟然會觸犯了牛鬼蛇神。她抬起頭,看到八仙桌後麵的娘娘手持一把尖銳的匕首,她將舌頭伸出來,用匕首割下去,血流了出來。

娘娘於是迅速地抽出一張仙符,貼著舌頭抹了過去。仙符抹過去的刹那,血竟然奇跡般地停止了。母親看得瞠目結舌。整個過程完成之後,母親從褲兜裏抓出一個紅包,用兩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著,恭恭敬敬地呈上去。

娘娘將沾有血跡的仙符遞給母親。

母親再一次磕頭,便挎起籃子,和紅嬸離開了。

直到現在,母親回憶起這樁往事時依然心有餘悸,她說她踏出門檻的那一刻腿發軟,差點摔倒在地上。

那張仙符我記憶深刻:血跡淡淡地印在黃色的符紙上,和符紙上龍飛鳳舞的符號融為一體。

母親按照吩咐,摘了一把榕樹枝葉,放在水裏煮沸,然後替我脫光衣服,一遍一遍輕輕地拍打我的全身。在我家的天井裏,夜裏的星光於頭頂灑落。我麵對天井牆壁上的青苔,榕樹枝條拍打在背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啪啪啪”、“沙沙沙”,充滿了單調而神奇的節奏。

儀式進行了許久,直到我身上出現暗紅色痕跡為止。母親接著將仙符點燃,使得它溶在一碗水中,然後讓我喝下。靈符被燒成灰燼,那股味道很難聞,它們在我的口腔裏打轉,然後肆無忌憚通過咽喉、食道,從而進入胃部。

我聽到她長歎了一聲,然後便幫我擦幹身子,替我穿好了衣服。

神奇的事情很快發生了,沒過幾天,我就好了起來。

母親看到我裂開嘴笑了,她放下手中的活興奮地跑了過來。

“念生,你終於笑了!”說著說著,母親眼角就泛起了淚花。

在我的瞳孔裏,她的臉被無限放大,又無限縮小。

突然間一切聲音都消失了,母親的嘴巴一張一合,她的臉在我麵前晃動著。

我不知曉,究竟是那碗符水還是某些隱秘的原因。就像在水下潛沉了許久然後浮上水麵呼吸一樣,水麵上的世界擁有新鮮的空氣以及明亮的色彩,它們充斥著我的鼻子我的眼睛。

4.

這是1994年的冬天,這一年的冬天特別寒冷,臨水街留給我們一家人最初的印象,便是街坊鄰居之間時有時無的爭執。臨水街邊上種著木棉和鳳凰,這兩種開著同樣顏色花朵的植物,卻有著不同的花期,一個開在寒冬過後的暖春,一個卻開在盛夏。

母親說,人活著,理應像這兩種植物,一種擁有筆直粗壯的枝幹,另一種則伸張出錯綜複雜的枝葉,用以抵擋風雨的侵蝕。

我回家的時候,家門口圍滿了人,我不知道家裏為什麽這麽熱鬧。我站在一群人後麵,試圖走進家裏,可是走不進去,除了熙熙攘攘的聲音什麽都聽不到。我心裏堵著氣,這是我家,你們怎麽不讓我進去呢?

“讓我進去,我要回家。”

我擠在人堆裏大聲叫了起來。可沒有人理睬我,所有的人都往我家探著頭,像一群饑渴的遊魚,他們拚命地遊,卻遊不過堤壩。

姐姐走了出來。她拉住我的手對我說:“姨在哭……”

頃刻之後,父親像一頭發瘋的野獸一樣吼了起來,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恐怖。

“我要剁了他!”

人們的腳步混亂了起來,父親像是失去了控製,有人上前架住父親,怕他做出傻事。

我穿過人群終於進到了家裏,家裏的紅磚地板被踩得髒兮兮的,母親癱坐在椅子上,痛哭流涕。

她不斷地喊:“走啊,誰讓你們來的,走啊!”

我和姐姐不敢走過去,我以為母親也在趕我走。我怔怔地站在那裏,身後是議論紛紛的人群,可是我,到底該怎麽辦?

家像一鍋煮沸的水。在這個冬天,這鍋熱水把所有的寒冷都擠壓掉,卻帶來了比寒冷更加可怕的結局。

因為,讓這個冬天變得刻骨銘心的是——母親洗澡的時候,被鎮上的瘋子來順偷看了。

他站在浴室牆外的柴垛上,透過浴室的窗戶朝裏看,將母親的身體盡收眼底。

瘋子來順被發現之後逃之夭夭。

等母親穿好衣服拿著一根掃帚出來的時候,隻看到他的背影倉皇失措地消失在冬天的臨水街。聰明的鄰居善於抽絲剝繭,很快就猜中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現在母親頂著一頭濕答答的頭發坐在地上,水不停地往下滴,在地板上氤氳出一圈水漬。

等到門口的人漸漸散去。屋裏才重又恢複安靜。

我聽到母親無聲的哭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我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舉起手為她擦去眼角的淚。母親仰起滿是淚痕的臉,抱著我,就像以前一樣,她重複著一句話——

“孩子,我對不住你。”

……

1994年的冬天,不幸的事情接二連三,它們好似約好了,要降臨在我們身上,降臨在母親原本就已滿目瘡痍的心上。很快,閑言碎語就在鎮上流傳了起來,它們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一樣,四處漂泊,被繁亂的枝椏攔截之後便停了下來。

那天過後相當長的時間,母親足不出戶,她像一隻老鼠一樣躲在家裏,害怕一出門便遭遇異樣的目光,人正不怕影子歪——這是誰說的?完全是虛幻的東西,不過是人們聊以**的借口罷了。倘若置身於那個境地,莫不承受來自四麵八方的壓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隻能祈求外祖父他們不知道這件事。這幾年來陸陸續續遭遇的那些不幸,已經讓兩位老人家操碎了心,母親想,再也不能讓他們蒙羞了。

祖母在隔天清晨早早就來到我家,她劈裏啪啦地敲門。

“開門,寶年,開門。”

父親一夜沒有合眼,聽見敲門聲,迅速起身去開門。

“姨,你來了。”父親顯得有氣無力。

“秀米呢?”

“還躺著,她不想起來。”

“唉——作孽啊……”

5.

那一天我走出家門,路上,三個男孩子擋住了我。他們都比我高,其中一個臉上長著黑痣的男孩子伸出手來,挑釁地撥了撥我的頭發。

“聽說你姨被人偷看了?她的奶大不大啊?”接著是肆無忌憚的狂笑。

我睜大眼睛瞪著他們:“你們胡說!”

“現在整個鎮上的人都知道,你還敢狡辯。”

內心湧起來的屈辱和戰栗使我幾乎站不住腳。我知道我一個人打不過三個,可我還是衝過去,對著中間的男孩子一口咬了下去。我使勁地咬,憤怒地,不可抑製地,狠狠地咬。

他“哇”地叫了起來,雙手一推,我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我的手被地上的砂石磨破了皮,一陣刺痛。其他兩人看見我被推倒,便衝了過來,胡亂地踢了我幾下。

我拚命地喊:“救命啊救命啊。”可是沒有人來救我。

我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臉上長黑痣的男孩子走了過來。我的心撲通撲通一直狂跳,不知道他們還會做出什麽嚇人的行動。他慢慢蹲了下來,我幾乎不敢看他,緊緊閉著眼睛。他的手伸向我,我的褲子被拉開,一把砂石“嘩”的一聲落了下來。

我癱軟得沒有任何力氣站起來。

耳邊盡是他們揶揄的笑聲,我隻感到渾身疼痛,淚水簌簌而落。

我忘了自己是怎麽走回家的,這個冬天發生了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我感覺自己一直在重蹈覆轍,每一次受了委屈,便獨自走回家,看到母親,哭得不成樣子,她抱著我,無能為力。

母親明白事情的原委。這一次她沉默不語,昏暗的燈光下,母親的臉色極其憂傷。

我背對著天井,看不到漫天的星光。

風吹過頭頂的天空,發出呼呼的聲響,風也在為我感到悲傷,每一陣風都是荒涼的慰藉。

母親給我擦正骨水,我趴在她的大腿上,拚命忍住眼淚,砂石硌在我身上的感覺,始終揮散不去,連同那三個男孩子的嘴臉,一同被鐫刻在這個冬天的尾巴上。

好長一段時間,我再也不敢出門,整天坐在家門口,對著臨水街。

姐姐長我幾歲,已經懂得掩飾觸手可及的悲涼。我還是可以從她臉上看到似有似無的笑,在冬天蒼白的陽光下向我綻放。看到我哭喪著臉,姐姐說:“弟弟,我買了糖給你吃。”

我和姐姐坐在家門口,冬天的某個黃昏或者清晨,我們對著臨水街,一顆又一顆地剝著糖紙,甜膩的糖止住了悲傷,止住了這個冬天層層疊疊的苦澀。

時間過了很久。

那一天母親忽然對我說:“跟我去市場買菜吧。”母親第一次如此平靜地對我說話。她蹲在我麵前,眼神溫和,不得半點抗拒:“跟我去菜市場吧。”

我看著她,然後點了點頭,任由母親牽著走出家門。

外麵陽光洋洋灑灑,碾米坊的老板娘看到我們母子倆,熱情地過來打招呼。

“秀米姐,去買菜啊?”

“嗯,是啊。”

“有空常來坐啊。”

“好的。”

我抬頭看著母親,她的聲音輕快。我好似被這樣的氣氛感染了,腳步也漸漸變得輕快起來,我一邊踢腳下的石子,一邊搖著母親的手。

路過涼茶店的時候,母親突然停了下來,我也跟著站住了。母親似乎在看著什麽。

“姨,怎麽不走了?”

母親說:“沒事”。

我目光逡巡著,最終看到了對麵站著的老婦人。

她高高瘦瘦的身影顯得異常突兀,頭發業已斑白,可精神依然矍鑠。她站在街對麵,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傘,臉上都是皺紋,衣服也是灰暗的顏色,站了許久之後,她終於轉身離開了。

我搖著母親的手:“姨,走啦!”

母親“哦”地應了一聲,便拉著我的手重新上路。

臨走時,我回過頭來,看到她依然站在街對麵,似乎從來沒有離開,她手裏的黑傘變成了一個印記,印在了這個陽光泛濫的上午。

我問母親:“那個人是誰?”

“你不認識的,走吧。”

我也就不再問什麽了。

後來有好幾次,我在臨水街上看到那個老人的身影。我走過去,她盯著我看。我害怕這樣的感覺,好像我身上安了磁鐵,這磁鐵吸住她的目光,她的目光像分叉的樹枝一樣伸展了過來,我逃不過,被肢解其中。

她一定是個瘋子,隻有瘋子才會有這樣的表情,我害怕極了。

那天,我口腔潰瘍,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母親給了我五角錢,讓我去買碗涼茶喝。

我走在臨水街上,沒有看到那個老人的身影,內心竊喜,便急急忙忙走到涼茶店。

“我要沙參玉竹。”

老板娘的臉從門鋪裏麵探出頭,她問我:“念生啊,喝什麽?”

“我要沙參玉竹。”我重複道。

“好嘞,給你倒。”

在我們潮汕地區,這樣的涼茶鋪布滿了大街小巷。涼茶鋪前是一塊長方形的水泥鋪麵,上麵擺滿了一排裝著涼茶的熱水壺。老板娘在水壺上麵貼了標簽:“參地飲”、“**茶”、“沙參玉竹”、“感冒水”、“胖大海”……

老板娘提起一個熱水壺,輕輕地搖了搖,然後將瓶塞拔出來放在水泥台上。水泥台比我高出了半個頭,長年累月,水泥台的表麵被無數人觸摸過,光滑得像塊肥皂。我擔心上麵的熱水壺會不會滑下來。

老板娘緩緩地向碗裏倒涼茶,白煙滾了起來,接著一股清香便襲擊了我的味蕾。我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涼茶,嘎巴嘎巴地喝了起來,因為燙,我喝了幾口便停下來。

等我咕嚕嚕地將涼茶喝完時,老板娘問我:“好不好喝?”

我點點頭說:“好喝。”

把碗遞回去的時候,我將碗裏剩餘的一點涼茶用力一甩,甩到了臨水街上。

我把碗遞給她,我問她:“兩角錢?”

老板娘點了點頭說:“是啊。”

我把手伸進褲兜,可是摸了好久,卻找不到五毛錢。

“我的錢怎麽不見了?”

我慌了起來,看著老板娘。她說:“沒關係,慢慢找。”

我找完了左邊的口袋,又翻右邊的。可是左邊的口袋裏什麽都沒有,右邊的口袋也空空如也。我幾乎翻遍了全身。可是,錢真的不翼而飛了。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臉一下發燙。

我看著老板娘,不知道該說什麽。

老板娘半天不說一句話,嘴裏念念有詞,盡管聲音很小,可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怎麽搞的!”

我低著頭不敢看老板娘。我想回家拿錢,可母親剛給了我五角錢,如果再回去要,肯定會被她打罵一頓。

涼茶鋪門前有棵無花果樹,在南方,季節和季節之間的轉換並沒有明顯的界限。即使是在寒冷的冬日,無花果依然枝繁葉茂,陽光透過密密實實的葉子灑在我的身上。

沒有一絲風,可我卻感到如此寒冷。

“別嚇著孩子,多少錢,我給。”

我驚恐地回過頭,老人的身影闖入視線,與平日隔著大街所看到的不同,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她,溝壑縱橫的一張臉,眼睛渾濁,表情彌漫著若有若無的陰鬱。她穿著一身厚厚的棕色棉衣,把手伸進衣兜裏,枯瘦的手指拿出了五毛錢,哆哆嗦嗦地遞給了老板娘,老板娘不耐煩地伸過手捏住了。

我看到她臉上呈現出一種難以描述的表情。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沒有。這樣的感覺許久許久不曾散去,仿若一陣風,吹過心裏,灑下圈圈層層的漣漪。擴散之後被岸邊的岩石阻擋,再繼續回溯。

回家之後,我戰戰兢兢地向母親描述了剛發生的事情。我從來不會掩飾什麽,這是自小便駐紮在性格裏的慣性。原以為母親聽完了會勃然大怒打我一頓。可是沒有,母親隻是略微點了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她還是忘不了。”

我反複回想著剛才那一幕。

老人哆哆嗦嗦的手,被風吹散的絲絲白發,像一幀揮之不去的影像,緊緊地貼在我的眼睛裏。

以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每次路過涼茶鋪的時候我都會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看,以為隻要一轉頭就可以看到那個老人的身影。可是,我什麽都看不到,她好像已經消失了,我再也看不到她手持黑雨傘佇立的樣子。我想把五毛錢還給她,可是我找不到她,該怎麽還給她呢?

母親拉著我的手,我問母親:“那個老人呢?”

母親說:“不要問太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時間的軌跡被修改了無數次。那天我看到披麻戴孝的送葬隊伍。他們排列在臨水街上,氣氛肅殺。我停在原地,愣愣地看著街上發生的一切。

我看到了父親的身影,和他走在一起的,還有我的外祖父以及大伯夫妻倆。他們突然集體出現在我的視線裏,令我頗為不解。那天的臨水街被一陣肅穆的氛圍所籠罩,我站在街邊,好似與人群隔了甚遠,彼此之間滿溢著難以描述的悲戚。我看著他們遲緩地走著,禁不住扯開嗓子喊道:“爸,爸——”

父親沒有聽到,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著。

我站在原地,直至送葬的人漸漸走遠,才走回家。

我對母親說:“我看到爸了,他在送死人……”

母親不相信:“胡說,你爸送什麽死人呢。”

“我看到他了,他真的在那裏!”

母親放下手中的活,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姨,爸為什麽去送死人?”

母親被我問得煩了,拉了拉我的衣服,便把我推到了房間裏。

很晚的時候,父親回來。母親說:“你怎麽剛回來,孩子看到你了,你知道嗎?”

父親說:“我不知道啊。”

“事情料理完了吧?”

“嗯,完了。陳姨她命苦啊!”

母親說:“她終於還是走了。”

我聽到了父母的對話,我不知道陳姨究竟是誰,隻知道,原來那個幫我給錢的老人叫陳姨。長大後,關於母親的事,關於我家和陳姨之間的事,才顯露出了本來的麵目。

我對那時所看到的葬禮有了更加深刻的印象,其實他們從沒有走遠,他們在時間的長河裏跋涉,路過險灘之後將生命的線條無限拉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