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說,那晚月亮好圓好圓,夜裏潔白如霜的月光透過窗戶,鑽進蚊帳包裹著的床裏。她躺在**,她知道自己要生了,咬著牙,對父親說:“我好像要生了。”
父親被母親驚醒。他於蒙矓中聽見母親的聲音,立刻爬起來,穿了衣服,就出門了。他手忙腳亂地騎上自行車。盡管月光很亮,可一路上父親還是摔倒了幾次,自行車的鏈條在半路卡住了,父親急得不知所措。他幹脆丟下自行車,跑步去找十斤老人。
十斤老人做了一輩子的接生婆,見證了臨水街無數生命的降臨,她親手為新生的嬰兒剪去臍帶,看著他們一個個茁壯成長,看著他們跌跌撞撞一路長大。然而她老人家卻沒有一子半嗣。她為別人接生,卻沒有人為她接生。
父親跑得滿頭大汗,他敲響十斤老人的家門時,已是淩晨兩點,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照耀著他焦急的身影。他一刻也不能耽擱了,“砰砰砰”地將木板門拍得響亮。
門板和手掌擊打的清亮聲音回響在午夜的市集街道。有貓跳過青石板路,站在牆角裏回過頭來,盯著父親黑黢黢的背影。
是十斤老人的丈夫開的門,他佝僂著身子卸下店門的門板,黑暗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父親說:“老人家,我老婆要生了……”
老人家說:“老伴腿腳不靈便,恐怕……去不了。”
父親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他抓住老人家的手說:“我有辦法,我背她去。”
十斤老人穿好衣服,走了出來,昏暗的屋子裏,她的一頭白發被燈光照得忽隱忽現。
父親說:“老人家,我背你回去……”
十斤老人點了點頭。
父親背著十斤老人,一路步履艱難地回到家中。
老人略微發胖的身體靠在父親的背上搖晃不定。
十斤老人後來對我祖母說:“你兒子是個好人,我當新娘子的時候也沒給人背過呢。”
母親說,分娩很順利。十斤老人抱著被羊水所包裹著的我朝母親道喜:“嫂子,是個兒子!有福氣哇。”老人的聲音帶著激動和顫抖,母親高興地笑了起來,生育所帶來的痛苦被更大的欣喜所替代,她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裹在毛巾裏的我。母親看到我小小的身體像玩具一樣,柔軟的皮膚像豆腐一樣貼著她被汗水浸濕的上衣。
十斤老人舉起手掌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接著我就敞開喉嚨,哇哇地哭了起來。
母親說,她從來沒想過能生出一個兒子來延續林家的香火。
內心積壓已久的酸楚像洪水一樣噴湧而出,她看著我,鼻頭一酸,眼淚簌簌地流下來。
父親在房門口,聽見嘹亮的啼哭聲,激動得不知所措。先前被汗水浸濕的上衣被風吹幹,貼在身上涼涼的。
十斤老人的聲音從裏麵傳來:“嫂子,是個兒子!有福氣哇。”
父親掀開門簾走進房裏,抱起尚在繈褓中的孩子。他的骨肉,他的精血被神奇地植入另一個生命裏,構建出另外一副骨骼,另外一副相貌。
我是停留在父親生命裏的一個跳躍的符號。
小的時候我拉著父親的褲子跟著他走路,就像一隻玩具一樣。
認識的人和父親打招呼,他們看到躲在他身後的我,便會問:“呀,三哥,你兒子?”
父親笑笑,摸著我的頭。我不習慣於父親的撫摸,下意識地躲開了。
父親於是說:“這孩子,生分,生分。”
很小的時候,我看過十斤老人,這個接生了許多胎兒的老人滿臉皺紋,她有一雙幹枯的手,這雙手異常奇妙,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麽她可以將孩子從母親的肚子裏取出來。
我嚐試著去感知最初躺在她手裏的狀態,可是我什麽都回憶不起來,最初的記憶在這個時候淺薄得幾近消亡。
老人坐在冬日暖和的陽光下笑容慈祥。我那時還小,不知道是她將我迎接到這個人世的。甚至不知道,我是她職業生涯裏最後接生的一個嬰兒。
現今,追憶往昔,我隱隱約約能瞥見一個皮膚白皙的小孩。母親牽著他的手,他稚嫩的視線停留在老人的手上。
老人對母親說:“孩子長得真快。”
2.
我的出生對家族來說是件天大的喜事,母親還在坐月子的時候,外祖父他們過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其樂融融。外祖母對我母親說:“現在你生了個兒子啦,看他們還敢怎樣。”外祖父抱起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秀米,他長得像你呢。”
外祖父對我的疼愛遠遠超過了祖父。彼時祖父在廈門出差,他還不知道林寶年的媳婦為他生了個孫子。他在遙遠的鼓浪嶼迎著鹹鹹的海風眺望台灣島,除了茫茫的大海什麽也看不到。同事告訴他,要看台灣島應該去金門。祖父“哦”地應了一聲,繼續站著一動不動。
海上的風很大,吹著他的衣袖獵獵作響,頭發被風吹亂了,它們隨著風起起落落,像一隻蒼老的蝴蝶。
祖父去廈門之前,祖母對他說:“秀米就要生了,回來記得買件衣服給孩子。”
祖父看了祖母一眼,然後慢吞吞地說:“除非她生了兒子。”
祖母瞪了他一眼,憤懣地說了一句:“你怎麽死性不改?”
“我怎麽就死性不改了?”
但他還是給我捎了禮物。一套嬰兒服。針織的套衫,胸口印著一朵鮮豔的牡丹花,上麵繡著“花開富貴”四個字。
母親說:“你阿公其實還是想有個孫子的。”
長大之後,有天我從祖父留下來的箱子裏翻到一本相冊。相冊很厚,硬皮,上麵印滿了水漬浸過後的痕跡,不過相片大部分保存得完好。
借著從窗口透進來的光,我看到照片上的祖父高瘦的影像,他穿著筆挺的藍色卡其布西裝,站在碩大的礁石上,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高高湧起的浪在他身後靜止了。
他的眉宇間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英氣。但我印象中的祖父,隻是一個脾氣古怪暴躁的老人。大部分時間,他靠著藤條椅閉目養神。臉上是那種常年陰鬱的表情。
祖父住的房子,一樓的房間隻留下一扇窗戶。光線從外麵斜斜地照射進來,在紅磚地板上投下明亮而晃眼的光斑,隨著太陽的移動,光斑也漸漸轉移位置,直到消失。放在書桌上的錄音機反複地播放著菩提功的音樂,仿佛慵懶而嘈雜的佛經,像極了誰的喃喃自語。緩慢的淺吟低唱,將一種神秘的氣息散播於小小的房間裏。
我掀開門簾,偷偷地往裏麵看去。祖母告訴我:“你阿公坐禪,不能打擾他。”
我嚇得捂住嘴巴,朝祖母重重點了點頭。
記得有一次,我驚擾到坐禪的祖父,被他用竹子狠狠地打了手心。
那是一個下雨天,天空布滿了烏雲。空氣顯得壓抑,祖屋裏黑漆漆一片,沒有開燈。我不喜歡錄音機裏播放的音樂,嗡嗡嗡的讓人心煩,它們像蒼蠅一樣不斷盤旋,起起落落。但那天屋子裏出奇地沒有音樂聲。我以為祖父沒有回來,於是掀開竹簾就大聲喊了起來:“阿嫲,我肚子餓。”
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祖父其實就在地板上靜坐著。
我站在竹簾後麵,心提到了嗓子眼。祖父睜大眼睛瞪著我。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的眼神,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老人的憤怒是極其可怕的,何況我生來就對祖父懷著深深的懼怕。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一言不發,頭垂了下來,手不知道往哪裏放。
“過來!”祖父的嗬斥在陰暗的房間裏響起。
昏暗的光線裏,我看到身體瘦長的祖父站了起來。
“把手伸出來。”他的命令不容違抗。
我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又快速地收了回來。
“伸出來!”祖父的聲音凜然,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閉上眼睛,膽怯地伸出手,慢慢攤開掌心。
我聽到他走動的聲音,沉重的腳步。
竹條落在掌心的疼痛讓我刻骨銘心,疼痛從手心傳到心髒,不爭氣的眼淚很快就流了出來。
我在心裏數了:啪。啪。啪。啪。啪。
不多不少,一共五下,我疼得不敢哭出聲音來。
我寄住於祖父那裏的幾年,被祖父**成一個膽小怕事的小孩子,循規蹈矩,做任何事情都要看眼色。我自幼便養成察言觀色的習慣,習慣觀察大人們的表情,悲傷的或者隱忍的,欣喜的或者誇張的,它們匯成一張巨大的網,黑壓壓地撲了下來。
3.
人總是能夠在曆經歲月的遷徙和磨難之後,對生活保持一顆退讓和妥協的心。
多年來我的父母便是依著這樣一種性格熬過了艱苦的舊時歲月。母親在向我敘說往昔,她的口吻帶著淡然,但我分明感受到其中穿透時光阻隔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像針一樣不知不覺插進你的心髒,猝不及防。母親在飯桌上這樣對我們說,她嫁入這個家門真是最大的錯誤。母親當著父親的麵這樣說。聽到這句話,老實巴交的父親都是嗤嗤地笑:“那你還嫁過來。”
母親沒回應,話題就此結束。或許隻有母親明白個中的苦味。
她嫁入林家的這些歲月,也並不完全淒苦。
孩子的出世賜予她初為人母的快樂,也讓她明白,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並不完全為了自己。那些因為心酸而難以入眠的夜晚,母親說,她好幾次想到了回到娘家。可是她不能回去,一旦回去她便認輸了,並且輸得一敗塗地。
她需要堅強需要咬緊牙關,很多生活中的坎坷,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人一旦跨過了溝溝壑壑,苦難也就不成為苦難了。
終結一條路最好的方法便是,努力走完它。生命的苦難會沉澱,而幸福的片段盡管短暫如煙花,卻可以深入心髒,留給我們無窮盡的回憶資本。
我關於童年的回憶斷斷續續,它們像遠飛的風箏飛上天空,我手中的線還纏繞著不舍,可是風箏已然飛遠。
我知道它再也回不來了,可我依然仰望蒼穹,直到它消失成為一個小小的圓點。長久的仰望使得我脖子酸痛不已,眼睛淚流不止。
母親跟我講的最心酸的事情,是我幼時斷奶的經過。
“……你斷奶的時候還不滿周歲,快過年了,家裏活多,你整天趴在我身上嚷著要吃奶。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你阿嫲說給孩子斷奶要挑個黃道吉日,不過我沒有那麽多閑工夫……就自作主張給你斷了奶。剛開始幾天哭哭鬧鬧也就過去,時間一長,也不怎麽嚷了。頭一個月順順利利的,也沒有什麽大毛病。可一過了年,就忽然變了個樣。”
“不知道你是吃壞了還是怎麽了,小小的一個孩子,拉肚子拉得渾身發軟,躺在**有氣無力,但還是使盡了氣力喊著:‘姨,奶……我要吃奶。’”
“你還未走路之前就會說話。你罵我,然後又伸出腳踢我,哭哭鬧鬧弄得我也心疼……可我不能再讓你吃奶,再吃這奶就斷不成了……夜裏睡下,你聞到奶香就爬了過來,我把你推開,你又爬過來,眼睛哭得腫了。我實在不忍心,但還是咬緊牙關,硬是沒再讓你吃奶了……”
母親和我說著,不知道她當時是怎樣的心情,透過時間的重巒疊嶂,我看到一張隱藏在歲月背後的憔悴的臉。
她始終沒有讓我吃奶,一次又一次將我推開,任憑我哭著,鬧著,踢她,罵她……
而現在呢?這些久遠的模糊的記憶悄然褪色。回首成長的道路,我隻看到一個張大瞳孔的孩子從遠處走來,他的身後是茫茫的霧氣,有鳥兒疾馳掠過,叫囂著,喧鬧不堪。
那時候他已經三四歲了,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霧氣打濕了他的眼睛,看不到一滴淚水。他低下頭,委屈而無奈,腳底已經磨出血泡,砂石磕進他的涼鞋裏。他抿著嘴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走累了,就一屁股坐在長滿青苔的角落裏。那是門口的一個石坎,常年的雨水澆注,已讓它變得潮濕滑膩,青苔爬滿了牆壁,它們是厭惡陽光的生物。
他用手遮住眼睛,朝天空望去,強烈的陽光穿過雲層投射下來,他的雙手不敢張開,十指緊緊地並攏。陽光照得他手掌通紅,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透明的紅蘿卜。
他獨自玩著這樣的遊戲。透過手指看太陽。瘦弱的影子印在地上,隨著太陽的升高而逐漸萎縮。我看到他慢慢地轉過身,低頭尋覓著什麽,接著又抬起腳踩在了自己的影子上,不斷地回旋,可是影子總在跑動,這多少讓他覺得沮喪。
母親出門去了,讓姐姐照顧他。母親路過雜貨鋪,看到老板娘楊清雲正抱著孩子坐在門口,於是走過去說:“清雲啊,幫我看看孩子好嗎,我要出去一趟。”
楊清雲才二十出頭的樣子。她坐在鋪子門口曬太陽,冬日曇花一現的陽光十分溫煦地照耀著。剛坐完月子,她抱著兒子坐在矮凳上麵,偶爾向外張望,臉上露出初為人母的喜悅。
雜貨鋪就對著一條大路,不過年輕的楊清雲沒有絲毫忌諱,撩起衣服給孩子喂奶。她的乳汁豐盛,半掩在衣服下麵那兩顆雪白的**被奶水漲得圓潤。懷裏的孩子吮吸她紫紅色的**,孩子眯著眼睛,吃得津津有味,他小小的嘴唇緊緊地貼著母親的**,像鉗著一枚紅色的橄欖。
這樣的溫暖冬日,沒有風,大路上依舊飛揚著低矮的塵土。
對麵雜貨鋪的奶香散發在空氣中。坐在角落裏的孩子被香味所吸引,那是如此熟悉的味道,是母親身上散發出來的奶香嗬。楊清雲看到秀米姐的孩子向她張望,孩子一直看著她,盯得她自覺羞怯不安。
孩子的眼睛一動不動。楊清雲起先並不在意,她拿著眼睛瞅了他一下,繼續低著頭給孩子喂奶。但過了許久,他依舊抿著嘴唇愣愣地發著呆,楊清雲被他看得渾身不自然。
可隨後又淡淡地笑了。“小孩子懂什麽呢?什麽都不懂。”老板娘自言自語,又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斷奶期,他渴望吃奶,躺在母親懷裏像搖籃一般安穩而舒適,可是母親卻活生生將這股欲念掐斷了。如今,哪怕是散發於空氣中的微弱奶香也令他著迷。可是,為什麽母親不給他吃奶呢?為什麽?
一整個冬天,清晨,年輕的老板娘坐在鋪門口給孩子喂奶。可她不知道,對於對麵的孩子來說,她對嬰孩的哺乳儼然已成了一個信號。孩子守在自家門口,遠遠地看著楊清雲給兒子喂奶。他保持觀望的姿態,性格裏固執的怯懦束縛著他的雙腳,他不敢向前,隻要聞到空氣中淡淡的奶香就心滿意足了。可當老板娘停止喂奶,奶香消失在層層疊疊的衣服之下時,他又會感到失望、沮喪,這樣複雜的情緒在他幼小的心靈裏,藤蔓一樣糾纏不清。
我不知道他是怎樣悄悄爬到對街的鋪麵下的,簡易門板搭起來的鋪麵下容納了他小小的身體。或許他早早就守在這裏了,為的隻是能更接近奶香散發的地方。
我永遠也說不清楚那天發生的事情,那天他突然跳出來。
老板娘看到孩子像一頭小獸一樣撞進了她的懷裏,不由分說就將嘴巴咬在了她的**上。
“啊——你幹什麽!”老板娘尖叫一聲,一把就將孩子推開了。
他哭喪著臉跌落在地上,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滿臉淚水。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抿著嘴巴怔怔地站在地上。
老板娘抱著兒子,惱羞成怒地瞪著他,罵了一句:“不要臉的東西!”
那天中午,雜貨鋪老板掀開妻子的衣服,看到留在**上的紅色齒印,妻子披頭散發地坐在**,懷裏熟睡的孩子發出均勻的氣息。
楊清雲渾身打顫。“他才多大啊?!才多大啊!”
丈夫氣得眼睛都紅了。“媽的!”
那天的陽光透過屋頂的小天窗斜斜地照下來,籠罩著屋子裏惱羞成怒的夫妻倆。
5.
爭吵是在那天中午發生的。彼時姐姐還在祖母那裏,她沒有成為這場爭吵的見證者。
父母親從田裏回來,還沒來得及脫下被泥水弄髒的衣服,楊清雲就找上門了,和她一起來的,還有她丈夫。楊清雲在家門口站了一小會兒,便急急忙忙地衝進來。
母親在裏屋看到楊清雲,喊了起來:“清雲妹啊,怎麽這麽有空?”
母親正說著話,一抬頭看到的卻是他們夫妻倆陰沉的臉。
楊清雲問我母親:“你兒子呢?”
母親覺察到她話語之中夾帶著咬牙切齒一般的憤懣,但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便著急地問:“怎麽了?”
“好呀,你們裝作不知道呢!”這時,楊清雲的丈夫開口了。
父親皺著眉頭,接著便是楊清雲尖厲的聲音。
“你知道你兒子做了什麽嗎?他——他居然吃我的奶!”
老板娘夾帶著屈辱和憤怒的話讓母親嚇得臉色發白。
而父親呢?二話不說就抽出皮帶,他怒氣衝衝地將躲在房間裏的我拖了出來,舉起皮帶就抽了下去。“啪——”,他的憤怒重重地抽在我身上。
我哇哇地哭了起來。
“你幹嗎打孩子?!”母親哭著拉開父親,跪下來抱著我,我站在原地低下頭。淚水滴落在水泥地板上,連連不斷。我看不到母親身後的夫妻倆的臉,隻是不停地哭泣。我無法抑製地哭著,雪白而馨香的乳汁浸潤在眼淚裏,白白流走了。
“我的臉都讓他丟盡了!”父親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他握著皮帶的手,青筋畢露。
楊清雲把手交叉在胸前,惡狠狠地說道:“今天你們要是不還我個說法,就別怪我不客氣。”
父親朝這對年輕的夫妻道歉。“小孩子不懂事,大家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哼,抽他一頓也不解氣!”這一次發話的是楊清雲的丈夫。
“是是是。”父親連聲道歉。
夫妻倆始終沒有退讓。母親回過頭說道:“孩子小,你們不要這樣嚇他。有什麽事情我們大人商量。”
“商量?商量個屁!才屁大就想吃老娘豆腐。”楊清雲始終咄咄逼人。
父親將他們請入客廳裏,夫妻倆坐在茶幾邊上,我背對著他們,不知道他們眼裏透出來的,究竟是怎樣的眼神。
我也不知,他們最後是以怎樣一種姿態走出我家門口的。我什麽也不知道,我隻是看到父親的眼裏透出無限悲哀,他的背影在我模糊的視線裏一下子縮短了,而母親,抱著我不停地垂淚。
“都是我不好……不該那麽早給你斷奶,都怪我……”
母親將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她緊緊抱著我。
剛才一番爭執,母親翻箱倒櫃湊了一些錢,向他們賠禮道歉。楊清雲拿過母親遞給她的一疊錢,沾著口水數了起來。她的丈夫說:“這事就算了,以後看好孩子。”這一次,她的口氣顯得風輕雲淡,並且帶著一種寬宏大量的平和。
母親抱著我,將我的頭緊緊埋在她身上。我一直抽泣不止。雜貨鋪夫妻倆的身影,在滿是淚水的視線裏,慢慢消融。
6.
這件事很快被祖父知道了。
那天,父親載一袋米給二位老人家。剛到家門口,遠遠就看見祖母提著一桶水走來了。父親下了車,把米扛在肩上。
“姨,我拿了一袋米來。”
祖母看見我父親,便停下來,放下水桶,神神秘秘地走過來問:“寶年,念生這孩子究竟怎麽了?”被祖母一問,父親整個臉色都很難看。他支支吾吾了幾句之後,便說:“我已經教訓過他了。”
祖母皺著眉頭,放置於地上的一桶水反射著耀眼的陽光。祖母頭上的白發被風吹散,她的眼睛裏閃著什麽,父親不知道。祖母說:“你爸今天問我……你還是進去看看吧。”
父親扛著一袋米,突然覺得門檻很高,他不敢邁進去。
祖父坐在裏屋,其實他已經聽到外麵的說話聲了,他開口道:“寶年,進來吧。”
父親於是走了進去。把一袋米倒進米缸之後,父親掀起了門簾,走了進去。祖父一雙陰鬱的眼睛慢慢抬起來,父親站在他麵前,像個孩子一般。
“爸,孩子的事情……”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祖父還是一如既往,他對家族門風的苛刻,從來不曾減弱一絲一毫。父親沉默良久。祖父見他不說話,又一字一句說道:“孩子才多大,不學好以後怎麽辦!”
父親點點頭,唯唯諾諾。
“我一定好好管教他。”
回家後,父親和母親談起這件事。母親說:“我早料到他會這麽說。”
我被父親狠狠教訓一頓之後,見了他都想跑開。那日見他不在家,便早早叫了姐姐陪我到郊外走,隻要能不看見父親,我便覺得心安。一直到正午我和姐姐才從外麵回來。父親看到我,一下子又來了氣。
“跑哪裏去了?!”
姐姐說:“我們去郊外。”
“郊外?不是讓你們不要亂跑麽?丟不丟人!”
母親在一旁,見父親這麽說,便走過來護著我和姐姐。
“好了!亂發什麽脾氣!”
“我發脾氣不行啊?這孩子……被你慣壞了!”
“你……”母親說不下去,看了父親一陣,便牽著我走到房間裏去了。
我不敢說話,低著頭坐在床沿上。其實在我和姐姐外出的時候,母親在市場碰見了我的大伯母,彼時她和一群三姑六婆站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母親幾乎和她沒有往來,看到她,立刻拐了路,從別的方向走開了。路上碰見紅嬸,紅嬸急急忙忙拉著母親說:“你知道麽,她在說你呢!”
母親心裏不是滋味,但嘴上還是裝作無所謂。“關她什麽事。我才不管。”
紅嬸見她這副模樣,來了氣,有些抱怨地說:“孩子的事情他們也知道了。”
母親料到這是遲早的事情,堂哥死後,她對我們一家的憎恨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而我的出生,更加令她恨得牙癢癢。如此一來,得知我出了這般醜事,理所當然要大肆渲染一番。紅嬸的一番話令母親萬般滋味都湧上心頭,但她並不想糾纏這些。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從來沒有完結的時候,這番道理母親是知道的,再多的委屈也隻能打碎了咽下肚子。
母掂掇著如何回答紅嬸的話。但話一出口,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了。
紅嬸急切地說:“秀米姐,你別嚇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