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溪橋鎮的夏天來得不疾不徐,明晃晃的陽光把熾熱灑落下來。

秀米在這個夏天遇見了林寶年。她看到他站在簕杜鵑樹下,看著自己。他很靦腆,不怎麽說話,卻讓人感到安穩。

秀米也不知道自己對這個陌生的男人究竟懷持如何的態度,她的第一感覺就是這個男人可靠。像一棵樹幹筆直渾厚的大樹,枝葉繁茂,投下一片綠蔭。

相親的事情很快就說下來了。那天中午,陳祖川一家人留陳姨和林寶年吃飯。

陳祖川說:“家裏沒有什麽好招待的,委屈你們了。”沈桂芳也致歉道:“家裏人多,你們別介意。”那天,家人都到齊了,秀旗也放下飯店的活,早早趕回了家,秀錦和秀繡一直在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林寶年。林寶年坐著,心裏想的是,今後即將步入另一個世界,生命裏從此多了一個人,她會和他一起分享生命的痛苦與歡樂。

他永遠都會記得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次對話。

“你……叫什麽名字?”林寶年第一次和秀米說話。他戰戰兢兢,試探性的口吻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秀米麵前。彼時秀米的家人已經出去了。陳祖川見過小夥子後頗為滿意,覺得他人可靠。而秀米的弟弟和妹妹們,則對麵前這個陌生男子有了更多的好奇,秀繡還拿著一顆鹹金棗在他麵前晃了晃。

“給你。”

“嗬嗬。”他咧開嘴笑了起來,隨手接過秀繡手裏的鹹金棗。

陳祖川看起來心情極好,他招呼著孩子們跟他出門去。留下林寶年和秀米坐在屋子裏。陳姨和秀米的母親老早就出去,她們就兩位年輕人的婚事談得不亦樂乎。房子裏一下子靜默了起來。林寶年感到些許的不適應,他骨子裏還是一個羞澀的人,長這麽大也沒敢正眼看過女孩子。今天看到秀米,似乎二十年來積聚在心裏的某些隱秘的情感火種被點燃。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雙手放在膝蓋上,接著又放下來,不知道應該怎麽辦。而秀米倒顯得更加自然大方。她坐在角落裏,盯著對方。之前的焦慮被現實所替代。關於男人的所有幻想,關於未來的所有期待被更加真實的影像所覆蓋。內心的淡定是一個人出於塵世喧囂仍然安之若素的品性。生活即將為她揭開新的麵紗,她所能做的,就是慢慢過渡,讓心變成隨波漂流的船舶。

林寶年能給的究竟有多少,秀米不知道。

林寶年鄭重其事地告訴她:“我叫林寶年。”

“寫給我看。”秀米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一支鉛筆,“喏,寫吧。”林寶年接過鉛筆,捏在手裏,眉頭微皺。然後就撕下一張煙殼紙,在內麵刷刷寫了起來。

借著屋裏的光線,秀米看到林寶年的字跡。不是龍飛鳳舞,一筆一畫都顯得極為用力。秀米看得出他很努力地在寫。

秀米觀察林寶年字跡的時候,他一直忐忑不安。他是希望她稱讚他寫的字好看的,但他沒有什麽信心,畢竟自己的字不過是粗製濫造的豆芽韭菜罷了。他讀過高中,但隻是兩天打魚三天曬網罷了。每天就上一兩節課,聽老師在課上大聲朗讀毛主席語錄,自己也跟著念,算術國文都隻是馬馬虎虎一掃而過。他的記憶裏依然有紅衛兵,依然有滿牆的大字報和不斷的批鬥會,每天下午去做工:挑糞、搬磚、犁田……

林寶年覺得自己的青春都耗在了土地上。而那個時候的他,絕然想不到若幹年後,對於土地的依賴會讓他一輩子像被捆綁的木偶。

秀米看著林寶年的名字,然後問他:“你讀過高中?”

林寶年點了點頭說:“本來想去參軍的,但我爸不同意,所以沒有去……”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情景。林寶年記得很清楚,秀米也記得很清楚。

2.

我見過父母親的合照,那是他們結婚時照的黑白相,照片上,母親笑容安恬,父親則顯得相對肅穆。很多年後父親回憶起結婚時候的情景,感慨良多。兩個人見麵之後,父親原本封閉的內心為之打開。兩條原本流向不一的河流終於有了交匯的地方。

父親回到家裏之後,祖父和祖母問他對秀米的印象如何,兩個人談成了沒有。父親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跟他們說:“她長得挺好的,人也勤快,陳姨說挑個好日子就可以成婚了。”

兩位老人家聽了,都很開心,隔了幾天,他們就上門提親,送聘金。過後幾天,一家人也見過了秀米。林寶年問大哥和大嫂:“大哥大嫂,你們倒是發表下意見。”大哥大嫂嗬嗬地笑起來。大哥說:“你喜歡就好,我們倆沒意見。”父親林寶年一聽,滿心歡喜。“那也是。”

雙方家長挑了良辰吉日。一切準備完畢,等林寶年去溪橋鎮迎親,這樁婚事也就接續下去了。秀米第一次穿上嫁衣。她感到自己的軀體被尊重,這種尊重產生於靈魂深處,纏繞著秀米。一個人總是要經曆這麽幾次身份轉變的。對於秀米來說,嫁人便意味著她必須把心轉到為人妻子的一端,生活的天平會因此向另一個方向傾斜。

母親說她結婚那天坐的是父親的鳳凰牌單車,那時候有一輛“鳳凰”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年輕的秀米坐在單車後座上。頭上戴著一頂鬥笠,這是溪橋鎮的規矩:鬥笠置於頭頂,意味著以後的生活有了遮風擋雨的地方。

那天晨光熹微的時候。林寶年上門迎親。灰塵在細密的光線裏紛飛,秀米端坐於內房,我的外婆為她梳妝打扮,這也是外婆第二次為女兒梳妝。她局促不安。記得秀旗出嫁時,也是做母親的她為女兒穿的嫁衣,盤的發髻。

“秀米,我不怎麽會給你打扮呢。”

“姨,不怕。你盡管弄吧。”

鏡子裏秀米麵如桃花,她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慢慢地走來,等她想要伸出手捉住的時候,卻如一抹青煙,消失了。再看的時候,卻已是成年後的自己。

秀米回過頭,看到站在門檻上的林寶年。他微微皺著眉頭,看著秀米,臉上帶著笑容。

秀米看著他,日子一下子又回到了以前,回到了一家人目送大姐遠離溪橋鎮的那一天,桃紅色的嫁衣被淹沒在細密的雨絲裏。這一次,主角卻換成了她。溪橋鎮塵土飛揚的大路慢慢地向後倒退。十幾年如一日,如此靜默的一條路,目送許多人歸來,許多人離開。

秀米想起自己曾經無數次走過這裏,從年幼走到成年,腳步踏進歲月的塵埃裏。

那天,她坐在林寶年的自行車上。心裏微妙的情緒在發酵。微風輕拂,撩起她日漸豐盈的心。鳳凰車一路微晃,風景倒退,連同逝去的那些歲月,一起無法挽留地倒退。

3.

得喜是在什麽時候突然衝出來的呢?他壯碩的身體擋住了林寶年的去向。林寶年猝不及防地刹了車。秀米嚇得叫了起來。由於慣性,她整個人緊緊地貼在林寶年的背上。

“怎麽了?”秀米問。

“陳秀米,是我。”

是一把粗獷而洪亮的聲音,秀米嚇了一跳。“你幹什麽!”秀米下了車,瞪著得喜問道。

得喜氣喘籲籲的,他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父親不知來者何人。“這位大哥……”

“秀米,我……”得喜徑自走向秀米。

秀米往後退了幾步。

“喂!你幹什麽!”父親扔下自行車,轉過身擋在得喜麵前。與他的高大相比,父親顯得單薄。兩個人對視著。秀米拉了拉林寶年的衣袖,示意他快走。

林寶年回過頭,無奈地看著她。

得喜站著,也不說明原因,隻是看著秀米。秀米第一次正視他,他的臉在夏日的陽光下顯得異常悲傷,秀米不知道這種悲傷究竟從何而來。過往的種種都在腦海裏閃過,在荔枝林裏,在北山……他們生命裏有許多相互交錯的情節。

秀米鄭重其事地說:“今天是我嫁人的日子,希望你尊重我。”

“我知道。”得喜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化成了這樣三個字。

“我知道。”秀米在心裏默默重複這個簡單的字眼。他究竟知道什麽呢?

得喜看了一眼林寶年,又看了看秀米,終於吞吞吐吐地說:“我……今天是專門過來看你的。”但秀米不敢看他,她輕輕地說了句:“謝謝你,”又對林寶年說:“我們走吧。”

秀米重新坐上了自行車。她不敢回頭。

得喜站在她的後麵,像一尊麻木了的雕像一樣靜靜地站在公路上。

這突如其來的插曲讓他們二人都心有餘悸,但得喜帶來的不愉快很快就一掃而光了。

“你騎快點吧。”秀米輕輕拍了拍林寶年的肩膀。

“怕什麽呢。”

“我很怕,騎快點。”

林寶年沒有回過頭。他理解秀米的心情。就像此刻,他的自豪,他的得意,他的滿懷的興奮。一切的一切,鼓動著他。

許多許多年後。林寶年偶然想起自行車上的婚禮,竟然幸福得不可名狀。他突然覺得,生命拐了一個彎之後,進入了另一條波瀾壯闊的河道。時間向前飛,人卻不停地往後退。

林寶年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母親帶他和大哥寶生去看露天電影,那時候還是冬天,很冷。晚上沒有路燈,鄉下的路難走,嚴英梅牽著他和大哥,母子三人在黑燈瞎火的路上慢吞吞地走著。那時,鄉下放映露天電影是很難得的。村子裏的大廣播早早就通知了大家,今晚7時,露天電影播放《鐵道遊擊隊》。那時候,二哥和父母的關係很不好,他不聽話,愛鬧,這一次看電影,嚴英梅故意落下他。林寶年記得,那晚天很冷,風呼呼地刮著,他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襖,冷得直發抖。母親牽著他的手,讓他感到少許的溫暖。嚴英梅也是被他和大哥鬧得心煩,拗不過他們,所以這麽冷的天還牽著他們兩個人去看電影。

一路上,林寶生一直興奮地喊著:“《鐵道遊擊隊》真的很好看啊!”林寶年沒有看過,聽大哥一講,心裏著急,便問:“真的麽,真的麽?”嚴英梅一路上都很不耐煩,聽見兩個兒子這麽說,故意騙他們:“不好看,一點都不好看!”

“你騙人,我才不信呢。”林寶年嘟著嘴。

“就是嘛!不好看你怎麽還帶我們出來。”

“還不是你們嚷著要看。”嚴英梅沒好氣地說。大廣播已經響起來,她不得不加快了腳步。

放電影的地方離家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步行都要半個鍾頭,那是在祠堂的空地上。還未抵達那裏,遠遠就聽見人群熙熙攘攘的聲音了。祠堂前的空地打著土胚,被人們踐踏得坑坑窪窪的。天冷,祠堂前擠滿了人。黑壓壓的人頭,排在一起,擠在一起。有人被踩到腳,疼得叫起來;有人被擋住,便踮起腳來;還有的,幹脆就爬到祠堂前麵的影壁上。

嚴英梅個子矮小,拉著兩個孩子,隻看到大部分人的後背和頭,加之又是晚上,除了電影屏幕發出來的白光,她看不到幕布。林寶年和林寶生兩人更是什麽都看不到了,他們拉著嚴英梅的手,委屈道:“姨,怎麽都看不到!”兩個不安分的兒子一直吵著要擠到人群裏去。嚴英梅被兩個小孩攪得心煩,自己也在幹著急,不知道應該怎麽辦。眼看電影就要開始了,嚴英梅隻好硬著頭皮,拉著兩個兒子硬是往人群裏擠進去,

有個撅著屁股的女人擋到了他們的去路,兩邊都是滿滿的人,嚴英梅緊緊牽著他們,生怕一不小心被人群衝散了。女人擋在她前麵,嚴英梅騰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位大姐,麻煩你讓我的孩子過去好嗎?”女人回過頭來,不耐煩地說:“你沒長眼睛啊!”嚴英梅被嚇了一跳,賠著笑臉說:“話不能這麽說,兩個孩子太矮,都看不到電影。”

“看不到電影,關我什麽事?去去去,別煩人了!”

林寶年生來膽小怕事,聽到那女人這麽說,很害怕。他拉著母親的衣袖說:“姨,我們走吧。”嚴英梅蹲下來,對兩個孩子說:“我們到後麵去好嗎?可以用耳朵聽。”

林寶年撅著嘴巴沒有說什麽,林寶生卻一臉不高興地說:“要聽你們聽,憑什麽別人有的看我們沒有。”嚴英梅支起身子,二話不說就拉著他們往回走。林寶年老老實實跟著,林寶生卻強得很:“要回去你們自己回去!”說完,他掙脫母親的手,一個轉身,擠到人堆裏了。嚴英梅找不到他,急得都快哭了。

林寶年問:“姨,他去哪裏了?”

嚴英梅正在氣頭上,她踮起腳尖,試圖在人群裏尋找大兒子的下落。

突然,一聲尖叫從人群裏響起來。女人尖銳的聲音讓人聽著頭皮發麻:“流氓!捉流氓啊!”看電影的人群一陣**,等到人群稍稍退開,嚴英梅才看到,剛才擋在他們前麵的女人揪著林寶生的耳朵,劈頭蓋臉就是一陣臭罵:毛沒長齊就學人家耍流氓!”嚴英梅嚇得臉色發白,心裏一緊,衝過去,一把將大兒子摟在懷裏。

林寶年一臉驚恐地看著這混亂的場麵。嚴英梅衝那女人喊道:“你幹嗎罵人!”

女人一看嚴英梅這架勢,來了氣。她叉著腰,罵道:“你是他什麽人?滾開!”

“我是他姨。這位大姐有話好好說。”那邊電影還在繼續,而這邊,小部分的人群在看熱鬧。天很冷,嚴英梅禁不住哆嗦起來。女人咄咄逼人,指著嚴英梅說:“好呀,老媽都出馬了。”說完她對著人群喊起來,“來呀,大家來捉流氓啊!”

有人扯著嗓子問:“他還是個孩子呢,怎麽會是流氓呢?”女人氣得差點就衝上來揪人,她咬牙切齒地說:“他……他摸我屁股!”人群裏爆發出哈哈的笑聲,有人故意揶揄道:“老虎屁股摸不得啊!”這下子,大家笑得更歡了。女人惱羞成怒,伸出手一把推開嚴英梅。瘦弱的嚴英梅禁不住她的一推,整個人撲倒在地上,手臂被沙石磕碰到,破了皮,痛得她咬緊牙根。林寶年被人群隔開,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隻聽得女人調子極高的罵聲。

“我今天就替你教訓兒子!”說完,女人擼起袖子,厚厚的手掌舉起來。林寶生不是省油的燈,見這架勢,一個箭步,卯足了勁就朝女人肚子上撞過去。女人一個趔趄,“砰”的一聲往後倒去了。

有人看不過去,擠出來攔住了林寶生,林寶生被那人緊緊拉住,動彈不得。因為委屈和氣憤,眼淚一直在他的眼裏打轉,他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那人問林寶生:“她說你摸她屁股,真的假的?”人群嘩然。嚴英梅慢慢支起身子,被磨破皮的手臂還很疼。她看到大兒子弓著背,像一隻發怒的貓,而小兒子卻不知道哪裏去了,急得哭了起來。

大家都在等著看林寶生怎麽回答。他咬著嘴唇,瞪著那女人說:“她擋著路不讓我進去,憑什麽不讓我們看!”

“那你也不能占人家便宜。”

嚴英梅眼看著眼前的戲越演越荒唐,便走過去跟那人道歉:“這位大哥,放過我孩子吧。”

大屁股女人倒在地上,“哎喲哎喲”直叫,一聽嚴英梅這麽說,死活不讓嚴英梅走。她被人扶著站起來,一手護著摔疼的屁股,一手指著嚴英梅罵道:“死賤人,休想我放你們走!”

這個時候,林寶年穿過人群,終於擠到前麵,看到母親和大哥,剛才的忐忑和擔心一下子消散了,他喊道:“姨!”林寶年的聲音帶著哭腔,冷風呼呼地吹著,聽起來無比淒涼。

幾個看不下去的大人過來扶起嚴英梅,又拉起林寶生。對女人說道:“這位大姐,算了吧。大家好不容易看場電影,沒必要鬧成這樣。再說,孩子小,不懂事。”說完,他們就護著嚴英梅和兩個孩子,一路走了出來。那女人還在叫囂著:“我和你們沒完!”喧鬧的人群很快歸複平靜,電影在放映,但母子三人已經沒心情去看了。

嚴英梅一直在啜泣,她牽著孩子,一路上都沉默不語。林寶年記得母親手心的溫度,暖暖的,是那種令人放心的安穩。他轉過頭看看大哥,發現他臉上帶著一種靜謐的悲傷,可那一雙眼睛,卻明顯透出暴戾的光來。林寶年看得心裏發麻。

如今,林寶年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這段往事。或許是母親的手提醒了他,在那個寒冷的冬天,雖然受了委屈,但他絲毫不覺得世界失卻了溫度。而如今,許多年過去了,有另一雙手等著他牽。人與人之間的牽連,有時候就是一雙手的溫暖,以及由此帶來的安穩。

4.

從溪橋鎮到木棉鎮,不到十裏的路。林寶年載著新娘,感覺到身後的重量,他知道今後,這個女人屬於他,她的喜怒哀樂與他有關,她的生老病死與他有關。婚姻之於他,是用一根溫柔的繩索將兩顆心束綁起來,共同承擔風雨,共同分享快樂。

他們一路上興奮地交談著。夏季的熱烈陽光普照在柏油馬路上。秀米看著家離自己越來越遠。而另一個家呢?似乎正在路的盡頭等待著她。

到家裏已經是中午時分。婚禮采用了傳統的儀式。祠堂的正廳裏,滿滿的八張桌子坐滿了人。林家的親朋好友都來赴宴會了。大廳裏,林可樹和嚴英梅端坐於紅木椅上,林可樹捏著一支煙,卻沒有抽,任煙霧繚繞。對於即將過門的兒媳婦,他沒有多大的期待,倒是嚴英梅顯得異常激動。那時候,林可樹的老母親還健在,老人家眼睛不好,被人扶著坐在椅子上,她一直問別人:“這個是誰,那個是誰,我怎麽都不認識?”

祠堂裏麵忙著辦婚禮,外麵的空地也早早就搭起了臨時的廚房。雞毛鴨毛滿地飛,幫廚的女人們滿手都是油膩和血跡。炊煙滾滾,香氣四溢。祠堂的大堂內,八仙桌上早已坐滿了等待婚禮開始的親朋好友。嗑著瓜子的,嚼著喜糖的,左顧右盼的,不一而足。

人們的聲音拉拉雜雜的,充斥著祠堂。因為是夏天,天氣悶熱,祠堂裏空氣渾濁,氣味複雜,但這絲毫阻擋不了人們的熱情。林可樹在鄉裏麵子挺大,以前的同僚們都出席了婚禮。敬酒的,賀喜的,送禮的……觥籌交錯,笑聲連連。婚宴的氣氛一直高漲,從中午一直持續到傍晚。祠堂並不大,加之來了滿滿的人,更顯得擁擠了,地上丟滿了瓜子殼、煙盒、紙屑、魚骨頭……

林寶年被人灌醉了,他紅著臉說了很多話。“嗯。大家盡情喝。”

有人問:“老三啊,新娘美不美。”發問的是一把尖銳而曠亮的聲音,接著這把聲音又轉向他方:“大家說新娘美不美啊?”

“美——”眾人齊齊回答,聲音被拖長,小孩子也跟著瞎起哄。

不過新娘還沒有出現,她端坐在祠堂的內房裏,等候丈夫到來。

那一天的秀米,就像一朵即將熾烈綻放的花。

林寶年一喝酒就上臉,連脖子也紅得很。他打了一個長長的飽嗝,說:“呃……美,美。”

一副醉態逗得哄堂大笑。

秀米秀米的出現引起了全場的轟動。跟著起哄的人競相一睹新娘的風采,不同於舊社會的婚禮,新娘沒有紅蓋頭,也沒有穿旗袍,她穿了一件新做的嫁衣,粉色,西裝領,十厘米左右的開裾,倒也顯得新潮。這樣的場麵秀米全然沒有料想到,她看到滿滿一屋子的人,男女老幼,都滿懷期待地看著她。

許姆看著新娘,說道:“老三真福氣啊,娶了一個好老婆。”

嚴英梅拉著陳姨的手說:“陳姐,你可為我們家辦了一件大事呢。”陳姨一臉的喜慶,她環顧熱鬧非凡的婚禮場麵,內心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歡喜。她忽然想起自己嫁人的時候,並沒有現在這麽熱鬧,反倒有些冷清,隻是成婚之後,所遭遇的那些心酸的事情,如今想來,也不過徒增幾許感慨罷了。

陳姨要來吃喜酒之前,問過丈夫,要不要一起過來。老頭子那時正在喝酒,他呷了一小口,看著陳姨說:“你去吧,我受不了熱鬧。”兩個人幾十年的生活,總是安安靜靜的,沒有抱養孩子,粗茶淡飯也能吃得心安。陳姨想起這些年來,他們二老所過的生活,現在雖然手頭攢了些錢,但人一老,就會為自己的身後事著想。陳姨看著林可樹,如今連孫子也有了,心裏的羨慕漫溢出來,她轉過身,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林寶生在祠堂門口擺了一張桌子,忙著給前來赴宴的人們簽到、收紅包。每一個紅包都畫上了記號。誰拿得多誰拿得少一清二楚。按照鄉下的禮俗,人家結婚發請帖,一般都是逃脫不開的,對於家庭拮據的人來說,請帖無異一張催債單。一場婚禮舉辦下來,結數的時候,也是不少的一筆錢。酒席結束後,林寶生夫婦負責清點紅包,那一晚他們數錢數到手軟,一角一分的也有,一塊兩塊的更不少,紅包清空之後堆得像個小山,零錢也多得讓人頭疼。

“都是些什麽人哪!這麽摳門。”祠堂昏黃的電燈下,林寶生撥著算盤,滿頭大汗。他一邊清賬一邊發牢騷。妻子把錢疊好,用橡皮筋一小捆一小捆束起來。他們三歲的兒子手裏拿著一隻燒鵝翅在啃,吃得滿嘴都是油。

林寶生看到他,沒好氣地嗬斥一聲:“還在吃!”小孩子一雙骨碌碌的眼睛盯著父親看,然後故意扮個鬼臉,嘻嘻地笑起來,然後又跑開了。

大家忙著收拾東西,喧鬧過後的冷清讓人不適應。寶生的妻子偷偷問他:“你覺得秀米這人怎樣?”林寶生抬起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著妻子,皺著眉頭說:“倒沒覺得怎樣。”

寶生的妻子一雙眼瞅著祠堂裏麵的秀米,對丈夫說了句:“看她以後怎麽做了。”。

寶生把賬算好,拿著筆,工工整整寫好款數。又取出一隻大信封,把錢裝好。妻子趴在他耳邊說:“是不是三哥成婚了我們就會分家?”

“這個看老頭子怎麽說吧。”林寶生收拾了算盤還有紙筆,回頭看了看。

林寶年酒醒之後依然恍恍惚惚的。秀米扶著他。秀米回過頭看看身後的祠堂,似乎和溪橋鎮並沒有多大的分別。熟悉的白牆黑瓦,高大的牆體掩蓋了內部的裝飾,黃昏的夕陽斜斜淹沒在群山之後,應該是她所熟悉的北山吧?

5.

婚禮結束那晚,陳姨一個人走回家。清冷的街道上不見人影,路邊的草叢裏,窸窸窣窣盡是夏蟲的聲音。陳姨回想起婚宴的情景,感慨良多,雖說林寶年並非親生兒子,可他結婚的時候,陳姨的欣喜並不亞於其他人。

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丈夫早已睡覺,屋子一片漆黑。她掏出鑰匙,打開門,三步並作兩步走進裏屋,硬是把熟睡中的丈夫搖醒了。陳姨壓著聲音叫著:“起來,起來呀!”老頭子忽然被叫醒,嘴裏不耐煩地說著什麽,聲音含糊不清地問:“怎麽了?”陳姨坐在床沿,握著丈夫的手說:“跟你說件事。”丈夫從**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著陳姨說:“你說吧。”

“如果把寶年和她媳婦過繼給我們,你覺得怎樣?”老頭子一下子聽不明白,問了一句:“什麽?”

“哎呀,被你氣死了!”陳姨加重了語氣,“這幾十年雖然熬過來了,可你想想,今後誰給我們料理後事?最近我想了挺多,越想越覺得,我們應該盡快把這事給辦了。”

“可是林可樹他們答應麽?”老頭子這下才反應過來。

陳姨說:“你等下。”說完就走過去把電燈拉亮。原本漆黑的屋子忽而一片光亮了。

“燈亮著我心裏踏實……他那邊肯定答應的,這事我和他說過了,至於孩子……可能還要做一番思想工作。”老頭子若有所悟一樣,點著頭。“幹脆把他們二老也叫過來吧,這事情還是大家一起商量好。”

隔天晚上,我的祖父母一起到了陳姨的家,四個老人待在小小的屋裏,電燈散發出昏黃的光,陳姨丈夫邊沏茶,邊招呼著大家喝。看了一眼我的祖父和祖母,慢吞吞說:“寶年的事情你們怎麽說。”祖父鄭重其事地說:“這幾十年來,我知道你們過得並不好,如今兒子結了婚,我想也是時候了。”祖母補充道:“我們兩人也是商量了很久才決定的。”

陳姨端起一杯茶,遞給我的祖父。“嗯,我知道,畢竟這也不是小事。”陳姨丈夫一激動,眼裏泛著淚花,他呷了一口茶說:“幾十年了,我一直覺得沒有子女也沒關係,但現在人老了,還是想有個孩子啊……”

陳姨丈夫是個老實人,長年在田裏勞作,皮膚曬得黑黑的,穿著一條灰藍色的褲子,用布條當皮帶,把褲子勒得緊緊的。看到大家沉默著,他又說:“寶年這孩子我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很孝順,而且我和老婆子也一直把他當兒子看。”

“嗯。這孩子就是老實了點,不過俗話說‘老實終究在,惡人沒久耐’嘛。關鍵是你們喜歡,孩子那邊我會和他好好說的,畢竟也不小了,這些他會懂的。”祖母親切地牽起陳姨的手,語氣懇切地說。

陳姨眼睛濕潤了,她看著我的祖母,感激地點了點頭。祖父母的一番話令她感慨。她說:“寶年我倒不擔心,主要是這新媳婦,才嫁過來就過繼給我們,會不會不太好?”

祖父樂嗬嗬地笑起來:“這個嘛,你不用擔心了,再說,也是時候分家了,他們兄弟倆還是要各自擔待的。”

四個老人家商量一樁大事,充滿了神秘而鄭重的況味。

走出陳姨的家,我的祖父望著漆黑的街道,有些感慨,這麽多年了,他為她做的事情不多,但內心潛藏的巨大希求,還是向著皆大歡喜的結局。

夜空沒有星,也沒有雲,像一張遼闊得沒有邊際的毯子,把這人間傾覆得不留一絲縫隙。

母親秀米嫁到林家,享受了短暫的新婚快樂,每天循規蹈矩,操持家務,買菜、做飯,和街坊鄰裏日漸熟悉起來。偶爾也會和他們話起家常。鄰居們問她家鄉的事情,她都老老實實作了回答。女孩子嫁人,這新人樣是要維持好的。畢竟,誰也不想給別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分家在我們這裏,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對秀米和林寶年兩人來說,分家可不是一件好事,因為它意味著,從此二人的生命要劃歸入另一個環境裏,艱苦操持一個家庭,為往後的生命撐起一把遮風擋雨的大傘。

那日,祖父和祖母召集大家開了一次家庭會議。這次會議,喜憂參半。財產分得不清不楚。父親不敢說什麽,倒是大伯母,嘴上雖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可真正把財物分到手上的時候,他們卻暗地裏高興著。很明顯,這一次分家,對我父母來講,是一次徹底的不公平待遇。一直以來,祖父對他的三個兒子都是區別對待的。大兒子做事圓滑老練;二兒子現在基本已經和這個家斷絕了關係;剩下三兒子,說話做事都沒有大哥那麽精,這樣一來,做父母的心偏向哪裏,也是顯而易見的。而更重要的原因是,林寶年他們即將過繼給陳姨,所以,理所當然,在祖父的潛意識裏,他們已經被貼上了半個外人的標簽。他們的晚年是要依靠我大伯一家的,這一點,祖父分得清清楚楚。

家庭會議開完之後,祖父祖母讓我的父母留下來,說了要將他夫妻倆過繼給陳姨的事情。

這個消息好似晴天霹靂一般砸了下來,在我父母的耳邊轟然作響。

在昏暗的祖屋裏,父親對著兩位老人家問:“你們為什麽不先和我們商量?”

祖母沒有開口的權利,一切由祖父說了算。祖父一臉的陰沉,他的表情寫著十萬個不高興。“沒得你選擇。結了婚,你要負責整個家庭。陳姨向來對我們家不薄,她想收你當兒子,也是我們老早就同意的事情。”

“姨,我們不想過去。”這回是母親開了口。祖父眉毛一挑,說道:“這裏沒你說話的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又不是將你們趕出家門,憑什麽說不去?”祖父一番話,帶著不可違抗的震懾力。母親自知再多說也無濟於事,於是緘默著。但心裏萬千委屈,又何從訴說?

在這件事情上,祖母不是沒有主見,隻是,她知道個中緣由,所以不便開口說什麽,我祖父的脾氣她又不是不知道,任何違抗他意願的言語,隻會換來疾風驟雨一般的嗬斥。

“聽你爸的話,陳姨平時當你親生兒子看,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再說,以後你們還是可以常回來的。”

父親知道,自始至終,這個巨大的圈套之下,掩蓋的還是父母的私念。他們這樣做無非是為了讓陳姨二老晚年有個好歸屬,但何必用取這樣的手段呢?父親愈想愈不是滋味,以前要參軍,也被父母阻止,現在婚姻大事雖然辦好了,到頭來卻做了砧板上的魚肉。他咽不下這口氣,一直忍著,內心翻騰起來的情緒無從落下。

父親再也忍不住了:“你們不可以這樣!”

祖父還是第一次聽見別人這麽大聲和他說話,他的臉色很難看。

“不聽我話就滾出這個家!以後別回來!”

母親看不下去,捂著嘴巴,嚶嚶地哭起來。

父親和祖父對峙著,他站著,沒有再問什麽,表情沮喪地離開了。

母親跟在他身後。

剩下兩位老人坐在昏暗的屋子裏。祖母歎了口氣說:“何必鬧成這樣子呢。”

母親不敢相信,自己會遭遇這等事情,她問父親:“我們該怎麽辦呢?”

“我不知道。”父親抱著頭,愣愣地站著,萬千的無奈和不舍都糾結在一起。

母親看著他,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

父母親像被趕出家門一樣,結婚不久就搬進了陳姨家裏。街坊鄰居看到這一幕,議論紛紛。父親盡量保持平靜,無法作出更好的解釋,隻能胡亂搪塞,敷衍的理由變成了一窩火,在父親的懷裏燃燒。別人問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說:“這都是一早就說好的事情。”

這個遲來的兒子確實給陳姨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那天她和丈夫端坐於茶幾旁,滿臉微笑地接受了我父親和母親敬上的茶。她或許怎麽也想不到,父親敬茶的那一刻,是多麽不甘願。心揪成一團,卻無處申訴。陳姨喝過茶,拉著他們二人的手說:“以後就是一家人了。”她丈夫看著這場麵,心裏歡喜,臉上始終帶著微笑。

秀米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很快就傳到溪橋鎮了。外家對母親的遭遇感到不可思議,外祖母氣得哭了起來:“作孽啊!作孽——”隔天,母親就回娘家來了。這是她嫁人之後第一次回來,沒想到卻是以這樣一個姿態。舅舅秀楠氣得暴跳如雷,嚷著要找我祖父他們算賬。大姨秀旗聽聞消息,放下飯店的活,也趕回家裏來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這件事情。吵吵鬧鬧講到最後,母親說:“還是算了吧,我也不想再鬧下去,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外祖母氣得直哆嗦。“陳姐她……唉。”她沒有想到,陳姨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枉費她一直將陳姨當好姐妹。如此一來,一家人好似從一開始就受騙了,這場婚姻直到現在才被揭開真實的麵目。

6.

兩人住進了陳姨的屋子。雖然同在一個鎮上,但現在,原來的家也變得陌生了。父親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孤苦無依,兄弟之間疏遠,父母之間也疏遠了,他就好似被人遺棄在世上的孤兒一樣。

月光透過玻璃窗的縫隙,懶懶散散地照在**。母親和父親相擁而睡。父親長久地緘默不語,偶爾輕微地歎息。母親說:“你爸他好狠。”

父親轉過頭看著母親:“唉,也不能怪他了。”

“為什麽?哪有這樣做爸的,結婚了就趕出家門?”

“我也沒有辦法,或許他覺得這是對我們好吧。”

“為我們好?寄人籬下有什麽好的?”

夫妻倆縱有萬般的無奈與不甘,到了這份上,也無法再抵抗什麽。日子也隻好過一天算一天。父親平時幹些木匠活,所掙的錢悉數交給陳姨。陳姨經營抽紗生意,她丈夫下田耕種。母親就在家裏操持家務。

隨著時間的推移,母親漸漸覺察到了某些端倪,它們像是暗夜裏閃爍不定的星辰,在投給人們微光的同時,昭示黑夜。

陳姨二老的幸福感並沒有延續多長時間。剛開始那陣子,街坊鄰居見了都說好話。“陳姨啊,你們好福氣。”陳姨就咧開嘴樂嗬嗬地笑起來。丈夫相對沒有那麽歡喜,隻是心中忐忑已久的位置終於被什麽填滿了。時光流逝得很快,所謂的幸福很快被後來居上的厭惡感所替代。畢竟這個家裏的兩代人沒有血緣關係,彼此之間就好似隔了一層膜。而矛盾,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一點一點積累起來了。

那天下著小雨,雨絲飄落下來,把整條街道暈染得潮濕。一大早,井邊已經有人在打水了,還有人拿了臉盆,在洗頭。秀米提了水,裝滿了兩個木質水桶。井水很清涼,倒了一些,淋在手上,沁入心扉的涼讓人感到爽快。秀米的心情莫名好了起來。

她把扁擔兩端的凹槽勾住水桶的繩子,挑起來,轉身要走的時候,因為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井沿,木桶因為慣性,“砰”的一聲撞在上麵,整個桶壁裂開了,水流了一地,把旁邊蹲著洗頭的妹子淋個精透。她驚叫著跳開,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披著。她瞪了秀米一眼,嘴裏“哼”了一聲說:“你怎麽搞的?你看我都淋濕了。”

秀米嚇了一跳,放下水桶,連忙跟她道歉:“妹子,對不起對不起。”秀米看著裂開的水桶,桶箍被撞歪,連在一起的木板變了形。她一下子心慌起來,看著水桶不知道怎麽辦。路過的人看著秀米以及倒在地上的一副水桶,有人問:“怎麽撞壞啦?”秀米不好意思看別人,趕緊收拾了,擔著完好的那桶水,忐忑不安地回了家。

陳姨剛起來,抱著臉盆正等著秀米提水回來。外麵的天空灰蒙蒙的,陳姨走到門口,看見秀米挑著一桶水回來,而另一隻桶,殘疾了一般,掛在扁擔後麵。

秀米低著頭不敢看陳姨。

陳姨看到這副情景,一肚子火,這些日子積累在心裏的不滿剛好碰到機會,可以爆發出來了。她放下臉盆,伸手把秀米拉了過來:“你怎麽搞的?”

“陳姨,我……”

“你說啊!”

“我不是故意的……”

“好哇,我嫁過來這麽多年,一副碗筷都沒有壞過,更別提水桶了。可你才剛來多久啊,就把桶摔壞了?!你說你不是故意的?鬼才信你!”陳姨劈裏啪啦說了一大串。麵對她的咄咄逼人,秀米一直沉默著,忍住不哭。她長這麽大,還從未被別人這樣訓過,她記得出嫁之前,母親沈桂芳和她說過:“嫁了人就要懂事些,凡事能忍則忍。”

雨絲輕輕地落下來,秀米站在門口,被陳姨一字一句地嗬斥著,雨絲飄下來。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臉上。她心裏很難受,想要反駁,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陳姨正在氣頭上,越罵越凶。陳姨的聲音尖利,很快就把屋子裏的丈夫以及林寶年吵醒了。林寶年走過來對陳姨說:“陳姨,算了吧。”陳姨丈夫說:“是個誤會是個誤會。”陳姨卻不聽勸告,反而提高了聲調:“誤會?鬼才相信是誤會。你看她才嫁過來多久就這樣子,以後的日子還怎麽過?!”

丈夫看不下去,用力拉了陳姨一把:“好了,進屋吧,這麽多人看著不好。”陳姨氣喘籲籲的,一雙眼睛盯著秀米看。秀米自始至終都低著頭,不敢說什麽。林寶年叫她:“回屋裏吧。”

秀米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

陳姨和丈夫出門後,秀米終於哭出聲來了。

秀米哭得不能自抑。林寶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哭,一下子慌了,不知道怎麽辦。

“秀米,別哭了。”他幫她擦掉臉上的眼淚。

秀米啜泣著:“我也不想這樣子。”

夫妻倆空對著屋子。許多愁苦好似這綿綿細雨一般籠罩下來。心被淋濕,輾轉了大半時間之後,拋給秀米無法抵擋的酸楚。

陳姨在飯桌上含沙射影。她擱下手裏的筷子說:“雞鴨不能總是關著,應該放出去找食。人呢,也不能整天待在家。對吧,秀米?”

秀米低頭扒著飯。陳姨丈夫悄悄用手拉了拉陳姨,示意她不要說了。

林寶年看在眼裏,心裏好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一樣難受。

“陳姨,吃飯吧。“說完他就給陳姨夾了一塊豆幹。

“我吃不下。“陳姨將豆幹重新夾回去。

林寶年看著這樣的場麵,更加不知所措。秀米則一聲不吭地吃著飯。

夜裏睡下的時候,秀米反複回想今天飯桌上的對話。陳姨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心上。秀米知道,陳姨夫妻過慣了兩個人的生活,平日裏也是省吃儉用,能不花的錢絕對不會花。這樣的日子自從林寶年夫妻倆進門之後,就顯得拮據了起來。畢竟,多了兩個人就多了兩張吃飯的嘴。秀米知道,陳姨開始為錢心疼了。

窗外的冰冷月光覆過皮膚。她輾轉,想了很多很多……秀米睜著眼睛,漆黑的屋子一半被月光輕輕地覆蓋。夏夜的氣息濃稠得讓人感到哀傷。她看著身邊已經入睡的林寶年,心裏泛起微酸,想起第一次見到林寶年的時候,他站在勒杜鵑樹下,略帶不安地看著她。那天的陽光透徹清亮。彼時,秀米對未來的想象還是模糊不清的,從一個懵懂的孩子,然後漸漸長大,被時間追趕著、摩挲著,直至終於要直麵**裸的現實。隻是她從未想過,這一雙腳踏出家門,走上的竟然是一條飄搖的路。生命這艘脆弱的扁舟,如此搖晃著駛入了遼闊的海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