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的肚子一天天隆起,她摸著肚子,猜測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但她並不開心,沒有為人母的快樂。憂戚都貼在了眉目之間。父親倒不同,他知道自己快要當爸爸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欣喜滿上眉梢,每天幹完活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問我母親:“今天感覺怎樣?”
“還能怎樣,不就是越來越胖,都快走不動了。”
父親於是將頭貼在母親的肚子上。
“我聽到孩子在動,真的在動啊。”父親眉飛色舞。
母親看著他,露出了笑容。懷孕後,她的臉色極其蒼白,祖母於是買了益母草來燉豬肝,給母親補身子。
這一天,父親比以往提前回了家。母親看到他,便問:“今天怎麽這麽早?”
“沒事幹就回來了,看我給你帶什麽了?”
母親欠起身,接過父親遞過來的塑料袋子,打開,一股魚腥味撲過來。
“呀,是草魚呢。你哪裏買的?”
“不是買的,我捉的。”
“你捉的?上哪裏捉的?”
“這個就別問了,快煮了吃吧。”
魚已經被父親切好了,裝在塑料袋裏。
母親很開心,盡管行動不是很方便,她還是放下手裏的活,走到廚房弄魚,她把草魚洗淨,加了生抽、薑片和其他的配料,把一鍋草魚煮得活色生香。草魚的香氣至今還飄散在母親的回憶裏。母親說她最喜歡那個時候了,盡管家裏窮,但起碼兩口子過得開心,生活裏太多的疾風驟雨還未升起,家徒四壁,依舊淡然。
給姐姐接生的是鎮上的十斤老人。
母親生育的痛苦很快就被隨之而來的欣悅所取代了。姐姐的第一聲啼哭響亮無比,母親激動得滿臉淚水。十斤老人把孩子抱給母親,母親低頭親了她一口,像是親吻等待許久的甘霖。母親生下女兒,坐月子還不到時間,就提著一大桶衣服到後溪去洗了。一開始祖母不答應。她說:“哪有人像你這樣的?月子還沒坐滿就出來走動。”但母親卻堅信自己沒事,她笑著對祖母說:“姨,我沒事的,你放心吧,我真的沒事。”看到祖母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母親還故意推著單車,騎上去給她看。
“你看,我還能騎車呢。”
母親在陽光下露出了難得的笑容,她單薄的身影騎在自行車上,風吹動她的頭發,她回過頭來對著祖母微微一笑。
祖母哭笑不得,也就由著她去了。
到了祖父和大伯母這裏,情況可就不同了。祖父對母親如此不懂規矩的行為感到很氣憤,他訓斥道:“你爸你姨沒教你?女人生孩子誰不坐滿月子的?”母親低著頭,不敢看祖父。祖母看到這尷尬的場景,於是出來解圍。她瞪了我祖父一眼說:“沒事沒事,她還能騎車呢,如果有問題的話早就出事了。”
祖父鼻子裏“哼”的一聲,不再理會。
2.
那時候,大堂哥還沒有去世。大伯母幾年前也生了個女兒,姐姐是當時家裏最小的孩子。長到後的某天,我看到了一本舊相冊,上麵除了曾祖母,還有祖父,以及家裏其他人,那個時候留下來的影像經由時間的打磨,顯得彌足珍貴。我撫摸相冊,看到了姐姐幼時的樣子,那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女孩,她的頭上戴著紅色的蝴蝶結,鵝蛋臉,目光清澈,完全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母親說,姐姐小時候是很討人喜歡的,鄰居街坊都叫她“大白鵝”。母親在傍晚抱著姐姐出來外麵散步,遇到街坊鄰居,他們上前來招呼姐姐,姐姐不怕生,樂嗬嗬地笑著,別人撓她癢癢,也不哭不鬧。端著飯碗的大叔大嬸會夾點菜給她,母親說,姐姐雖然人小,但是食量很大,而且從來不會拒絕別人夾給她的菜。
那一天,母親抱著姐姐在門口喂飯吃,鄰居的大嬸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過來,她捧著一個飯碗,碗裏盛著番薯,番薯的香氣吸引了姐姐,她掙脫母親的懷抱,硬是要吃番薯。
鄰居大嬸一副熱情的樣子,母親看在眼裏,喊了她一聲。
“大嬸啊,今天這麽有空?”
“嗬嗬,過來看看孩子,越長越機靈了。”說完,大嬸就伸出手來,輕輕地捏姐姐的臉蛋。她用筷子夾了一塊熱乎乎的番薯,然後對姐姐叫道:“張嘴,啊——”
姐姐很配合地張開了嘴巴,接著她就吃到了柔軟而可口的番薯。母親也聞到了番薯的味道。姐姐吃了一塊,咂著嘴巴,囫圇吞棗般將番薯吞下去。嫌不夠,又呀呀地喊了起來,“吃,吃……”
大嬸萬分欣喜,又用筷子夾了一塊,小心翼翼地送到姐姐的嘴裏。
這時,大伯母牽著我的大堂姐從巷子的另一頭走過來。母親跟大伯母打招呼:“大嫂,吃了沒有?”“沒有呢。”大伯母咧開嘴笑了。母親抱過姐姐說:“快叫人。”
姐姐樂嗬嗬地笑了,嘴角還殘留著黃色的番薯。
沒想到大伯母卻裝作沒有看到姐姐,她放下大堂姐,拉著她走到祖屋去看曾祖母。
母親沒有想到的是,她竟會在走過去的時候,脫口而出說了一句:“餓死鬼。”
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字像重錘敲了下來。
“餓,死,鬼。”
母親看不到大伯母的表情,興許那表情除了鄙夷之外還有更深的憤恨吧。她看著夕照下巷子裏的身影,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大嬸看到這個情景,覺察到氣氛有些不對頭,便笑嘻嘻地說:“秀米啊,我先走了。”於是拿著飯碗離開了。
那時候,我家還沒有自己的房子。大伯他們因為生意的關係,一家人都搬到市場租了房子住。祖父母和我的父母都住在大伯空下來的房子裏,與曾祖母住的祖屋並駕齊驅在巷子的兩側。大伯一家在外麵住,偶爾回到這裏,並沒有多久的駐足,但幾乎每一次回來,言語間都會流露出輕蔑以及若有若無的中傷。
“一家人”的定義,被所謂的“分家”隔離。
人心隔肚皮,便是如此了。
母親咽不下那口氣,抱著姐姐回到屋子裏。她不明白為何自己的大嫂會如此對她,兩家人之間沒有發生過正麵的衝突或矛盾,平時表麵上看起來也和和氣氣,沒想到她背地裏竟是這般模樣。母親想了很久,才悟到,她之所以會瞧不起自己,大約和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情有關。要知道,因為這件事,加上平素陳姨在外麵的添油加醋,母親在鄉裏的名聲確實已經瀕臨狼藉的境地了。母親越想越覺得委屈,看到姐姐還嚷著要吃東西,心裏一氣,狠狠捏了她一把,又罵了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
姐姐還沒有被母親這樣厲聲嗬斥過,看到母親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撇著嘴,嗚嗚地哭起來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母親抱著姐姐走回裏屋,祖父坐在飯桌上,用手敲著飯桌,發出不耐煩的聲音。母親看了他一眼,他還是那樣陰鬱的臉色。姐姐伸手要拿飯桌上的菜,被母親製止了,母親小聲喝了句:“別動!”祖父抬起眼睛,看了母親一眼,說:“你自己怎麽做我們不管,可別教壞孩子。”母親低下頭,姐姐還在那裏掙紮著,很不安分。
飯沒有吃完,不能隨便離開飯桌,這是祖父定下來的規矩。母親嫁過來,也慢慢熟知了祖父的脾氣,他對家人言行舉止的苛刻,都一點一滴滲入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裏。母親聽著他的嗬斥,心裏愧疚,但更多的是難以訴說的委屈。
母親放下姐姐。姐姐沒有站穩,摔了一跤。祖父看到姐姐跌倒,並沒有站起身來。母親走了幾步,回過頭來扶起她。“別動。”祖父說,“誰讓你扶起她的。”
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片刻之後,她抱起了姐姐。
“你看看她,肚子吃得那麽飽了。還撐著!”祖父指著姐姐說。
母親說:“是我不好。”
“你知道是你不好?!告訴過你多少遍了,吃飯時不要抱著孩子出去。”
這個時候,大伯母的聲音從巷子裏響起來。
“爸,發生什麽事情啦?”
一聽到是大兒媳的聲音,祖父便起身,穿上鞋子迎出去。他抱著大堂姐,又問我大伯母:“小夥子跑哪裏了?”祖父總是喊我大堂哥“小夥子”,在他看來,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孩子就像小大人一樣。祖父是極其疼愛我的大堂哥的,所以當某一天無意間聽聞大堂哥夭折的消息,祖父難過得撕心裂肺,仿佛死去的不是孫子,而是自己的靈魂,自己的血肉。
大伯母說:“他呀,又跑出去玩了。”
“嗬嗬,都一天沒有看見他了。”
聽見祖父談論他的大孫子,母親心裏就難受,仿佛自己的孩子並不屬於這個家庭,而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累贅,沒有人過問,沒有人關心。可是又能怎樣呢?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無法強求。母親給姐姐擦嘴巴,抱著她走進裏屋去了,放下竹簾,想要隔絕喧囂和冷漠,卻發現聲音還是從外麵硬生生地鑽進來——鑽入耳膜,直達心髒。
母親坐在裏屋,昏暗的光線從窗口射進來,在紅磚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聽著從外麵源源不斷飛進來的歡聲笑語,母親看到女兒一臉純淨的微笑,慶幸著雖然自己經曆的是一段黯淡無光的日子,但女兒並沒有長成性格陰鬱的孩子。她如此天真活潑,她的眼睛透明而黑亮,笑起來的時候,能把整個世界的喧囂和孤寂全部趕跑。母親看著她,想起了以前在山上割草時路過的清泉和溪流,女兒是她生命的延續,也是這樣的一泓清泉和靜默流淌的溪流。
流過那些日漸被喧囂和冷漠隔絕的歲月,流過心底某個無法敞開的角落。
3.
我八歲那年,祖父靠輸液和稀粥維持生命。
他躺在**,失去了自理能力,小便失禁,祖母用尿壺裝他排泄出來的尿液。祖母每一次接過尿壺,都會拿起來借著光線看一看。我無從知曉她從裏麵看出了什麽,隻知道她的眉頭皺得很緊。醫生每天都會過來,他無數次進出這間屋子,他看著祖父的生命慢慢步入搖搖欲墜的階段,無能為力。那個時候藥物治療幾乎隻是一種安慰,沒有任何實效。但祖父隻要看到醫生出現,便感到生命尚有一絲希望,尚存的微薄希望支撐他睜開微弱的眼皮。
他看到醫生,張了張嘴發出微弱的聲音:“你來了……”
老醫生著一身黑色西服,戴著黑框眼鏡。棕色的皮革藥箱裏裝滿了各色藥物和工具:消毒水、棉支、針筒、輸液管、鉗子、聽診器……有一次我好奇地看著他的聽診器,他看到我,於是把我抱起來坐在他的膝蓋上,拿出聽診器放在我的胸口上。我永遠記得那種冰涼透心的感覺,我抬起頭看著醫生,他冷峻的眼睛,他略帶溫和的麵容,他的一絲不苟,他麵臨死亡所表現出來的從容,竟然在那一刻深深打動了我。
隔著門簾,我看到躺在**的祖父,像一截幹枯的樹枝。
醫生拿著針筒,從藥水瓶裏吸了一針藥水,然後對著天空推了推壓杆,一束細細的水珠噴射而出,在空中劃出弧線之後落回地麵。這是老醫生每次給祖父注射藥物時都會做的動作,但每次往針筒裏注入藥液的時候,他都走到天井裏,他不願祖父看到這些,為的是減弱祖父對於生命即將消逝的恐懼。
這個頭微禿的老醫生,他看著祖父的生命漸漸熄滅,心裏或許也跟我們一樣淒愴吧。
我五歲的時候,也曾有一次去過醫生的診所。那一次姐姐在那裏做手術,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了醫生,而絕然沒有料到的是,三年後,他竟然會成為祖父臨終時的私人醫生。
父親兩兄弟輪流照顧祖父,後來,我的二伯終於也回到家裏。這是他被祖父逐出家門之後第一次回來,祖母本不指望他會回來家裏。那天祖母提著一籃子菜回到家,才剛踏進家門,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一個身形粗短的男人,四十來歲,他坐在椅子上,背對著祖母。他握住我祖父的手,因為哭泣,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祖母站在門口,看得心酸。
她提著籃子,忘了放下來,就這樣默不做聲地站著。屋子裏的光線很暗。
十五歲那年,林寶春打人,將別人的後腳筋給挑斷了,林可樹一怒之下,把他趕出了家門……
嚴英梅想起這些,心裏極不是滋味,一晃二十多年也過去了,她依然會想起林寶春離家那天的情景,那天的天空陰沉得可怕——至少在嚴英梅的記憶裏是這樣的。林寶春的背影很孤單,他的兩個兄弟勸父親,也好言和林寶春說了一通,但林寶春說:“我早就待膩了,以後我賺了大錢不會忘記兄弟的……”他的口吻如此直爽而悲愴,大哥和弟弟並排站著,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林寶春隻收拾了幾件衣服,就離開了家。
在嚴英梅的印象裏,那天二兒子的身影顯得淒冷,空氣裏氤氳著一股潮濕的氣味,她捂著嘴巴,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而現在,兒子竟然回來了,她想在記憶裏將兒子逐出這個家門——並非狠心,而是唯有這樣做,才能減輕她的痛苦。如此畸形的做法,嚴英梅也想不通有何邏輯可言,但她就是這樣做了——當自己沒有生過這個兒子。
二伯回來後,一連好幾天,祖母都無法麵對他。大伯和我父親,因為長時間沒有和二伯接觸,對於他突然回來這個事實,也一時無法適應。缺了一塊的鏡子縫補之後依然是不完整的,二伯當初倔強地出走,如今卻又突然回來。祖父躺在病榻上,看到二十幾年沒見的兒子,一時間難過得老淚縱橫,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看到了一家人的重聚,內心湧動著大起大落的人生感慨,終究將即將耗盡的生命置於充滿遺憾和愧疚的邊緣。他看著二兒子,因為病情加重,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他隻是愣愣地看著,滿臉的皺紋寫滿了哀傷。眼淚在他的眼眶裏打轉,他已經忘記了什麽是哭了。
三兄弟重聚。母親和大伯母嫁到林家,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傳言中暴戾而叛逆的二伯。她們對這個男人的陌生顯而易見,但在祖父越來越嚴重的病情麵前,所有的恩怨和仇恨都已被強烈的血緣所覆蓋。
父親白天做木匠活,夜裏就過來守著老人。大伯也抽空過來。二伯在家裏的那幾天,幾乎是夜以繼日沒有合過眼。家裏的三個女人也為祖父的病情操碎了心。無處不在的悲傷和壓抑蔓延過來,輕易就把我們卷入了一場生命和時間的拉鋸戰裏。
那段時間,祖父曾經的同僚還有一些親戚朋友,常來看望他,家裏每天都有人進進出出。父母不讓我們來,生怕我們經受不住這樣壓抑的氣氛。
二伯說他在市裏的醫院有熟人,建議將祖父轉過去,一家人商量之後同意了。
我們幾個孩子都去過那家醫院,祖父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終日躺在病**,他已經枯瘦如柴了。額頭放著一塊被熱水浸泡過的毛巾——這幾乎成了我那時候對病人的唯一印象。
現在,我已經不知道醫院所在的具體位置了,所記得的隻是白色的床單和嗆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它們彌漫我的童年時光,在我的記憶裏反複發酵,刺激著我的鼻腔、我的胃。
往後很多年裏,我對醫院產生了莫名的恐懼,我如此害怕醫院,對它的厭惡植根於血液裏。小時候生病了,寧可去私人診所,也不會去醫院。
醫院隻是產房和停屍房的代名詞。
5
在醫院裏,祖父幹瘦的手指撫過我的頭,他的手已皮包骨頭,手上的老年斑突兀,青筋暴露。我忘不了那種被撫摸的感覺。你會感到自己的頭頂有一股肅穆之氣,從上之下,它賦予你永恒的緘默。阡陌交錯,腳步迷亂。我知道那是老人垂垂老矣時對生的留戀。我看到他渾濁的眼睛閃爍著隱約的光,生命之燭搖搖曳曳。風吹過,熄滅了,就像冰山終於融化在大海裏麵。
我沒有眼淚去哭泣了,眼淚流遍我的身體,流向無盡的歲月深處。
我跨過一座大門,看到的是無盡的白色。陽光,刺眼的、璀璨的陽光,刺痛我的眼睛,璀璨了一個季節。祖父停留在門的另一側朝著我揮手,瘦削的背影被風吹散,像一片樹葉。顛倒了黑夜和白晝,旅程的孤單,隻有用自己的雙腳去丈量。
祖父在彌留之際,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威嚴,就像一個摘下皇冠的帝王。祖母給他擦身子,幫他翻身,幫他端尿壺,無微不至。氣若遊絲的祖父不知道什麽原因生氣了,他躺在**咳嗽,大聲的,短促的,令人心疼的咳嗽。祖母為他拍背,他竟然伸出幹枯的手握住了祖母,他使盡身體裏尚存的氣力,那樣緊緊地握著。他的眼角滲出淚滴。他哭了,他的哭泣沒有聲音,祖母被他抓疼了,想掙脫,卻不敢。後來,祖父拉過祖母,張開嘴,狠狠地咬祖母。
這個和祖母攜手走過四十年風雨的男人,如今如一盞風中的殘燭,奄奄一息。祖母怕風太大,會熄滅了燭火。她是個虔誠的老人,每天都對著神龕磕頭,點燃的香已經繚繞了一整個灰色的季節。
在醫院住了大半個月之後,祖父又被送了回來。
醫生和我們家人說,要隨時作好心理準備。祖父的心髒病已經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那個階段所有的藥物和治療,不過徒增祖父臨終前的苦痛,將他本已走到盡頭的生命拽緊,一點一點延長他存活於這個世界的時間。
天井裏的百合花是祖父最喜愛的。小時候我常常看著他將身子湊近,閉上眼睛呼吸百合的香氣。而如今,百合已經枯萎了,耷拉著身子,無精打采。花也是有生命的,萬物都是有生命的。隻因看花人沒有閑情。所以,冷落了花,也冷落了一顆含苞待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