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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陳姨家裏的生活不堪回首。那段時間,她像青苔一般,生長在陰冷潮濕的角落,被陽光隔絕在觸摸不到的地方。
陳姨五十幾歲的人了,身體依然硬朗。她騎著鳳凰自行車,每天在鎮上奔波,經營她的抽紗生意。抽紗是一項傳統的手工藝,用我們的方言來講,叫“鉤花”。在我們鄉下,常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婦女端坐在門前拿著花針織抽紗。鐵製的花針十幾厘米長,尖端有個小小的倒鉤。鄉下女人心靈手巧,一根花針一團毛線,就可以織出一件花紋繁複的衣服來。
陳姨到抽紗廠收購一批貨,然後將它們發放到其他人手中。每一批花都有統一的規格,多少針多少個圖案都是規定好了的,有圖紙可以參照。一批新的抽紗來了之後,陳姨都要忙著教拿貨的人,忙得團團轉。
抽紗出現瑕疵的時候,陳姨要一件件親自改。忙不過來的時候她便吩咐母親幫忙,母親沒有碰過抽紗,隻好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細聲答道:“陳姨,我不會。”
陳姨瞪了母親一眼,不再理母親,又埋下頭,一件件拆了線重新織好。
也許是受不了陳姨那種輕蔑和厭惡的眼神,母親下定決心要學會“鉤花”,接連好幾天,她拿著花針和線團,跑到許姆家裏,讓許姆手把手地教她。
年幼時,我常常看見母親坐在家門口低頭一針一針地,細密地勾勒一件抽紗。食指和拇指捏住花針,看起來像是蘭花指的模樣,每鉤一針,花針就晃動一下。我好奇這樣的活計,它們散發著誘人的氣息,使我沉迷。
母親來陳姨家這麽久,從來沒有叫過陳姨一聲“姨”。陳姨嘴上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暗地裏總和幾個相好的鄰居說:“秀米到現在還不肯喊我。”幾個女人端著凳子坐在屋外,一邊做針線活一邊話家常。陳姨這麽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雖說家醜不可外揚,但那個時候,陳姨已經對我母親生出幾分厭惡來,一些話在心裏藏不住,就總要和別人說起。幾個女人一台戲,你一言我一語,說得不亦樂乎。
許姆問陳姨:“我覺得秀米還不錯啊。”
陳姨一聽,臉色變得很難看,她說了一句:“你瞎了眼啊?她不錯?”
其他幾人都笑了起來。
讓母親難以忍受的是,陳姨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卻總可以雞蛋裏挑骨頭。她在清晨吩咐母親去煮飯。“秀米,煮點粥吧,不要太稀。我們倆不喜歡喝稀的。”
母親不知道如何去適應他倆的口味,粥不是煮得太幹了就是太稀了。
陳姨沒有當麵嗬斥母親,她端起碗,故意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母親站著,有些忐忑。陳姨的臉色陰晴不定,這讓她琢磨不透。伺候這對頑固的老人,對於初為人妻的她來講,是件令人頭疼的事情。
像這樣的事情還有許多。譬如,母親有時候在飯桌上吃不下去,就端著碗,夾了菜,走到巷子裏,逗一逗鄰居的孩子,或者和別人說說話。母親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躲開陳姨,雖然隻是暫時看不到她,但對母親來說,總好過整日提心吊膽。人和人之間一旦有了隔膜,就容易劃下清晰的界限,而這界限,存於心裏,頑疾一般除卻不了。
一餐飯吃完,桌子上隻剩下三個人。母親端著空碗回來。
“我吃完了,我去洗碗。”
陳姨交叉著雙手說:“在外麵吃很好吧?在家就吃不下?!成天端著碗到處走,你丟不丟人啊?!”陳姨的話好似一桶冷水,嘩啦啦就潑了下來。母親低著頭不說話。陳姨一見她這副姿態,心裏窩火,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罵道:“別以為你不說話我就不敢罵你了?你說說,從進門到現在,你為這個家做過什麽?”
飯桌上原本和和氣氣的局麵被打碎。父親驚愕地看著陳姨,他也料想不到,陳姨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陳姨丈夫這回也忍不住了,他突然吼了一句:“夠了!”
陳姨嫁給他這麽多年,從來隻有她大聲說話的份,哪輪得到丈夫。被丈夫這麽一喝,陳姨輕蔑地“哼”了一聲,她指著丈夫沒好氣地說:“好啊,你也替她說話了?”
“我怎麽了?你天天嫌這嫌那煩不煩啊?”
“你什麽意思!”陳姨咬著牙說道。
看到陳姨如此氣憤,父親趕忙拉著陳姨:“姨,不要生氣了。”
母親一句話也不說,她知道,在陳姨麵前,如果這時開了口,勢必會讓矛盾迅速擴大,所以她寧可選擇沉默。母親擼起袖子,繼續收拾碗筷。
陳姨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啪”的一聲把母親的手拍開。“誰讓你收拾的?我話還沒有說完呢!”
父親叫了一句:“陳姨——”
陳姨眼睛瞪得圓鼓鼓的,好似要噴出火來,她嗬斥了我父親一句:“沒你說話的份!”
母親依舊不說話,她把吃剩的飯菜倒在鍋裏,又把四個碗疊在一起,把筷子收拾好,拿了一個臉盆,把碗筷都放到裏麵去。抱起臉盆正要轉身的時候,陳姨突然揚起手來朝她臉上摑了一巴掌,一臉盆的碗筷“哐當”掉下來。碗摔在地上,成了殘破的瓷片……
陳姨丈夫和我父親都驚呆了。
這一巴掌打在母親臉上,火辣辣地疼。母親咬著嘴唇,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
陳姨打了一巴掌,好像解氣了不少。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然後抬起一雙眼睛,怔怔地看著其他人。
母親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沒有誰看到她哭了沒有。
2.
過後很長一段時間,陳姨和我母親的關係鬧得很僵。每天柴米油鹽,抬頭不見低頭見,陳姨對秀米的態度反反複複。人和人之間一旦生出了隔膜,就很難恢複到最初的模樣。秀米自己也疑惑不解,陳姨對她何以會變得這般冷漠。秀米想起第一次見到陳姨的時候,在她的印象裏,陳姨還是一個熱情的人,卻沒想到人心隔肚皮,這麽長時間的接觸之後,一些原先無法窺見的隱秘性情慢慢顯現出來了。
大約一個月過後,母親和父親說:“我們養頭豬吧,別人家裏都養豬呢,我們也養一頭吧。”父親想了一下,覺得有道理,和陳姨二老說了一下,他們沒有反對。
陳姨說:“養了豬你們自己照顧,我可不管。”
父親於是在家門口修了豬圈。
買的第一頭豬苗長勢旺盛,母親驚訝於這個小生命的茁壯,早上起來都會去豬圈裏看看豬,每天忙著割番薯葉回來喂豬,碾米房淘來的糟糠也收集了起來給豬吃。
一天清早,她背著個大竹簍到蓮花山去拾柴火。
蓮花山與北山遙遙相對,母親爬到半山腰,向著北山的方向眺望。隔著清晨的彌漫霧氣,北山若隱若現。她站在山頭遙望曾經留下過印跡的地方,心裏戚戚然。她盯著那裏看了許久,想到家人,又想起如今的處境,內心的愁苦無處訴說。
或許是往事的藕斷絲連讓她覺得沮喪,她索性不再去想,裝滿了滿滿一簍的柴火之後,又沿著原路折回。
豬長得很快,母親每一天都去觀察它的生長狀況。
許姆路過豬圈,總會往裏麵望上一眼。“嘖嘖,長得多壯。”
母親抬起頭來看看許姆,笑著打招呼。眼前的許姆不過四十來歲,看起來卻蒼老得很。她咧開嘴朝母親笑,露出一口發黃的稀疏的牙齒。
“豬養壯了好賣錢。”母親說。
“是啊,妹子有心啦。”
不到幾個月的時間,小豬苗已經壯碩無比了。
翻攪著的微薄的力量,慢慢填補了母親的心。她似乎要用這種方式去證明:在這個家裏,她並不是可有可無的,她也可以用自己的雙手去創造財富,這樣起碼麵對陳姨不時的責難時也有了回應的理由。
過了幾天,母親讓父親去聯係屠宰廠的人,想把豬賣了。
“你什麽時候去一趟吧,豬這麽大隻了,也該賣了。”
母親對賣豬開始有了渴望,她不能整天坐在家裏無所事事,她要掙錢。她想著這頭豬一旦賣錢了,一定是不小的一筆,便露出不自覺的笑來。
她第一次覺得,生活有了一絲依靠,這樣的依靠算不上多麽安穩,但至少,讓生活有了盼頭。
那天母親提著一籃子菜從市場回來,黃昏的街道被斜陽映照,顯得靜謐而富有生活氣息,孩子們端著碗坐在自己家門檻上,更小的由大人抱在懷裏照料著吃。
老人們坐在路口的榕樹下。樹下是一片小小的鋪仔,銷售一分錢一粒的鹹金棗或者兩分錢一根的芝麻酥,是孩子們經常流連的地方。
走到家門口,母親看到了圍觀的人群。
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推開人群擠了進去,眼前的情景讓她嚇呆了——
那頭壯碩的豬一動不動地躺在豬圈裏。
她感到一陣暈眩。
……
她怎麽也不相信豬死了,彼時陳姨和丈夫剛回到家裏,母親急急忙忙問他們:“豬死了,你們知道怎麽回事嗎?”陳姨丈夫不明就裏:“昨天不是還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死了?”
陳姨說了句:“死了就趕緊賣了吧,別放家裏臭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領著屠宰廠的人來到家門口。一個年輕人上前推了推倒在地上的豬,上上下下檢查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中毒或者受傷的跡象。
年輕人說:“這也太邪門了。”
母親愣了一下。“這豬你看能賣多少呢?”
“活的跟死的,差別可就大了,頂多一百來塊。怎麽樣,賣不賣?”
“就這樣吧。”父親說,“你們說了算。”
父親也變得妥協了。母親對這頭豬所寄予的渴求,父親懂得。一些無法說清楚的原因攪動人心慌慌,母親看著親手養大的豬被抬上車,有些不舍,也有些難過。
死去的豬讓她想起了在溪橋鎮上度過的日子,家裏也養豬,可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豬是這世上最低賤的動物,一生關在豬圈裏,吃吃喝喝,時候一到便成了刀下鬼。可是現在,母親覺得她的命比豬還低賤……
那天中午清洗豬圈的時候,母親發現放豬食的槽不見了。
“怎麽不見了呢?誰拿了豬槽?”母親問陳姨,“你看到豬槽沒有?”
“什麽豬槽,不在豬圈裏嗎?”
“沒有。不知道誰拿去了。”
陳姨不耐煩地說了句:“自己找,別問我。”
母親還是很疑惑:“昨天明明還在的。”
過了一陣子,陳姨的聲音隔著門簾傳過來:“我想起來了,豬槽被許姆拿了。”
“她怎麽拿了也不說!”
“什麽拿了不說,那晚她借過去用,我就拿給她了。”陳姨顯得漫不經心,好像這事情跟她毫無關係一樣。
許許多多的委屈和不甘湧上心頭。
母親站在家門口,望著漆黑一片的家。煤油燈搖曳不定,突然間,母親覺得這個家像一個黑暗的洞穴,吸納光和熱,吐出無止境的悲傷。
母親走到許姆家門口,她敲了敲門。開門的是許姆的丈夫,一見是秀米,他樂嗬嗬地問:“怎麽啦,秀米?”母親壓製住內心的憤懣,問了一句:“許伯,許姆在嗎?”
許伯把許姆喊了出來。母親問許姆:“陳姨說你拿了我的豬槽是嗎?”
“哦,是啊,你急著用麽?”說完許姆就穿了鞋子走出了家門,說:“我家的豬槽壞了,就借你家的了。“
許姆的豬圈蓋在巷子的另一端。許姆說:“你自己拿吧。”
“嗯。”母親剛想彎下腰把豬槽拖出來,想了一想,還是停下了。
“這樣吧,豬槽放你這裏吧,反正豬死了,我也用不著了。”
“那好吧,先放著吧。”
許姆的表情寫滿了陰鬱,她滿臉的皺紋在夜色裏給母親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母親轉身離開,鞋子在青石板路上踏出稀稀拉拉的聲音。
回到家裏。陳姨問道:“怎麽,豬槽拿了?”
“沒。不要了,讓許姆用吧,以後……以後我不養豬了。”
說完,母親就提著水桶去井台打水了。
……
這件事情很快就被往後的歲月所淹沒。時間覆過了時間,悲傷覆蓋了悲傷。直到有一天,母親在菜市場和賣豬肉的小販聊起家裏死去的豬,說到豬槽被別人拿去用的事情。賣豬肉的小販問母親:“你家的豬是不是長得特壯?”
母親回答:“是啊,怎麽了?”
小販壓低聲音和她說:“你沒聽老人常說嗎,豬要養得好,全靠一個槽。我們幹這一行最清楚不過了,怎麽可以隨隨便便把豬槽給別人?”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母親在心裏重複著四個字。
你永遠無法想象,那一刻母親的悲憤和委屈達到了怎樣的程度。她像一尊雕像一樣站在原地,市場的熙熙攘攘吵吵鬧鬧都成了無聲的背景。那一天,母親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難道僅僅為了那個無意中獲知的答案?她忘了買菜,忘了跟小販討價還價。市場裏的汙濁空氣混合了某些悲傷的氣息彌漫著母親的眼睛,她突然感到眼睛模糊不清了。
回到家。母親一腳剛跨進門,陳姨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怎麽才回來?菜呢?”
母親沒有回答。她看著陳姨,思忖著應不應該將多日來所受的委屈傾倒出來,想起小販說的話,她越想越覺得委屈。陳姨不可能不知道豬槽的事情,又或許,她是故意的,可是,母親自己也拿捏不準,興許豬的死和豬槽完全無關。
母親知道,若她將事實說出來,勢必引來爭執,忍了許久,最終還是把要說的話咽了下去。
“我沒有買菜,菜賣完了。”
母親將手提袋放下。陳姨看到手提袋裏空空如也,便急急忙忙走過來。
“你怎麽搞的?買個菜去那麽久,結果什麽都沒有買回來?!”陳姨提高了聲音。
母親再次重複:“菜賣完了。”
母親想用這樣的方式來宣泄心中積鬱已久的憤怒。
她無聲的抵抗給了陳姨始料未及的震驚。陳姨指著母親說:“錢還我。”
母親咬咬牙,便從兜裏拿出十塊錢,還給陳姨。
……
父親整天勞作,在木工作坊裏,紛飛的木屑沾到頭發裏,每天幹完活,渾身都是灰撲撲的。每天從早忙到晚,回到家一身汗臭,洗個澡,一躺下倒頭就睡著了。好幾次母親想和父親聊聊,可一看到父親那麽辛苦,便也緘默不語。她遭遇的這些雞毛蒜皮,怎抵得上父親的辛勞呢?
夜裏,母親雙手撫過父親的背。她回想起第一次見麵的情景。父親一雙黝黑的手不安分地微微晃動著,他站在陳姨後麵不敢看她,眉毛很黑很濃……
而才短短的幾個月時間,許多幸福的感覺已被柴米油鹽層層淹沒。
母親在夜裏聽見父親沉重的呼吸聲,心揪成一團。她想要掙點錢燉些補品給父親補身子,可她上哪裏去弄錢?如果豬沒有死,那麽興許還能攢點錢。
她想起陳姨看她的眼神,這樣的眼神,帶著無法抵擋的凜冽,像針一樣紮在母親心上,揪心一般的痛。
3.
我的父母在陳姨家裏待了不到半年就回來了。父母離開陳姨家的原因,絕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父親過繼之後,三天兩頭就會往家裏跑,祖母問我父親,在陳姨家的日子過得怎樣。父親沉默了一陣,重重地歎了口氣:“我沒想過陳姨會這樣對我們……”
那日,祖父不在家,父親便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
祖母聽完,眼睛濕潤了。她抬起手,抹了抹眼淚:“這些我也聽鄉裏人說過……唉,當初我就擔心,誰知道……”祖母說不下去,她的聲音變得哽咽起來。
而更令人心寒的事情還在後頭。
事情的起因還要歸結到許伯身上。許姆夫妻倆比陳姨小了一輩,他們家和陳姨的家同在一條巷子,是十多年的鄰居,平時陳姨忙不來,許姆也常過來幫手,趕集多買了菜,都會分一些給陳姨,加之許伯和陳姨丈夫以前是工友,兩家來往甚密。
一天傍晚,天色已暗。許伯拿著一瓶糯米酒過來陳姨家,在此之前,他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許伯臉紅紅的,他伸出手,胡亂拍著門,嘴裏打出長長的酒嗝來。
整條巷子籠罩在夕陽的餘暉裏,慘薄的光線慢慢隱退。
那天陳姨陪丈夫去診所看病,而林寶年在外幹活還沒回來,屋子裏就剩下秀米一個人。秀米正在浴室裏洗頭,門閂著。聽到敲門聲,以為是林寶年回來了,嚷了一句:“來了來了。”便匆匆忙忙用毛巾裹了頭發,從浴室裏走了出來。
門一打開,一股濃厚的酒氣迎麵就撲了過來。秀米趕緊捂住了鼻子,這下才看清來的是許伯,秀米看到他拿著一瓶酒,便皺著眉頭說:“許伯,老人家看病去了,你下次再來吧。”秀米穿著薄薄的汗衫,頭發還滴著水,許伯愣愣地看著她,像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秀米下意識地用手護在胸前,側了側身,準備把門關上。
誰知道許伯伸出手擋住門,接著整個身子都癱在門上。秀米一下子慌了,想喊鄰居,又怕別人誤會,可是不喊,又怕萬一出了什麽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她過來陳姨家,多多少少也聽聞了許伯的事情,許伯年輕時的風流韻事,都被街坊鄰居傳成了葷段子。對陳姨一家和許伯的關係,秀米一開始也感到奇怪。不過他雖然經常來陳姨家,但對秀米,除了平常愛說說笑笑之外,並沒有做出任何越軌的舉動。
可今天的情況是秀米始料未及的。難道這一次,他是故意的?秀米越想越覺得害怕,整顆心都差點跳出來了。
許伯靠在門上,秀米用背死死地抵著門。她後悔沒有把衣服穿好再開門,可現在該怎麽辦呢?正在她進退兩難的時候,許伯用力推開了門,秀米一個趔趄,整個人差點撲倒在地上。
許伯把酒瓶往地上一放,醉態醜陋不堪。他嬉笑著把門閂上。他渾身的酒氣很重,一下子讓秀米覺得惡心。秀米把毛巾緊緊地圍在身上,生怕許伯對她動手動腳。自從那一次遇見北山的得喜之後,秀米就再也沒有如此害怕過,屋子就丁點兒大,逃也逃不到哪裏。她幾乎是哀求著對許伯說:“許伯,別這樣。”
許伯笑嘻嘻的,眼眶盡是酒後暈開來的紅色,他上前幾步,一把將秀米摟在懷裏。滿臉的胡楂在秀米臉上蹭來蹭去。秀米嚇得叫了起來:“救命啊——”
恰巧這時候,在巷子裏找許伯回家吃飯的許姆聽見了秀米的喊聲。她用力推門,卻發現門被閂緊了。許姆踮起腳,透過門邊的窗戶,看到昏暗中的兩個人影。
秀米看到許姆,喊了一句:“許姆,救救我!”
許姆一見這情形,氣得差點暈倒,她拚命地搖著門,嘴裏罵罵咧咧:“死狗,快開門!”
但許伯好像聾了一樣,他一喝醉酒,什麽都忘了。
秀米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他推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慌亂地把門打開,一見許姆,秀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整個人癱軟了一般,向許姆撲了過去。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淚水止不住流下來,濕漉漉的頭發還在滴水……
許姆把秀米放在地上,走進陳姨家裏。許伯躺在地板上,嘴裏還在嚷著:“親一個——親一個……”
許姆氣得渾身直哆嗦,她抬起腳對著許伯重重地踩了下去,她一邊狠狠地踩一邊咬牙切齒罵道:“我叫你親我叫你親!”
許伯被踩得痛了,嘴裏甕聲甕氣地不知道在罵什麽。
秀米蹲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身子。濕漉漉的頭發貼著背脊,她冷得一直發抖……
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許伯想占便宜沒有成功,反倒被老婆抓住了。鄰居們看熱鬧的看熱鬧,議論的議論。陳姨回來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對著秀米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罵:“誰叫你這個時候洗頭的?你犯賤了是不是?”
鄉裏的流言蜚語讓陳姨丟盡了麵子。這事林可樹夫妻倆也聽聞了,當天他們急急忙忙就趕到陳姨家。事情傳到溪橋鎮,陳祖川和沈桂芳他們也連夜趕路,到木棉鎮來了。
十幾個人擠在逼仄的屋子裏,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秀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難堪和屈辱,她坐在裏屋的**,一直把頭埋在膝蓋裏,她哭得很壓抑,哭聲斷斷續續的。這已經是林寶年第二次看見秀米哭了,他一臉消沉地看著秀米。內心的憤怒無處發泄,隻好幹坐著一直搖頭歎氣……陳祖川在外屋,嚷著要去揍許伯。沈桂芳則握著嚴英梅的手,眼淚款款而下:“出了這樣的事,我們的臉麵往哪擱啊……”
對於之前過繼的事情,陳姨自知在陳祖川他們麵前無法交代,也就一直避而不談。沈桂芳看在眼裏,心裏別扭,但她也是明理的人。現在事態發展到這一步,當務之急並非和陳姨爭執,而是如何處理好眼前這樁棘手的事情。
看到陳姨一直默默地坐著不說話,沈桂芳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陳姐,我把女兒都給你了,你說現在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一家人怎麽辦……”沈桂芳的語氣很平靜,她盡量壓抑住內心的憤懣。陳姨抬起頭來,這幾天來,她消瘦了不少,一雙眼眶深陷下去,她怔怔地看著沈桂芳,嘴唇一直在輕微地抖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屋子裏的氣氛讓人覺得壓抑,亂糟糟的話語,人們攢動的身影,以及偶爾的爭吵聲……一切交織在一起,好似一張稠密的大網一樣朝秀米傾覆過來。秀米閉著眼睛,努力讓自己歸複平靜,可內心翻滾絞痛的情緒卻無論如何也平複不了,想起林寶年,想起父母,想起公公婆婆……她難過得不能自抑,支離破碎的片段在她眼前一晃而過,又跌落一地。隔著門簾,她看到了無數晃動的身影,一個個好似鬼魅一般,令人覺得惶恐。
許伯羞愧難當,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敢出來見人,秀楠氣得不行,衝到他家門口,嚷著要揍他一頓。陳祖川他們怕事情鬧得太大,硬把秀楠給拉了回來。
許姆在陳姨的家裏,一直掩麵而哭。
“這死狗,死性不改……”
隔天,許伯拿了金花紅綢,登門賠禮道歉。
這件事情也因此而告一段落,但紙包不住火,事情還是傳開了,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大家都說,像許伯這樣的人早就該被拉去關了,他活在這條街上簡直就是一個恥辱。但縱使大家罵得再多,也撫慰不了秀米傷痕累累的心,人一旦被流言置身穀底,除卻仰望蒼穹帶來的酸楚之外,剩餘的便是**裸的哀怨了。
然而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循環往複。人如同履於薄冰之上,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複的洞窟之中。
臨水街兩旁高大的木棉樹,它們日夜守在這方逼仄的土地上,看著世間百態輪番上演。
往後一段時間,鄉裏人都說,許伯是報應,不然他怎麽會在工地上摔下來,一命嗚呼了呢?
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之後,許伯覺得自己活得像條狗一樣窩囊,走到哪裏都被人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工地上的同事也漸漸排斥他,甚至有人故意在他的飯裏撒沙子。許姆整天在家裏和他吵架,罵他是畜生,有辱祖宗……
許伯自知自己犯下的錯誤,暗地裏愧疚不已,他痛下決心要把酒給戒了,在工地上幹完活就回家,能不出門就盡量在家待著。他也沒有臉麵再和陳姨一家人來往了,原本好好的兩家人,因為這些難以啟齒的事情,漸漸斷絕了往來。
那天,許伯爬到高高的樓頂,準備搭腳手架,他穿著灰撲撲的工裝,腰裏吊著一束塑料繩。他雙手抓住腳手架上的橫杆,慢吞吞地爬上去。天空瓦藍瓦藍的,陽光很刺眼,照得許伯不敢睜開眼睛,他低下頭,試圖躲避陽光。做了十多年的建築工人,許伯對爬腳手架駕輕就熟,工地的同事都稱讚他敏捷得像隻猴子。但誰又料得到,這隻精瘦的猴子會突然一腳踩空,從十幾米高的地方跌落下來呢?許伯還來不及喊出聲,整個人就從腳手架上跌落下來,身體失去了控製,他甚至感受不到墜落的速度,隻聽到風呼呼地在耳邊一閃而過……
工地上的人目睹了他摔死的慘境,他的頭砸在石塊上,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後背被鐵釺整個穿透,血汩汩地流了一地,滲入沙石堆裏,把一小塊地方暈成了醒目的紅色……
許姆得知他的死訊,哭得不成人樣。街坊鄰居生怕她想不開做出什麽傻事,幾個熱心的鄰居輪番守著她。許姆在外求學的孩子也趕回來,幫忙料理許伯的後事。好好的一個家,才過了沒多久,就好似被水衝垮的城堡一樣,瞬間崩塌。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為短命的許伯,他們哭啞了喉嚨,也哭幹了眼淚……
許伯出殯那天,陳姨和丈夫還是去給他送終了。許姆哭得不能自抑,這幾天來,陪伴她的就隻有眼淚。
在我們鄉裏,凡是死了人,都要在祠堂前麵掛上一麵藍色的旗子,上書一個黑色的“奠”字,風一吹,一麵大旗便嘩啦啦地飄**起來。秀米路過祠堂的時候,不敢多看一眼,急匆匆就走過去了,那種醒目的深藍色讓她的眼睛不適應。
許伯出殯的情景淒清得很,奔喪的除了幾個朋友之外,並沒有多少人。接近中午的時候,一個陌生的女人出現在家門口,打扮得幹幹淨淨,打著一個發髻。她看到許姆,很客氣地打了招呼:“阿嫂。”
許姆一臉憔悴,看到這個陌生的女人,一時間晃不過神來,便疑惑地問:“請問你是?”
女人環顧了一下四周,巷子裏寂靜無人,陽光從屋簷邊上照過來,在地上投下濃重的影子。她頓了一下,答道:“我叫巧蓮,是蓮鋒的妹妹。”
許姆這才恍然,她知道許伯有個妹妹,但二十幾年來,她從未見過這個妹妹,每次問起許伯,許伯都躲躲閃閃地說,他妹妹早就失蹤了。許姆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也就不再過問。現在許姆怎麽也沒有想到,時隔這麽多年,妹妹會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許姆愣愣地看著巧蓮,她的嘴唇、眉目以及臉型,與死去的丈夫頗為相似。
許姆想起死去的丈夫,心裏酸楚。她不是不知道許伯以往的劣跡。在臨水街,他成了別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惡霸,但那終究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許姆和許伯結婚的時候,許伯已不像當年那樣無所事事。他在工地當建築工人,勤勤懇懇,雖然愛喝點小酒,但再沒有惹是生非。許姆身世也淒苦,經由別人介紹,和許伯走到了一起。這麽多年了,夫妻倆辛苦持家,有了個乖巧的孩子,日子雖然過得清苦,但終究平靜、淡薄。
想到這些,許姆的眼淚又簌簌地流下來了。她拚命忍住不哭,用手擦了擦臉,吸了一下鼻子,對蓮姨說:“這麽多年了,你哥一直和我說,你失蹤了……”
蓮姨說:“以後我再和你細說吧,我這次來本想看哥最後一眼,二十幾年了……都沒有見過他一麵。”她也萬萬沒想到,哥哥會落到如此的境況。這一次得知他的死訊,原以為自己會無動於衷,但畢竟骨肉相連,再怎麽恨他,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許多的怨恨也慢慢被稀釋,剩餘的,也隻是時間遷徙輾轉之後,隱藏於內心盛大的悲憫。
蓮姨還是會感到心痛,哥哥死了,這個世界就真的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兩個身世淒苦的女人,在相見的第一天,因為一個死去的男人,相對而泣。她們的哭聲聽起來如此壓抑,好似被人撕裂的絲綢一般,在巷子裏嚶嚶地響著。
那天蓮姨忙著幫哥哥料理後事,屋裏屋外忙個不停:燒冥紙,把許伯穿過的舊衣物全部打包,扔到郊外去,又把家裏清掃了一遍……
蓮姨看到哥哥生前穿過的衣服、褲子,一件件疊得齊整,擺放在一起。忽而沉浸到對往事的回憶之中了,兄妹倆在父母死後,一直相依為命,哥哥那時候在臨水街為非作歹,對蓮姨來說,他的言行舉止都讓人厭惡,但如今想起,心裏的疑惑也似乎一下子解開了,或許那個時候,父母的死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吧。畢竟,那是生他養他的父母啊!
這麽多年沒了音訊,看似把蓮鋒整個兒從記憶裏撕去,但隻是她下意識的遺忘罷了,蓮姨想起十六歲那年的遭遇,想起她死去的丈夫,想起嫁給來升之後所遇到的種種,想起如今哥哥的死……控製不住,手指頭緊緊按住額頭,良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蓮姨暫時在許姆家住了下來。那天吃晚飯的時候,蓮姨忽然問起許姆:“嫂子,你知道陳秀米這個人麽?”
“溪橋鎮的陳秀米?”
蓮姨點了點頭:“嗯,就是她,我聽說她嫁過這裏來了,順便問一下。”
許姆長歎一聲,對蓮姨說:“她就住在這條巷子裏。”
蓮姨萬萬想不到,這一次來木棉鎮,居然會碰到這般巧合的事情。聽許姆這樣一說,蓮姨感到奇怪,便問:“阿嫂,怎麽了?”許姆用手拉了一下額頭散落下來的劉海,看了一眼蓮姨,一五一十把丈夫和秀米之間的事情都告訴她。
一番話下來,蓮姨聽得失魂落魄……她望著屋子裏逐漸暗下來的光線,回憶好似一副巨大的鍾鼓,被時間的雙手敲響之後,震**不止。
第二天清早,蓮姨起來燒水煮飯的時候,碰見秀米。蓮姨喊了她一句:“秀米。”蓮姨的聲音輕微而短促。秀米站在巷子裏,怔住許久,巷子裏的女人,她的眉目、眼神,都讓秀米無比熟悉。蓮姨怕秀米認不得她,於是又說:“秀米,是我,蓮姨。”
秀米高興得差點喊出來,她放下手裏的水桶,走過來拉住蓮姨的手,一時間激動得不能言語。
一番寒暄之後,秀米才知道,蓮姨這次來木棉鎮,是給許伯料理喪事。秀米聽完蓮姨的話,忽然沉默不語。蓮姨知道她心裏想什麽,於是安慰道:“你也不必在意這些,人死了不能複生,況且,也不是因為你。”
秀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她看了一下空****的巷子,說:“蓮姨,這幾年你過得可好?”
眼前的秀米已經不是當年的小女孩了,蓮姨看著她長大,從一個小女孩,一年一年蛻變,長成如今嫁為人妻的女人,禁不住感慨時間的流逝。
蓮姨說:“都這麽多年了,你也嫁人了……”後麵的話她沒有說,但秀米懂得,這感慨背後省略的那些話,它們穿越了年月設置的界限,一字一句拚湊成完整的章節。
兩個人站在清晨的巷子裏,一直聊著彼此這些年來的生活。雖然蓮姨以前對秀米家做過不好的事情,但終歸已經過去了,秀米也不計較這些。聽著蓮姨講這幾年來她遭遇的事情,秀米也忍不住感慨,她們所經曆的,竟和常人如此不同。
4.
蓮姨嫁給來升不過一年,來升就因為心肌梗塞,死了。
北山上的人們對此議論紛紛。他們說,蓮姨是一條毒蛇,她毒死捕蛇丈夫,又毒死了來升,現在,她就要毒死得喜了。
蓮姨老早就預料到,改嫁是苦難的開始。來升長時間得不到滿足,自然要遷罪於蓮姨。得喜厭惡父親,厭惡嫁過來的蓮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得喜對男女之間那檔子事充滿了狂熱。瘋女人的死讓他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得喜回想起瘋女人死時的情景,身體不自覺地抖動起來。他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她,看到她朝他笑,露出一口極不相稱的潔白牙齒。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驚恐不安,不敢去幻想任何和女人有關的事情,若有若無的衝動卻攪得他身心疲憊,精神陷入深淵裏無法自拔。
人們說,來升是在行**的時候死去的。
他們的描述古怪離奇。也不知道是蓮姨突然開竅還是來升用了什麽靈丹妙藥,多年的同床異夢的局麵終於在那一刻得到了關鍵性的扭轉。蓮姨答應了來升,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和盤托出,原以為丈夫會勃然大怒,可是沒有,來升在這件事情上顯得寬宏大量。他抱著蓮姨,激動得渾身顫抖,蓮姨看到他淚流滿麵,嚇了一跳。蓮姨問:“你怎麽了?”
來升說:“沒事,我隻是開心。”
來升因為突然享受到欲望的滿足而亢奮不已。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得滿頭大汗。他氣喘籲籲地說:“老婆,老婆……”兩個人的喘息呻吟聲傳到了得喜的耳朵裏,得喜睡不著,他偷偷地溜下床,趴在門縫上,窺見了父親和蓮姨之間的秘密。欲望被撩撥起來,渾身像被火燒到了一樣難受,得喜想起幾年前,和女瘋子之間的事情,心裏感到惶恐,但眼前所見的,又讓他豐盛的欲念蓬**來。
他看得入神,喉結一上一下的。
可是,一切都中斷了,像被人狠狠掐斷的一段錄像,在你以為**即將到來的時候,屏幕黑了,聲音消失了,你什麽也看不到了。
……
蓮姨說:“我就是命苦,得喜把我趕出家門,這次來給哥哥送行,我也是迫不得已……”
秀米聽著陳姨講述這些事情,那個她所熟悉的地方,如今聽起來好像隔了千裏萬裏一般,遙遠得像一個夢境。
秀米也和蓮姨說起自己結婚後的事情。蓮姨問秀米:“你有什麽打算?”秀米說:“我想過,要和寶年回去。”蓮姨說:“回去吧,這樣子對誰都好。”秀米看著她,點了點頭。
5.
父母親離開陳姨家的那天,天下著暴雨,嘩啦啦的雨水從天而降,覆過臨水街的青石板,水溝裏的水很快就滿了,渾濁的雨水奔騰向前。父親將一床棉被和一箱子的家當都搬上鳳凰單車的後座。
陳姨坐在藤條椅子上,冷眼旁觀。她和母親之間的矛盾已經到了無法調和的地步。
“走吧,都走了才好!”
她的語氣冷冰冰的,就像外麵的雨水。
母親沒有理會她。
臨走前的氣氛頗為微妙,仿佛樹葉執意要離開樹枝,容不得半點挽留。但外麵傾盆的大雨讓父親感到擔憂。“你看雨下這麽大,等雨停了再走吧。”父親抹了額頭的汗水,勸道。
“走吧。我不想再待了。”
“可你看雨這麽大,淋到了不好。”
“走吧,走吧。”母親重複道,她的態度異常堅決,仿若離開的不是住過的屋子,而是一座監獄。
“淋壞了身子怎麽辦?”父親看著門外從天而降的雨柱,麵色緊張。
“你不走?你不走我自己走。”母親回過頭盯著父親,一字一頓地說。
就這樣,母親在漫天滂沱的大雨裏離開了陳姨家。父親試圖攔住她,卻被她推開了。母親單薄的身影融入茫茫的大雨中。天地仿佛在哀號。風裹挾著雨水傾瀉下來,淋濕了母親。
父親回過頭看著坐在屋子裏的陳姨,她的表情看起來如此抑鬱。
那個大雨滂沱的傍晚,祖父看見兒媳婦瘦弱的身影從雨霧中走來,她沒有打傘,被淋成了水人兒。頭發濕透了,渾身像剛從水裏浸泡過一樣。母親無精打采,眼神裏流露出的是無法言說的憤懣和委屈。可是,她不能對祖父說,也不知道怎麽說。祖母隔著門簾,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在嘩啦啦的雨水中顯得飄忽不定。
祖母嚇呆了,她撩起門簾探出頭來,一見是我的母親,便打了傘,急急忙忙走出來。
母親站在天井裏,低著頭,不敢看二位老人。
祖母想把雨傘遞給兒媳婦,但被我的祖父阻止了。
祖母不敢違命,隻好停下,怔怔地看著站在天井裏的我的母親。
“秀米,快進來,都淋濕了,快進來!”
母親也不知道哭了沒有,那天的雨水混合了她的悲傷。她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站在雨中。稍後父親出現了,他推開鐵門,鐵門發出“吱呀”的一聲,驚擾了對峙的三個人。
父親看到母親還站在雨裏,便一把將她拉了進來。
兩位老人站在廚房的紅地磚上,雨水和紅地磚隻有幾步之遙。現在我的父親和母親跨過來了,他們逃離了雨水,渾身卻濕得精透。母親極不情願地離開了原先的家,現在又回來了,滿肚子的委屈無從傾訴,它們像雨季從不間斷的雨水,積聚了一地,因為沒有出口,所以無從流淌。
木棉鎮在那一年,注定要發生許多的故事,先是許伯死了,緊接著又是秀米兩口子重返林家。老人們都說,作孽啊,作孽,潑出去的水怎麽能收回呢?
木棉鎮並不大,家長裏短很快就傳遍了。祖父好說歹說也是鄉裏有頭有臉的人,父母親如此的做法,讓他覺得臉麵無光。母親大概也看出了祖父對她的不滿。從那個雨天開始,祖父把對她的不滿全然寫在了那張陰鬱的臉上。而我的母親呢?隻能沉默,她永遠隻是一個沉默的角色,在生活的舞台上,她沒有一句屬於自己的台詞。
祖母看在眼裏,好多次,她跟祖父說:“不要這樣對她。她也夠命的。”
祖父說:“她不該讓我丟這把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