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祖父下葬那天下著微微細雨,雨水順著黑色雨傘滴落在我的人造革涼鞋上,微微發冷。我被父親牽引著茫然地巡視送葬的隊伍,我跟在父親身後,長輩們的痛哭聲形色各異,忽高忽低,它們匯成一條巨大的洪流,淹沒了雨聲對我耳膜的侵蝕。天空灰蒙蒙的,猶如被潑上墨水。在一片淒惶而嘈雜的慟哭聲中,我分辨出了一個蒼老卻生命力蓬勃的聲音,他在遠處召喚我:“念生,念生……”

這如同夢魘一般的召喚聲宛若沉入池底的一顆石塊,被巨大的波瀾掩蓋之後,剩餘無力的反抗。它無法拒絕下沉的命運,一如我無法拒絕成長所帶來的那些燦若星辰暗似螢火的惶惑。

祖父是在大年初三晚上走的。

祖父已經病入膏肓了,他像一截枯瘦的木頭躺在床鋪上,死亡不知道何時降臨,他的生命猶如逐漸熄滅的燭火一樣搖曳在家族的白晝和黑夜裏。

那晚,我被父親沉重的腳步聲驚醒,我和姐姐不明就裏地被拖了起來,母親吩咐我倆穿好衣服。我睡眼惺忪,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燈光照著父親慘白的臉。

我們一家四口就這樣冒著冬日的嚴寒去往祖父住的地方。

那一晚屋裏彌漫著悲傷的情緒。祖母抱著祖父號啕大哭,哭聲摻和著無盡的絕望回**在逼仄的屋子裏。母親默默地流下了眼淚。父親、大伯還有二伯跪在雕花木床前,他們的雙肩抖動得厲害。

麵對突然去世的父親,作為兒子的他們被悲傷籠罩著,無法抽身。悲傷融入到血液裏,融入到氣息裏,隨著呼吸幽幽散發出來。

那個夜晚給我的感覺是黑色的。祖屋裏的燈光慘白慘白,它照著同樣慘白的我的家人的臉。大堂姐和姐姐站在我旁邊,我聽到她們嚶嚶地哭著,大堂姐滿臉都是淚水,姐姐不斷地用手去抹眼角,可是眼淚還是不停地往下流。

祖父的去世被長流不斷的眼淚所淹沒。我在不停的哭泣中沉沉睡去,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清晨了。那一天跟其他的日子並沒有其他區別,我的家族裏,陰沉卻無處不在,天空被覆蓋上了灰蒙蒙的色彩,就連屋子,也好似籠罩在灰色之中。

2.

祖父死後,需停屍三天方可出殯。

我再次看到祖父時,他已經穿著壽衣躺在僵硬的床板上了。我記得那件壽衣,那是一件製作精美的綢布長衫,藍色的長衫包裹著祖父幹瘦的身體,像包圍著一截沒有任何生機和活力的樹枝。我永遠都記得那樣的藍色,藍得陰森恐怖,散發著神秘而腐朽的光芒。

穿著壽衣的祖父被蓋上了一匹白布。一匹白布隔開了祖父和塵世之間的聯係。我的兩個姐姐害怕,所以半步不敢踏進屋子,倒是我,偷偷地溜進去,隻是為了看一看死去的祖父究竟是怎麽樣子。我蹲下來朝白布下麵看去,可是除了藍色壽衣之外什麽也看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母親扶著祖母進來。看到蹲在地上的我,便輕輕走過來,拉著我的衣領,示意我走開。

我走後,老舊的木門被關上,房間裏傳來祖母淒厲的哭聲。

我站在門外,聽得不寒而栗。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聽見祖母這樣的哭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它們契合了某些無法割舍的情感,流淌在歲月的長河裏。

每次想起那一天隔著木門聽到的哭聲,我的心便會泛起一股酸楚,我甚至害怕哪一天這樣的哭聲要為我的祖母響起。我不敢再往下想了,這兩天來發生的事情仿佛夢一般糾纏不清。我從一個極端跌落到另一個極端。

祖父的頭七辦得相當隆重,我記憶力所能描述的也隻是那一天燒得火紅的冥幣以及從壽材店訂購過來的紙做的房子還有自行車。母親說,祖父生前最喜歡的就是他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在悶熱的火氣裏,我分明看到了祖父那張安詳而瘦削的臉。透過熊熊燃燒的火,他慢慢地出現,隨即又慢慢地消失。那一天,大人們都披麻戴孝,我們小孩穿上了一件白色襯衣。母親在我的右手袖子上係上了一圈黑布條。我學著大人們的樣子給祖父燒紙錢。火光映紅了大人的臉,我想它們肯定也映紅了我的瞳孔。火光一定倒映在我的瞳孔裏。

我們在祖屋門前的小路上燒紙錢。過往的行人無不腳步匆匆地避開,唯恐死人的晦氣沾染到他們身上。

祖父在我生命裏駐紮了八年。八年之中,我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孩子逐漸變得懂事。我夢見他站在天井裏,靠近那株百合,閉上眼睛嗅花香。夢裏的百合和現實的百合截然不同,不是白色,而是五彩的。露水沾染在上麵,發出奪目絢爛的光。祖父瘦削的身影映在百合前,形成了一副奇妙的景象,我不斷地回味這副情景,它和我生命裏某些部分發生了重疊。記憶如此奇妙,它覆蓋過去的片段,又昭示未來的景況。

我聽見祖父低沉的聲音在呼喚我。不管在夢裏,還是在生活中,不管黑夜還是白天。我聽到那個聲音,蒼老卻蓬勃。他在叫我:“念生,念生……”

我無法答應他,隻是愣愣地站著,祖父的聲音環繞在我的耳畔,完全淹沒了我。我被他的聲音包圍其中,他所說出的每一句話被更加強大的聲流所覆蓋和衝刷,我看不到他的臉,但他卻分明在我的眼前晃動著……

我關於童年所有的記憶,大部分來自母親。而那些微薄的片段,就好似透明的玻璃一樣貼在我的腦海裏,被陽光一照,閃爍著迷離的光。

3.

我在這個家族裏的地位顯得十分獨特。我是家族裏唯一的男孩,可又不是第一個男孩。

母親說,大伯之前生過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可是四歲那年夭折了。

那時候,我的父母剛從陳姨那邊回到家不久,母親大著肚子,她是在一個平靜的日子裏得知她的大侄子去世的消息的。母親說,那天她隻感到眼前一黑,差一點暈過去。

在母親的描述裏,我約略知道了這樣一個堂哥的輪廓:

他有著烏黑發亮的眼珠,眼睛裏時常閃爍著機智而惹人憐愛的光。他的皮膚如此白皙,比同齡人要高出半個頭。

回憶起我堂哥,母親總是一副無限美好卻又遺憾的表情。堂哥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從小就不哭不鬧,背著手像個小大人一樣穿梭於喧囂的市場裏。那時市場還隻是剛剛有了雛形,搭的是簡易的瓦棚,下雨時一片響徹雲霄的滴滴答答聲。市場後麵有一口寬大的池塘,大伯父的雜貨店就建在臨水的地方。

從雜貨店往後麵看去便是一片白茫茫的蘆葦叢,那是瀕臨市集的一口水塘上麵的景色,傍晚時分還可以聽到趕鵝老人蒼老而富有韻味的呼喚聲,以及白鵝上岸時紛至遝來的劈啪聲。

一圈一圈的漣漪劃破青綠色水麵朝岸邊的民宅擴散。

這是堂哥在臨水的門口所見的情景,這樣的情景伴隨他,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趕鵝人說,那天傍晚並沒有什麽不同。他站在岸邊呼喚心愛的白鵝,長長的竹竿在水麵劃出的痕跡很快就消融在更闊大的水麵。趕鵝老人還沒有到老眼昏花的年紀,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對麵岸邊泛起了一陣水花,成片的蘆葦叢因此而劇烈搖晃。但是他並沒有細究,以為是臨水人家無意扔下的一袋垃圾。偏偏這個時候,鵝群受到了驚嚇,朝著與水塘相反的方向疾奔起來。

一切都亂了,趕鵝老人顧不得去追究對岸發生的一切,撐起長竹竿便去追趕散亂的鵝群。

老人把鵝趕進圈子裏,回來的時候路過市場,看到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圍在一起。他問別人:“怎麽了?”駝背阿三當時在場,他哭喪著臉說:“林寶生的孩子淹死了!”

趕鵝老人一開始還不相信,可是他想到今天看到的情景,一時間恍然。

趕鵝老人一激動,喊了出來:“我今天早上才看過他!”

大伯父聽到老人的聲音,於是擠出人群。老人說:“我今天趕鵝的時候好像看到這邊有動靜。”大伯父一聽,臉色陰沉下來,他二話不說揪著老人的衣領厲聲喝道:“你說的是真的?”

大伯母聽聞,也走出來,她推搡著老人,一遍遍地咒罵他:“老不死的,你賠我兒子!”大伯母的聲音凜冽而淒厲。老人被這對夫妻嚇了一跳,他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竟然顫抖起來。

大堂哥躺在地板上,他渾身僵硬,嘴唇被凍得發紫。他的臉和身子都被池塘裏的淤泥塗滿了。散發著腥臭味的池水攤開來,在地上暈出詭異的圖案。

駝背阿三擠過來,我的父親還有在場的幾個人,一齊把他們拉開。

老人嚇得臉色發白,他顫顫巍巍地說:“我剛想看一看發生什麽事,一群鵝就突然跑起來了……”

大伯母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聽聞老人的話,她忽然一屁股坐在喧鬧而肮髒的地上,號啕大哭起來,她一遍一遍地拍打著地麵,反複罵自己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

後來人們都說,我堂哥的死是命中注定的,如果趕鵝老人及時看到他,如果他喊一聲,或許堂哥就不會死了。可是,偏偏那個時候他的一群鵝散開了……這還能怪誰呢?都是命不好啊!人們都說,是水鬼奪去了堂哥的生命。

大伯母說,如果當天不是那位穿著藍色布衣的老太婆的糾纏,事情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堂哥下葬之後,大伯母平靜了下來,才和別人說起這件事。她說,那天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向她買一條褲子,老人在大白天穿著整套藍色的布衣,衣服散發著幽光,顯得蕭瑟而寒氣逼人。老人磨磨蹭蹭的,一會兒嫌褲子太緊,一會兒又嫌顏色不喜歡,大伯母那天很忙,被老人一折騰,更無心去照看兒子了。

平時他們做生意的時候,都讓孩子自己去玩。店鋪臨著池塘,向外延伸出來的陽台恰好懸空在水麵上,這樣一來洗衣服洗碗筷也方便。平時陽台上的鐵門都是緊鎖的,但邪門的是,那天大伯母竟然忘了鎖門……

事情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打撈堂哥屍體的浩大行動進行了很久,沒有任何進展。後來,村裏的駝背阿三跳到水裏,別人怎麽找都找不到,可是他一跳進水裏就摸到了。

父親跟我說,這些是注定的,堂哥命裏終究逃不過這一劫。

駝背阿三是個光棍,渾身臭味,鄉裏人都說阿三是個晦氣十足的家夥。人們說,堂哥被這樣一個晦氣的人救上岸,注定不能起死回生了。

父親聽到侄子落水的消息,整個人都蒙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了市場。當時,整個市場的男人都出動了,街坊鄰居也舉著長長的竹竿,有的還拖著漁網來幫忙。父親跳進池塘裏,幾丈深的池水冰冷刺骨,大家幾乎翻遍了整個池塘,從各個角落裏搜尋,將原本平靜的池水攪得一團烏黑。

池塘邊上站了好多人。

駝背阿三剛好路過,聽聞消息,二話不說就跳下去,不到五分鍾的時間,阿三那顆光腦袋就浮出水麵了,他舉起手大喊了一聲:“他在這!”

人群的注意力被他吸引過來,後來幾個大漢合作,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把孩子撈上岸。

堂哥已經咽氣了,他是倒栽進池裏的,池裏泥濘的黑土堵塞了他的鼻子和嘴巴,使得他無法呼吸。在場的親人看到這副情景,都嚇得哭了起來。

大伯母昏了過去。

趕來救命的醫生探了堂哥的鼻息,難過地搖了搖頭。駝背阿三不相信我堂哥死了,拚命搖著醫生說:“快救孩子啊!”

醫生撫了撫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

堂哥死了,大伯母為他清洗幹淨身體,替他換上嶄新的衣裳。大伯母不相信這個事實,她對周圍的人說:“他隻是睡了而已,還會醒的。”她絮絮叨叨一直重複著這一句話,母親不忍看下去,背過身,淚水簌簌而落。

人在絕望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當意識到昔日活蹦亂跳的兒子即將沉入生命的角落裏無法動彈時,大伯母已經哭幹了眼淚。

那天,我的曾祖母被人攙著,趕了好久的路才來到市場。老人家經受不住失去曾孫子的傷痛,在池塘邊上哭得老淚縱橫。

為堂哥送葬的隊伍浩浩****,有親戚朋友,也有不熟悉的鄉裏人。

駝背阿三哭得極為悲痛,他痛哭流涕的樣子驚動了大家。人們不明白的是,他和我堂哥非親非故,為什麽會哭得這麽傷心。

有人說:“你們不知道,他經常和孩子一起玩的。”

大伯母一見阿三,悲憤齊齊湧上心頭,她拿著一把掃帚轟阿三走:“死駝背!快滾!你來幹嗎?!”

阿三欲言又止,他知道,鄉裏人都嫌他晦氣,可是,他是真心喜歡孩子的,和孩子一起玩的時候,他很開心……

阿三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他抹了一把眼淚,斷斷續續地說:“我就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大伯母已經喪失了理智,她吼道:“快滾!”

在一片淒惶的哀哭聲中,駝背阿三低下頭,一轉身,消失在了市場的拐角處……

我難以想象當時的情景,隻能反複回味著堂哥落水時的慘況,猜測著他當時內心的痛苦或者茫然。我無法體會他死去之後親人們的哀號,一個逝去的生命牽住了幾代人的記憶。

隻是,我還是會記起那個身穿純藍色布衣的老人。那身藍色散發的幽冷的光覆蓋住我淒惶而單薄的夢境,我被那樣刺眼的藍色驚醒,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滿身冷汗。而祖父,卻反複撫摸著我的頭,不停地說:“過來,念生,過來。”

我是一個遲來的孫子。祖父疼愛他的大孫子,要不然他怎會將對死去亡靈的哀思寄托於我的身上?我在往後的時光裏,常常窺見他撫摸堂哥照片的情景,祖父變得細膩而慈愛,眼神不像以前一般凜冽。

我倚著門輕聲問祖父:“阿公,你在看什麽?”

祖父用手擦了擦眼角,然後對我說:“沒什麽。念生,過來。”

夕陽將祖屋塗抹上一層橘皮色的光芒。我站在昏暗的光線裏,享受一個老人慈愛的言語,耳邊響起他蒼老的聲音。他喚我:“念生,過來……”

4.

大伯父一家因為堂哥的去世而變得麵目全非,生命陷入永遠填不滿的凹洞裏,縱使傾盡了全身氣力,也難以抹平烙印在心上的傷痕。

喪子的噩耗似一朵細密的烏雲,長久地籠罩這個原本幸福安穩的家。如今店門關了,生意也無心打理。每一次想起兒子的時候,眼淚就控製不住地流了下來。大伯母已經忘記了自己還會哭泣,眼淚濕潤了臉頰,但她好似毫無知覺。大伯父見她這般模樣,心裏難過,卻無法慰藉。隻好默默地在家裏,做飯、洗衣服,生怕盛大的空虛和苦痛將其淹沒。

堂姐那時候還小,她不知曉父母心中隱匿的哀痛。堂哥死去的那天,堂姐走到床沿,看到哥哥一動不動地躺著。於是她伸出手來,搖了搖,可是堂哥沒有反應。堂姐問:“哥哥是不是睡著了?”

大伯父看著她,看著她充滿疑惑的眼睛,心裏酸楚,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伯母手裏緊緊拽著一條手絹,手絹已經被淚水浸濕了。她把女兒摟過來,將她的頭深深地埋到懷裏。她的眼睛哭得通紅,她撫摸女兒瘦弱的肩膀,聲音沙啞地說:“哥哥睡著了,不能吵醒他。”

堂姐抿著嘴,她的頭靠在大伯母柔軟的腹部。屋裏的光線很暗,天氣有些悶熱,堂姐的額頭長滿了痱子,她覺得很癢,於是用手去撓。這個時候,堂姐的眼睛突然被窗外的東西吸引住了。她掙脫大伯母的手,走到窗邊,透過玻璃,她看到了一個穿著深藍色衣服的老人,老人打著一個舊時的發髻,麵無表情地站在水邊。堂姐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努力想看清楚,可是那個老人顯得模糊不清了。堂姐嚇得臉色發白,她轉過頭對父母說:“老人,那裏有個老人。”

大伯母一聽,趕忙湊過去推開窗戶,可是,眼下哪有什麽老人?除了池塘空****的水麵之外,什麽也沒有。那一刻,沒有誰能理解大伯母的心情,她眼前反複出現的那張臉,陰鬱而令人心寒,她像一片觸摸不到的陰影一樣飄浮在記憶之中,揮之不去。

大伯父說:“什麽老人?”

大伯母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發出了令人寒顫的兩個音節:“是她。”

堂哥出殯後,街坊鄰居跟她建議,最好請人來做法事以驅邪氣。

市場一帶解放前是個墳堆,鄉裏得病死的、沒人收殮的屍體都給葬到了這裏。鄉裏建市場之前,鄉民極力反對,都說這個地方晦氣,千萬不能在這裏修建市場。但政府卻口口聲聲說現在要崇尚科學破除迷信,哪有什麽晦氣不晦氣的說法?

原本巨大的一口池塘被填掉了一半,剩餘的一半被民房圍起來,夏天的時候水麵漂滿了浮萍和水葫蘆,也堆滿了周圍人家丟棄的垃圾。

堂哥死後,鄉裏人都說,一定是水鬼把他捉住了,不讓他浮出水麵,所以他才會活活給淹死。大伯母內心的傷痛還未撫平,聽聞這些,更加不是滋味,加上那天女兒說她看到了穿藍色衣服的老人,這些事情加在一起,讓伯母不得不相信“水鬼”這一說法。

她決定了,要請巫婆回來做法事。在我們鄉裏,這類巫婆大體叫做“娘娘”,鄉裏人說,她們是觀音娘娘的附身,靈得很。大伯母對大伯父說:“我去請娘娘。”

大伯父說:“現在請得到麽?”

“去了再說。”於是一大清早,大伯母就買了紙錢、貢品,準備出門。

母親後來回憶說,她們肯定是互相串通好了的,不然怎麽會同時出現在她的麵前呢?母親說,陳姨和我大伯母平時並無什麽往來,但偏偏在我堂哥死後,兩個人好似有了共同的悲戚一般,同病相憐起來了。

那天清晨,陳姨突然出現在大伯母家門口。大伯母提著袋子正要出門,鞋子剛穿好就碰見陳姨。陳姨喊了我大伯母一聲:“妹子啊,去哪裏?”

大伯母說:“請娘娘做法事。”

陳姨不解,大伯母於是把鄉裏人的傳聞和鄰居的建議和她一一說了。陳姨拍了拍額頭,滿口讚同地說:“對對!應該這樣。要不我陪你去吧?”

大伯母說:“也好,那就一起去吧。”

兩個女人一路上說個不停,陳姨不停地嘮叨,她說自從陳秀米夫妻倆和她鬧翻之後,自己的生活過得多糟。大伯母點頭說:“我們對她沒好印象。”

那天問過“娘娘”,她端坐於屋裏,掐指一算,一臉驚詫地說:“好大的煞氣!”大伯母皺著眉頭想了一番,不解地問:“什麽煞氣呢?”娘娘又問:“孩子落水之前,你家可有發生過什麽大事?”

大伯母被她一問,更疑惑了:“除了那天看到一個穿藍色衣服的老人之外,好像也沒有什麽。”

“你再想想,家裏可有令你心煩的人?”

大伯母若有所思。這時陳姨開口了,她神神秘秘地對娘娘說:“前段時間林家過繼來的兒子和兒媳婦和我鬧翻,才回家沒多久呢,會不會和她有關?”娘娘於是閉上眼睛,嘴裏念念有詞,掐指一算,忽而睜開雙眼,大喝一聲:“妖孽!她滿帶邪氣!”這話一出,大伯母和陳姨都驚呆了。陳姨說:“我早就意識到了,不然怎麽她一來,我家就雞犬不寧呢!”

大伯母的眼睛裏寫滿了憤怒,她咬著嘴唇惡狠狠地罵道:“我就知道是這個掃把星!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

娘娘語重心長地說:“你將這符水給她喝下,才能消災消難,驅鬼辟邪。”

中午,娘娘挑了時辰,在大伯母家裏做了一場隆重的法事,光是紙錢就燒了滿滿的一鐵桶,火光躥得很高很高。我的堂姐躲在門廊後麵,帶著新奇和恐懼看著眼前這個穿戴得怪模怪樣的女人。她一會兒跳動,一會兒又大喝一聲,嘴裏念出神秘的符咒。堂姐很害怕,她不敢看,可是好奇心卻又驅使著她,她用手遮住眼睛,透過手指的細縫,才敢往外麵看。這時,她又看見那個穿著深藍色衣服的老人了,她從遠處走來,這一次,她還是打著飽滿的舊式發髻,依舊麵無表情,她的雙腳不著地。她越來越近,堂姐看得真真切切,她驚詫地睜大眼睛,眼看老人就要撞上自己了,堂姐害怕地喊出聲來,可就在這個時候,老人忽然消失了,像日光下的一溜青煙,被風一吹,就銷聲匿跡了。

而這時,娘娘的祭台上,蠟燭的光正躥得老高,火光映紅了她的臉,也映紅了堂姐的身影。

法事做畢,娘娘取出一個靈符,她把靈符遞給大伯母,語重心長地吩咐道:“務必將靈符泡了水給陳秀米喝下。”

大伯母請娘娘做法事的事情,祖父和祖母都知道了,晚上,大伯母和陳姨怒氣衝衝地來找母親。大伯母一手端著一碗符水,另一隻手重重地拍了拍門板,厲聲喊道:“陳秀米,陳秀米你出來!”彼時我母親正在休息,聽見外麵有人在喊,她睜開迷蒙的睡眼正要起來,這時大伯母和陳姨已經推開門,徑直走到母親麵前了。

他們如此興師動眾,把我的曾祖母、祖父、祖母以及父親都給驚動了。曾祖母拄著拐杖,被祖母攙扶著走出來,她看到兩個女人叉腰站著,曾祖母眼睛不好,看不到她們的表情。她慢吞吞地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大伯母放下碗,一想起死去的兒子就忍不住痛哭流涕,她握著曾祖母的手說:“秀米出了門又回來,是她害死我孩子的!”

父親見這架勢,知道事情不妙,他拚命擋住大嫂和陳姨,但他攔不住,大伯母掙脫我父親,走了過來。母親站在裏屋,眼前的兩個女人,她們身上迸發出來的仇恨,似乎要將她吞沒,要將她活生生撕裂。

她愣愣地站著,不知道應該怎麽辦,前所未有的驚慌已經讓她忘記了說話。她不懂得辯駁不懂得反抗,隻是一臉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大伯母的臉在這一刻,被仇恨賦予扭曲的表情。眼前晃動的身影已經趨於模糊,耳邊亂糟糟的聲音,好似淩亂的利劍一般,直直地刺過來。

祖父和祖母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硬是拉住了大伯母。

陳姨在一旁說:“你們別攔她,事情也該了結了!秀米也把我害慘了!寶年當初就不該娶她!”

這話惹惱了祖母。祖母說:“當初還不是你拚命介紹的!”

陳姨氣得臉都青了,她回道:“我當初就是瞎了眼!”

祖父擱在她們中間,因為激動和氣憤,他渾身都在發抖。

陳姨對大伯母說:“讓她喝下!”

陳姨的煽風點火助長了大伯母的氣焰,她回過頭來對屋子裏的人說:“今天她要是不喝下這符水,就別怪我不客氣!”

父親覺得荒謬,他氣急敗壞地說:“大嫂,你瘋了?!”

“我瘋了?還不知道誰瘋了?你說你們夫妻兩個好端端的幹嗎回來?你們一回來,害得我兒子也死了!”

“你這什麽話?孩子是淹死的,關我們什麽事!”

“我不管!今天她必須喝下這碗符水!跪下來跟我道歉!否則沒完!”

父親護住母親。在毫不講理的大嫂麵前,他除了保護妻子之外,別無他法。大伯父隨後趕來,看到對峙的一家人,氣得罵了起來:“你們都怎麽了?給我住手!”

大伯母和陳姨可不管。大伯母臉上的表情猙獰而嚇人,她死命抓住母親的頭發,用力地拉扯著。她咬著牙說:“孩子可不是白死的!我今天就要你賠償!”

屋子裏一片淩亂。父親抵擋不住大伯母,他心裏一著急,揚起手來扇了她一耳光,大伯母被打得疼了,連命都不要了,抓住父親的手一口就咬了下去。大伯父從後麵抱住大伯母,硬是將她拉開。

“你鬧夠沒有!”

陳姨沒有大伯母撐腰,不敢輕舉妄動,她待在一旁冷眼旁觀。而三個老人也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應付這場麵,在一旁幹著急,眼睜睜看著這出鬧劇上演。

父親的手臂被咬出血來,他疼得齜牙咧嘴。

母親一直在拚命地忍著,但看到丈夫滲出血的手臂,她再也受不了了。她站出來,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喊道:“別打了!我喝!”

她閉著眼睛,眼淚默默地流出來。屋子裏突然安靜了,死一樣的安靜。

大伯母好似一頭發瘋的母狼,她的眼裏沒有是非好壞,滿腦子全是仇恨和厭惡,孩子的死給她帶來的傷痛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怒氣所替代。

她端起碗來,走到母親麵前,命令母親跪下。一屋子的人都驚詫地看著這場景。母親隻希望盡快了結這場矛盾,她慢慢地蹲下身子,雙手撐地,跪了下來,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

如此巨大的哀傷和恥辱,它們從大伯母的眼睛裏流露出來,從她說的每一句話裏流露出來,好似一張棉花織成的巨大被子,緊緊地捂住母親的身體,令她處於黑暗的包圍之中,無法呼吸。

大伯母捧起碗,移到母親眼前,大聲命令道:“喝了它!”

母親看了她一眼,對視許久,才伸出手接過碗,把它慢慢地靠近嘴邊。屋子裏的人都看著她,沒有人說話,大家的心情難以揣測。她唯一知道的是,必須喝。母親仰起脖子,深深吸了一口氣,把一碗水連同沉於碗底的那些被火燒成粉末的符紙,毫不猶豫地灌了下去。

大伯母看著她喝完,一把搶過碗,重重地摔在地上。白色的瓷碗摔得粉碎,裂開的瓷片散得滿地都是。祖母看不下去,捂著臉,無聲地哭了起來。

整個屋子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母親的堅強隱忍,在那一瞬間,變成了注入體內的一股**,混合了人生之苦,生生地衝破血管逼仄的空間。

這件事,變成了一個潰爛的傷疤,緊緊貼著歲月的肌膚。沒有任何的理由可以寬恕和原諒,植根於心底的恥辱以及委屈變成了一堵高牆,它堵住歲月洪流的凶狠,將所有自外界侵入的傷害全部阻隔開來。

許多年後,母親常和我說起這些往事,她對我說:“我們要忍耐,但不是成為一個被困難踩扁的柿子。”

母親的意願,是讓我成為一個堅強的球,咬緊牙關,任由艱苦的命運拍打。因為,隻有忍受住這種苦難,才能躍得更高。

母親問:“你懂不懂?”

“我懂,我懂。”我趴在她的膝蓋上,流著淚點頭。

5.

祖父做頭七的那天,我請了假,從學校回來。

在祖屋昏暗的光線下,我看到紙錢燃燒的熊熊火焰,我的家人立於火光之後,表情肅穆。旁邊放了一疊疊的冥紙,我們各自取了一疊,捏在手裏,一張張數,冥紙在手指間發出沙沙的聲音。

祖屋門檻前麵放了一隻廢棄的油桶,祭拜用的金元寶和冥紙等都被放在裏麵點燃,火光躥得老高,黑色的灰燼在春日殘餘的寒氣中瑟瑟發抖。

那天恰好是正月初十,鄉裏舉行一年一度的遊神賽會。遊神在潮汕地區叫“營老爺”(即抬著神像巡遊誇勝,“老爺”是對神的俗稱)。

小的時候,父親帶我去看遊神,我們擠在人群裏,隻聽得響亮的鑼聲由遠及近。大家齊齊把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一個打頭陣的男孩手舉一麵銅鑼一路跑來,有後生扛著沉重的香爐緊隨其後,八抬大轎上,神像正襟危坐,由後生抬著一路巡視眾鄉民。

有人喊了起來:“老爺來了,老爺來了!”原本堆在一起的人群馬上讓開,留下一條極窄的通道,紛亂的腳步聲踏過村道破爛不堪的路麵。

村道上早已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我騎在父親的肩頭,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人群鬧哄哄的,有人站在臨著村道的房子走廊上,有人爬上了牆頭,還有人踩在長椅上翹首以盼。嗑瓜子的,吃雪糕的,互打招呼的,互相追逐嬉鬧的,場麵異常火熱。很多人踮起腳尖生怕被擋住視線,但老爺還遲遲未來。

我問父親:“老爺來了沒有?”

“還沒呢。”父親的雙手抓著我,我的腳向後勾住他,穩穩當當地坐在他的肩膀上,我低頭可以看到他稀疏柔軟的頭發。

抬神像的人都是有講究的,隻有過去一年裏新婚或添了丁的男子才能去抬。我們木棉鎮的男孩子都對遊神賽會趨之若鶩,大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有幸能去遊神幾乎成了木棉鎮上每個男孩子的夢想。

神像在路口停下來,準備入廟,於是人流又隨著奔跑起來,手持一捧香的女人們擠了過來,一邊將香插到轎子上一邊祈禱,場麵異常熱鬧。廟前豎起巨大的“龍香”,煙灰被風吹散,落在人們的身上。“龍香”是鄉裏的有錢人捐資買來的,底部貼有紅紙,上麵便寫著捐贈人的姓名。“龍香”很重,需要插在裝滿石塊和沙石的油桶裏才能固定好。

廟裏,擺滿了祭品的八仙桌並排著,人們擠在裏麵,俯首叩拜。

……

家裏死了人,是不能去看遊神賽會的。

整個新年我都過得不開心,沒有人陪我玩。外麵敲鑼打鼓鞭炮連天,可這些都與我無關。

我跟姐姐說:“我們偷偷去看吧。”

姐姐說:“不行,不能去的。”

我們被喧囂隔絕的那個午後,遊神賽會如火如荼地舉行著。

我和姐姐躲在陽台上,偷偷觀看路過的嘈雜人流。姐姐說:“躲在這裏就不怕被發現了。”

洶湧的人流朝著村道一起湧去,黑色的人頭擠壓在一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鞭炮聲開始轟隆作響,從我家陽台望去,可以看到祠堂方向已經被濃煙籠罩了,紛飛起來的鞭炮紙屑將那角落的天空變成了混沌一片。

很多人家在這一天會請上自家的親戚朋友,擺上一桌飯菜,或者吃火鍋,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坐在一起。

這一天,家裏冷冷清清的,母親煮了一鍋牛肉丸,舀了一碗給我吃。

那天我待在家裏,不敢出門去。母親說:“你們要乖乖地待著。”

我問母親:“什麽時候才可以看‘營老爺’?”

母親說:“三年後。”

經年之後,我才知道,根深蒂固的那些信仰是不會因為強行的壓迫而中斷的,一如駐紮在人們靈魂深處的欲望一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