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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米躺在**翻來覆去,父親的鼾聲輕微起伏。秀米看著身邊躺著的兩個妹妹,她們在黑暗中呼吸均勻地沉睡著。
秀米躺在閣樓上,漫無邊際地想著她的終身大事,心戚戚然。她反複揣測著未來丈夫的模樣,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精明能幹的,還是憨厚老實?女孩子的心很容易被不著邊際的幻想所鼓動。她有些向往,又有些害怕。在她年輕的生命裏,愛情的種子還沒有萌芽。她不知道什麽叫愛什麽叫情,從小到大,隻知道幫父母分擔家務,埋頭幹活。頭受了傷之後,父母不讓她太過勞累,幸好沒有留下什麽後遺症,所以,她自己也不太在意。隻是時常會想起得喜看她的眼神。秀米想,如果當時不小心讓他得逞了,或許她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她睜著眼睛,盯著屋頂,思緒飄來飄去,一下子想到小時候,一下子又想到姐姐秀旗,她不知道姐姐最近過得可好。
秀米睡不著,她不知怎的想起了以前在山上割草的日子。
春末夏初的山體還是荒草萋萋的模樣。靠近山腳的芒草樹葉之類的植物已經被人搜刮幹淨,從山腳下遠遠望去,整座山就像被剃了陰陽頭,綠色的植被被攔腰截斷,長長蔓延的一條切割線像是腰帶一樣纏繞著山體,**出來的山石橫亙在山坡上。秀米背著竹筐來到山腳下,正碰上從山上下來的一群婦人。
“妹子,山下沒有草啦。”其中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秀米抬頭看看對方,她們背上的竹筐裏裝滿了柴火,塞滿了草,有剛割下來,也有幹枯發黃的。她們滿頭大汗,一邊跟秀米說話一邊大口地喘著氣。秀米看到她們的頭發被汗水浸濕,緊緊地粘在一起。
秀旗出嫁之後,割草的任務自然就落在秀米身上。有時候天沒亮她就要起身,背上竹筐,拿一把鐮刀匆匆趕往北山。她怕去晚了,草被別人割走,那樣她又就要冒險爬上高高的山頂去割草。但秀米發現,無論起得多麽早,總有比她更早的人。加之季節漸漸轉夏,草木幹燥,山上撿柴火的人更多了。
秀米想著一些毫不相幹的事情,夜晚很漫長,她的思緒飄來**去,被夜的寂寥牽扯著。她看到年幼的自己睜著好奇的雙眼窺探世界,然後坐在一艘大船上,隨著波浪起伏,一下子就消失在海浪中……
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窗外,天已被日光照得亮堂。
秀米早早起來,洗刷好便趕往北山。雖說之前得喜的事情讓她心有餘悸,但現在大清早的,去北山也不會遇到他。兩個妹妹還小,家裏就她和秀楠能幫得上父母的忙。那時,改革開放的政策雖然已經下達,但在溪橋鎮上,生活依然沒有起色,大部分人的溫飽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陳祖川一家人守著幾畝薄田,日子過得慘淡。秀米不是不知道家裏的情況,鄉裏有遠嫁他鄉的女孩子,聽聞大多數嫁了之後,生活過得還不錯。但對秀米來說,這些都是遙遠的事情。她雖然年輕,但生命已經被固定在一條荒草萋萋的道路上,再怎麽不願意,也要硬著頭皮走下去。
清晨,天氣還有些涼,晶瑩的露水散落在草叢裏,沾濕秀米的雙腳。秀米抬頭望了望晨光熹微中的北山,繼續向上攀登。一直爬到了半山腰,才停下來。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灼熱鋪滿了整個山坡。從這裏可以看到北山另一邊的民房,它們在靜默中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秀米試著尋找山下的家,可是那麽多密密麻麻的屋子排列在一起,秀米分辨不出哪一間才是自己的家,有些失落。“怎麽會看不到呢?”她對著山下發出疑問,心裏鼓**著無法說清的愁緒,現在身處這樣的高度,什麽也看不清。鐮刀和草莖之間拉鋸,發出柔韌而緩慢的聲音。秀米沒有想什麽,隻知道要快點割滿一筐然後下山。夏天的太陽如此毒辣,將她的背烤得灼熱,汗水不停地往下掉。滴在草裏,也滴在她荒草萋萋的心上。在茫茫一片的山上,秀米單薄的影子隨風搖曳。
往後很漫長的時光裏,秀米時常想起這個片段。在心思繁雜的夜晚,心飛到了千裏之外。愈到深夜,意識愈加清醒,青草叢中彎腰的那個意象又浮現了出來。她努力尋找自己的家,可是家被淹沒在蒼茫的視線裏。秀米在夜裏反複地詰問自己,可是沒有答案。
就像十歲那年的夏夜,她站在陽台上望著漫天飛舞的螢火蟲而想起的點點滴滴。螢火蟲便是天上掉落下來的星星。這樣的情景像極了她的夢,她覺得這個世界就是一艘大船,每個人注定要乘著它泅渡茫茫大海。
現在,就要乘著另一艘船去泅渡大海了吧?
在胡思亂想中挨過了好幾個漫長的夜晚,隔天雞叫一遍的時候她就起來了。
“秀米。” 是母親的聲音,“今天在家好好待著吧。”
秀米站住腳,回過頭來。“我知道你一晚沒有睡覺。我也睡不下。”
“姨……”秀米看看頭發淩亂的母親,又環顧了清貧的家。父親打魚的網掛在了牆上,夏日的清晨,漁網上的網結隱匿在一半是光一半是暗的屋子裏。秀米被這副漁網吸引住了,她盯著漁網看了許久,突然間覺得漁網膨脹起來,朝著她撲了過來。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但定睛一看,漁網卻一動不動。又是幻覺,這樣的幻覺若有若無地陪伴著秀米的生活。有時候是大海上的一雙大手,有時候是搖晃著的一艘大船……它們飄忽不定地闖入秀米的生命,強硬地割斷某種靜謐而安穩的狀態。
2
林寶年在這年的夏天完成了婚禮,新娘是溪橋鎮陳家的二女兒。
他現在依然會想起見到秀米時的情景。那一天秀米坐在天井裏剝豌豆,陽光從簕杜鵑的枝椏間款款落下來,滴落在秀米的身上,深深淺淺的光斑貼在她臉上。秀米的安靜吸引了林寶年。林寶年那天跟著陳姨來到溪橋鎮。他騎著鳳凰牌單車,載著陳姨,一路從木棉鎮騎過來。
陳姨和林家的關係,追溯起來也有好長的因緣。她和林寶年的父親林可樹是鄰居。林可樹家門貧寒,父母都是種田人,有過一個姐姐,但出世才一個月便夭折了。陳姨比林可樹大了一歲,二人小的時候常待在一起,所以林可樹自幼就把陳姨當作親生姐姐。
林可樹隻在私塾讀了三年書,那年遇上抗日戰爭,鄉裏征兵的時候他報名參了軍。當兵的那天,陳姨縫了一雙布鞋送給他。陳姨是個瘦弱的女子,她捧著一雙新製的布鞋,來給林可樹送別。林可樹剃了軍裝,英氣勃發的,一身土黃色的軍裝,在日光底下甚是奪目。
林家隻有這麽一個兒子,戰場上槍林彈雨的,這一去凶險未定,作為父母,他們都舍不得。但林可樹卻始終沒有表露出任何不舍的情緒。見陳姨捧著布鞋來道別,便過來和她寒暄。
“阿姐,我還會回來的。”
陳姨也一直把林可樹當成親生弟弟,雖說沒有正式結拜,見林可樹要走,她心裏很難受。前途茫茫,生死都是未知數。把布鞋遞給他後,陳姨忍不住捂住嘴巴嚶嚶哭了起來。
送別的場景令人心酸。征兵辦的人一直在催,潦草的告別,如此印入了每個人的心裏麵。林可樹戴上軍帽,跟著大部隊出發了,整飭的隊伍後麵,跟著前來送別的鄉親們。
土路上揚起的灰塵,將所有人的麵容掩蓋得模糊而慘淡。
陳姨默默送著弟弟離開。
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抗日戰爭還沒有結束,林可樹因為受傷回到家鄉,半個手掌被子彈打穿,軍隊裏隻給簡單包紮了一下,就以傷兵的身份把他從前線送了回來。闊別三年,家鄉依舊是一副慘淡的容顏,父母饑一頓飽一頓地度日。三年來,林可樹沒有任何消息,全國的形勢一片混亂,今天日本人占領了哪裏,明天我們又把他們趕跑了……
所幸的是,林可樹回來了。
父母見到兒子,又是擔心又是欣喜,手掌的槍傷經過大夫診斷,並沒有太大的妨礙,消了毒防止感染,休養了兩個月就好起來了。隻是,畢竟物是人非,陳姨在林可樹當兵之後的一年,就嫁給了鄉裏一戶姓李的人家。日子過得清苦,一連三年沒有林可樹的音訊,她內心忐忑,卻始終覺得,彼此之間拉開了距離,這個距離是時間無法彌合的。林可樹回鄉的消息很快傳到了陳姨這裏,但奇怪的是,她得知弟弟回來了,卻一連幾天都不肯露麵。
林可樹問過父母才得知,原來陳姨嫁入李家幾個月,肚子都不見大,公公婆婆一開始對她態度還好,為她求醫問藥,但醫生診斷,陳姨患有不育症。兩位老人家幾乎當場嚇暈了,婆婆氣得不行,抓起剪刀就要紮向陳姨,被兒子及時阻止了。但從那以後,公婆一直對她惡語相向,企圖將她逼走。
在鄉下,女人生不了孩子是一件恥辱的事情。但令人不解的是,丈夫全然不介意陳姨的問題,父母要他休了陳姨,他不理不睬,還因此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他的理由是,現在日子這麽艱苦,生個孩子就是來討債的,他和老婆寧可不生。消息一傳出來,街坊鄰居都在嗤笑他,說他是被老婆給迷暈了,連傳宗接代都不要了……
陳姨的父母知道了女兒的情況,首先關心的不是女兒會不會被休,而是自家的聲譽。如此一來,這對新婚的夫婦被兩個家庭給孤立了起來。陳姨心有委屈,除了和丈夫訴說之外,其他的都隻能打碎了咽進肚子。陳姨的公公婆婆都罵她是克星,老人家鬧得要死要活,抱不到孫子就要陳姨賠錢,但那個時候窮得響叮當,哪有錢給他們。娘家聽到賠錢,怕得要死,嫁出去的女兒非但沒有給自家臉上增光,反而拖累了他們,這種虧他們不吃。一狠起心來,就和女兒斷絕了關係。這件事在當時鬧得沸沸揚揚,陳姨整日躲在屋子裏不敢出門。鄉裏人都說陳姨一定是給她丈夫下了迷魂湯,不然他怎麽會傻得連不會生孩子的陳姨都不放呢?
兩口子的感情如此深厚,在外人看來,確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雙方的父母爭執不下,村裏的幹部去調停,但兩個人明確表示,不會離婚,就算生不了,抱養一個也好。這麽一來,別人也說不上什麽了。
很長一段時間,林可樹聽聞鄉裏人的流言蜚語,私底下替姐姐感到難過,終於下定決心,上門去找她。陳姨看到林可樹的時候,捂著嘴巴差點哭出來。姐弟倆握著手,千言萬語都湧上了心頭。陳姨的丈夫向來木訥,話也不多,看著姐弟倆互訴衷腸,也沒有說什麽,隻是一直在歎氣。屋子裏的氣氛壓抑得很。
那時林可樹還未娶妻,平日無事可做,便三天兩頭往陳姨家跑,又是幫忙挑水,又是幫忙砍柴。他的舉動引來街坊鄰裏的非議,於是又有人捕風捉影念叨著,林可樹和陳姨之間一定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情。
關於陳姨的流言蜚語還未消停,林可樹就卷入了新的風波裏麵。父親把林可樹訓了一遍,之後不久,就給他相了一個媳婦,過年前挑了吉日,督促他成了婚。林可樹鬧了一陣,也隻得乖乖從了。
同在一個村子裏,也就這麽相安無事過了幾十年,一直到改革開放。那時候林可樹剛從村委書記的職位上退下來,三個兒子也已經大了,大兒子林寶生幾年前娶了老婆,趕上了改革的好時機,在市場租了鋪位做小生意,後來又改賣服裝,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二兒子林寶春自幼性格暴戾,常在鄉裏呼朋喚友四處惹禍,才出了“花園”不久,因為和人過節,持刀把對方的後腳筋砍斷了,被拘留起來。所幸林可樹在鎮上關係好,賄賂了派出所一筆錢,把他贖了出來。林可樹一貫為人正直,在鎮上有口皆碑,如今生得這麽一個不孝的孩子,令他臉麵無光,盛怒之下,居然把二兒子趕出了家門。
現在隻剩下三兒子林寶年還未娶妻,三個兒子當中,林寶年生得最老實,心無城府,自幼膽小怕事,也從未與人有過過節。對比大哥,林寶年顯然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他年輕的時候,林可樹就將他送去水磨鎮學木工,希望他學得謀生的手藝。
十八歲那年,鄉裏征兵,林寶年的很多同學都報名參軍了。這是木棉鎮建鎮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征兵,大街小巷都貼滿了宣傳語,寫著“一人當兵,全家光榮”字樣的橫幅高高地掛在鎮道上方,紅底白字的橫幅被風一吹,獵獵作響。那時候,林寶年剛學徒歸來,走在木棉鎮的大路上,聞到彌漫在空氣裏的青草香。“保家衛國”的口號似乎一下子飄**在眼前,林寶年幻想穿著軍裝手持鋼槍的樣子,心裏鼓**起報名的衝動。
報名參軍的事,他回家後第一時間和母親說了。母親嚴英梅想起孩子的父親,當了幾年兵,非但沒有建立功名,反而落得一身傷病,年輕時候沒有發覺身體上的缺陷,但如今年老了,弊病慢慢顯露出來……嚴英梅對林寶年說:“孩子,你看看你爸,當了幾年兵有個屁用?”林寶年皺著眉頭,想了想父親這輩子的生活,心裏不是滋味……他跟母親說:“姨,看爸他怎麽說吧。”
林可樹一回到家,林寶年就迎上去,把要參軍的事情和他說了。沒想到話還沒說完,林可樹臉色就陰沉了下來。林寶年預料到父親會不同意,又說:“爸,現在時代不同,我的同學都要去參軍,他們說當兵以後出路好……”
“放屁!當兵又怎樣?我當了幾年兵……過得跟狗一樣!”林可樹平日很少發脾氣,這一怒起來,可把兒子嚇得不輕。嚴英梅過來拉住他:“好啦!老頭子你說些什麽,有話好好說嘛!”
林可樹還在氣頭上,想起三個兒子,不禁悲從中來。大兒子寶生如今成家立業了,二兒子是個廢物,剩下這個不爭氣的三兒子卻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站在天井裏,日光微薄,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天井裏養著的百合花被陽光照得病懨懨的。林可樹把手搭在兒子肩膀上,語重心長地說:“如果你覺得對得起我,那就去報名吧,我不攔你……”
一句話,聽得林寶年心裏難受,他也不是不知道家裏的情況,想起父母這一生操勞,而自己一事無成還總給他們增添煩惱,自覺慚愧,便對父母說:“我聽話就是……”
但事情遠沒有這麽簡單,林寶年雖然嘴上答應了不去報名,但看到鄉裏的小夥子都躍躍欲試,心裏又癢癢的,整日坐立不安。報名吧,怕父親不允許;不報名呢,又好像拗不過初始的願望。鎮上鬧得沸騰起來,街坊鄰居都問林可樹,怎麽不讓三兒子也去報名啊?林可樹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如果把真實原因說出來,鄉裏人肯定會說他做父母的沒有一點愛國心。林可樹在鎮上的名聲向來不錯,愛麵子愛得出名,生性又非常多疑,心裏的小算盤啪裏啪啦打響了。一番考慮之後,他把林寶年叫過來。父子倆對坐著,林寶年一臉的迷惑,不知道父親要和他說什麽。林可樹麵無表情地說:“你還是去報名吧。”話一說出口,林寶年開心得差點跳起來。“爸,你說真的?”
“嗯。”
林寶年簡直不敢相信,父親居然答應了。一時語無倫次,在父親麵前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但事情遠不止這麽簡單。想阻止兒子,林可樹另有一套方法。
體檢那天,一大清早,林可樹便端著滿滿一碗水給兒子,命令他喝下去。
“這一碗水給你壯膽,閉上眼,給我喝完。”
林寶年從來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父親說一他不敢二。一聽“壯膽”二字,什麽也不想,端起碗來,咕嚕咕嚕就喝了下去。喝到一半,林寶年發現不對勁,咂了一下嘴巴,整個口腔都是鹹鹹的,他停下來,問父親:“……是鹽水?”
父親黑著臉,點了點頭。
林寶年心中一驚,驚愕地看著父親,他不敢相信,父親會用這種方式來阻止他,一來順著他要參軍的心願,二來又在滿足心願之後截斷後路……他心裏萬千委屈,卻不知道如何說出來。父子倆對視著。林可樹說:“就算為了我,你也要把這碗鹽水喝了。”
林寶年怔怔地看了看碗裏的水,又看了看父親,父親的眼神不容抗拒,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林寶年知道,這一大碗鹽水喝下去,血液會被稀釋,這樣一來,他去體檢就困難重重了。林可樹看到兒子猶豫不決,大喝了一聲:“給我喝下去!”
……
如今,過了很多年,林寶年回望自己的年輕歲月,總會覺得,命途被父親生生掐斷了。他的許多同學,當兵歸來後,都各自有了事業,有的下海經商,有的做了官……百分之九十的人因為參了軍,改變了命運。唯獨林寶年,原本的坦途被阻攔,看到別人活得有滋有味,自己卻不過一介農夫。
生活在社會的底層,活得像一個繁瑣的符號。而父母,卻好似置之不顧,還為此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寶年也不知道,父親這樣做,是出於私心,還是為了他好。
很多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也就順從了命運的意旨。
3.
四十幾年過去,林可樹從當初英姿勃發的年輕小夥子,變成了年過六旬的老人。人老了,對很多事情也就看得淡了,和陳姨之間,縱使有再多細枝末節,這麽多年了,也該刈除了。林可樹從村委書記卸任後,就曾提著一袋煙和酒到陳姨家拜訪。看到如今已是有頭有臉的林可樹,陳姨想過要躲進屋裏。但這一次事情卻不像她想的那樣,丈夫居然迎出門,客客氣氣地把林可樹領進家門。
三個老人一見麵,老淚縱橫,往事浮塵,也隨著這一動容,漸漸消散開來。
林可樹和陳姨夫婦聊起過去的事情,感慨萬千。陳姨問林可樹:“三兒子最近怎樣了?”林可樹於是一五一十和她說了,講到這孩子還未娶妻的事情,陳姨突然拍手喊了起來,一臉興奮地和林可樹說,她年輕時認識的好姐妹現在有個女兒,和林寶年歲數相當,不妨撮合撮合他們。
四十幾年來,陳姨夫婦倆一直沒有抱養孩子,年輕時候倔強,覺得抱養的孩子不是親生骨肉,老了和自己不親;現在年歲有了,看到別人子孫滿堂,心裏還是很羨慕的。夜闌人靜時,想到自己淒苦的一生,想到終老之後沒有子孫來送老,越想越心酸。
雖說上一輩人的恩怨像愁雲一般覆蓋,但作為晚輩,卻大可不必在意這些。林寶年知道陳姨和父親之間的事情,看她老人家現今生活淒涼,也經常幫著挑水砍柴的。剛開始的時候陳姨很不習慣,怕鄉裏又說起風涼話來,但久了,心裏的疙瘩就解開了。林寶年這孩子雖然木訥,但心地善良,踏踏實實,幹起活來好像永遠不知道累。陳姨夫婦一直把他當做親生兒子看待。如今林可樹一說,陳姨就萌發了當媒婆的念頭。她說:“能給孩子尋一門親事,也是我的福分。”
那天,林寶年給陳姨家送柴火的時候,陳姨神神秘秘地拉著他說:“孩子啊,過幾天帶你相親怎樣?”林寶年一聽到“相親”兩個字,羞澀地摸了摸腦袋,站在那裏樂嗬嗬地笑著,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倒是陳姨急了:“你倒是表個態啊!”
林寶年點了點頭說:“陳姨安排就好。”長到這個年紀,談婚論嫁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加之大哥和二哥都已經成家了,現在也該輪到自己了。
林寶年回家之後,把陳姨要給他介紹對象的事情說了。母親嚴英梅一聽,很高興,拉著林寶年的手說:“這事還是你爸和陳姨商量好的呢。”林可樹坐在太師椅上,搖著紙扇,一直在閉目眼神,他對這一切都了如指掌,倒也不著急。林寶年叫了他一聲:“爸。”
老頭子把紙扇一合,慢慢支起身子,睜開眼睛看了兒子一眼,慢吞吞地說:“你陳姨辦事,我們不擔心,倒是你,要悠著點。”
“爸,你和姨不跟我去麽?”
嚴英梅和他對望一眼,兩個老人家樂嗬嗬地都笑了。
林寶年站在那裏像個雕像,也不明白兩位老人家究竟笑什麽。“你們怎麽都笑啦?”
“相親的話先讓陳姨帶著,她當媒婆,如果談成了,要提親時我們再去。”
林寶年這才恍然大悟,伸出手摸了摸頭。。
事情就這麽說了下來,沒幾日,林寶年就載著陳姨從木棉鎮出發,一路往溪橋鎮的方向騎過去了。
風輕雲淡的天氣,遼闊高遠的天。路邊的農田和房屋交錯,遠遠望去好似層疊著的地毯。
一路上,林寶年和陳姨聊起來。
“陳姨,你說她長得怎樣?”陳姨坐在單車後座。雙手緊緊捉住車架,一路上她都屏息凝視,不敢說話。
“哎哎,你小心點,我怕掉下去呢。”陳姨六十好幾的人,還是第一次坐單車,一路上都很興奮。
“我說你們後生仔就是幸福,我們那年代,哪有車可以坐啊!”
林寶年好像沒有聽到陳姨的話,他心裏還惦記著未見麵的相親對象。
“你說她長得怎樣呢?”
陳姨說:“這個我也說不清楚,反正不會歪鼻子小眼睛就是咯。”
林寶年略感欣慰,突然間心情好了起來,腳踏板也踏得更加用力了,車忽地朝前飛奔起來。陳姨嚇得“哎喲”叫了一聲。“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她一隻手抓住後座的鐵條,一隻手拍著胸口。而林寶年呢,咧著嘴,兀自傻笑起來,他的白色汗衫被風鼓動著,如同膨脹起來的心。
一路風景倒退,白樺樹高大筆直的影子一晃而過,公路上暴曬著的鹹魚躺在竹篾上靜靜地呼吸空氣。林寶年的自行車疾馳而過,一股嗆人的鹹味撲鼻而來。
陳姨坐在車後捂住了鼻子。
遠遠就看見了溪橋鎮的路牌。陳姨興奮地說:“到了到了,就是這裏。”在陳姨的指揮下,林寶年騎著自行車,穿過茂密的荔枝林,最終,停在一棟兩層的磚樓前。
秀米坐在天井裏剝豌豆。陽光從簕杜鵑的枝椏間款款落下來,滴落在秀米的身上,深深淺淺的光斑貼在她的臉上。
林寶年站在自行車旁邊,愣愣地看著不遠處的女孩子。陳秀米的劉海自然地垂下來,日光照在上麵,把黑色的毛發照出金屬的光澤來。
陳姨被林寶年逗樂了,她伸出手在他麵前晃了晃。林寶年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陳姨喊了起來:“桂芳姐,出來一下!”
沈桂芳出來迎接,秀米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身邊站了兩個人,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朝陳姨點了點頭。她也看到了陳姨身旁站著的小夥子。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要努力看清楚對麵的男人。隻是一瞬間,秀米就將此前對於男人的種種猜測一一與他對照,並非人高馬大,看起來也不是精明能幹的那種。秀米看到他一雙黝黑的手不安分地微微晃動著,他站在陳姨後麵不敢看她,眉毛很黑很濃,比自己高出半個頭,鼻尖顯得很飽滿。
秀米還是第一次如此大膽地盯著男人看,林寶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雙手不知道往哪裏放。倒是陳姨看出了一點端倪,她給桂芳使了眼色,沈桂芳於是說:“進屋來吧。”
那天的光景緩慢而溫馨。秀米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和林寶年對坐著。之前積聚於心裏的對於結婚的抵觸,在那一天緩緩消散。秀米看著門口的簕杜鵑樹,似乎它也在這個夏日生出了一份曼妙的姿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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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喜大病一場,痊愈之後,整個人好似脫胎換骨,體重在一個多月內急劇地減了下來,渾身的肥肉不翼而飛,剩餘一個鬆鬆垮垮的皮囊。得喜母親雖然欣喜有餘,但看到眼前的得喜居然變了一個人一般,心慌了幾日,便帶了貢品和香油錢,急匆匆去求了神,求來的簽詩上說,依附在得喜體內的鬼魂已經散了魄,她心裏的大石頭才落了下來。
得喜母親在菜市場賣菜,他們夫妻倆感情一般,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吵嘴,吵得凶了就動起手來。得喜自幼就見慣了父母這副模樣,他們吵架吵得再凶,他都可以視而不見。飯桌上得喜的父母冷戰,筷子也可以當武器。得喜記得那年,得喜的大舅和小舅同一天得子,這在北山可不是件小事情,得喜母親喜上眉梢,一天反反複複地強調,兩個外甥長得多好看。家裏來了人,她就不停地炫耀,唯恐大家不知道她有了外甥一樣。
來升一聽就覺得煩:“你一天要說多少遍啊!煩不煩人!”
“關你屁事!”
“你生兒子都沒現在這麽開心!”
“我開心怎麽了?你不開心?我兩個弟弟欠你什麽了?!”
“那兩個渾蛋借了我多少錢!一分都沒還。”
“錢?你眼裏隻有錢!”
“沒錢怎麽養活你?”來升反唇相譏,這一句話說出口,可不得了。女人一聽,氣得咬牙切齒,一手叉著腰,另一手指著來升,臉漲得通紅:“我要你養活?你也不摸摸良心,沒有我這個家還是家麽!”
“沒有你怎麽了?沒有你我活得更自在!”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來升坐在椅子上,氣得脖子都粗了。他瞪著妻子,又看了看坐在裏屋的兒子,他正低著頭在擺弄一隻撥浪鼓,來升一看就來氣,大聲喝了起來:“得喜!給我過來!”
妻子一看來升的口氣,頓時輕蔑地笑了起來,挑釁一般揶揄道:“誰叫你拿兒子出氣的?”
來升瞥了妻子一眼,拳頭攥得緊緊的。得喜抬起眼睛,把撥浪鼓搖了搖,它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在光線昏暗的屋子裏,撥浪鼓的顏色不太明顯,但發出來的聲音卻異常響亮。這隻撥浪鼓是得喜花了幾塊錢從賣膏藥的販子手裏買來的,他從小沒有什麽玩物,雖然長到十幾歲,但一見那撥浪鼓,還是歡喜得不得了。他問小販:“這撥浪鼓賣不賣?”“沒它我可做不成生意呢!”小販眼珠轉了轉,對得喜說。得喜一聽,臉上的肉都快笑起來了,他把手放進口袋裏,把當天賣豬肉賺的錢,抽了一些就丟給小販。小販看到錢,樂嗬嗬地笑著,把撥浪鼓交給了得喜。現在,得喜拿著撥浪鼓愛不釋手,來升聽到鼓聲,看到兒子對這家長裏短絲毫不顧,氣就不打一處來。見得喜坐著不動,又大喝了一聲:“媽的,你上輩子沒見過撥浪鼓?!”
得喜向來和父親的關係不好,聽他這麽一說,本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以前很多次,看到父母吵架,他直接摔了門就走,而這一次,他好像倔著脾氣,故意要和父親扛到底。
“你們成天吵個屁!”得喜不怒則已,一怒起來,連母親都嚇了一跳。她知道孩子的脾氣,但還沒見過他如此頂撞大人。來升正在氣頭上,兒子的話讓他心裏像被敲了一棒。他氣衝衝地走過去,揪起得喜的衣領,一把就將他拉起來。來升抓著他的衣領,搖了搖,兩個人對視著,得喜氣喘籲籲,呼吸粗重。眼看父子倆就要打起來了,女人怕事態愈來愈不好,於是上前勸架。但兩人還是死死地站著,女人急得都快哭起來了:“放手!都給我放手!”
來升氣得青筋暴露,他咬著牙,眼睛裏迸發的火焰似乎要把整間屋子燃燒起來。他抽出一隻手,啪的一聲,朝得喜臉上扇了一巴掌,這巴掌打得可不輕,得喜臉上赫然出現紅色的印記。得喜一把將來升推開了。來升顯然頂不住兒子這麽一推,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得喜母親嚇得臉色蒼白,貓著腰就往得喜身上撞去,緊緊抱著得喜,不讓他衝上前去打來升。
來升撐著爬起來,走到門口掄起扁擔,就要往得喜身上打,“你打啊!打死我們算了!”妻子又是憤怒又是委屈,哭得滿臉淚水。得喜試圖推開母親,但她的手死死地抱著他。
原本兩個人的爭吵變成了一家三口的戰爭。來升人到中年,還沒見過這麽劍拔弩張的一個家,一下子悲從中來,丟下扁擔,抱著頭,蹲在地上。
這次的家庭戰爭就這麽不了了之,雖說沒有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顯然,在三個人之間,有些裂縫已經敞開。一家人一直分分合合,關係從未正常過。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來升妻子出了車禍,來升把蓮姨娶進家門為止。而這個時候,得喜已經不把家當家了,母親的去世,非但沒有令他傷心,反而讓他解脫了。
分崩離析的家,破裂成無法縫補的鏡子。每一塊碎片上,都是悲傷的影子。而唯有這些碎落一地的鏡片,才能照見最真實的自己。
蓮姨嫁給來升幾個月了,依然不肯和來升睡。來升自從在廠裏被眾人取笑一番之後,心裏頓覺屈辱。萬千的不快都發泄在蓮姨身上。
這一天,來升從廠裏回來,提著一副豬尾巴,剛割下來的豬尾巴還滴著血。來升一進門,看到妻子坐在椅子上,一隻腳彎著,手裏拿著剪刀在剪指甲,那姿態是他從未見過的。來升一進門,看到這副情景,放下豬尾巴,走過來,一把摟住了蓮姨。蓮姨嚇了一跳,剪刀差點紮到自己。“你幹嗎!沒見我剪指甲麽。”
“嘻嘻,老婆,給我抱一抱嘛。”蓮姨最看不慣的就是來升這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去洗個澡先。臭死了!”說完,蓮姨捏著鼻子,故意躲開。
來升起先還嗬嗬地笑著,順從了蓮姨的命令,脫了衣服準備衝個澡,但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廠裏同事的冷嘲熱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諸多的事情堆積過來,來升衣服脫到一半,愈想愈覺得窩囊,穿著短褲就從澡房裏走出來。
蓮姨被他嚇了一跳:“你幹嗎呢?!”
“你說我幹嗎?媽的,你當我是傻子?!”說完來升就把蓮姨拖了過來,一直拖到房間裏,抱起來扔到了**,木板床發出砰的一聲。蓮姨的骨頭被磕碰得痛,“哎喲”地叫了起來。來升穿著短褲,看到蓮姨曼妙的身段,身體的欲念已經沸騰起來了。他什麽也不說,二話不說就往蓮姨身上趴下去。來升像一截沉重的木頭,壓在蓮姨身上。蓮姨閉著眼睛,雙腿屈起來,死命要推開他。“不要!”兩相爭執不下,來升一生氣,拖起她的頭發,惡狠狠訓斥道:“你是老子的女人,老子愛怎樣就怎樣!”
蓮姨想起十六歲那年的遭遇,想起嫁給捕蛇人之後的生活。這些年來,她的身體好似隻習慣了前夫,好像隻對他有感覺。而現在,來升如此粗暴地對待她,令她感到屈辱。她閉著眼睛,不去看來升那副嘴臉,他身上的豬騷味嗆得她流眼淚。她哭著,哭得很難過,哭聲嚶嚶的,聽起來無比淒涼。
來升狠狠把蓮姨的頭壓到**,胡亂吻了她幾口,隨後,就給她蓋上被子。來升一肚子的火氣不知道如何發泄,下了床之後,卻感到無比的沮喪,幹脆穿了衣服,蹲在家門口抽起煙來。
蓮姨躲在被窩裏,心裏萬千愁緒,不知該如何描述,隻是想起來升對她的態度,頓覺心酸。她痛恨自己,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蓮姨骨子裏那股冷傲的脾氣無法隨俗。她不甘願就此屈服在命運的牢籠裏。隻是想到改嫁其實隻是利用了來升,她就覺得慚愧。但事到如今,也隻有借這一副堅硬的殼,才能蛻去身上的這幅沉重的皮囊。
那天過後,來升和蓮姨之間的關係就變得很微妙。得喜對父親娶的這個女人,心裏厭惡得很。鄉裏人問得喜:“你姨死了你不傷心?”得喜回答:“傷心是有的,但人死不能複生啊。”他的口氣似乎看透了生老病死一般坦**,但想起死去的母親,他心裏也不是滋味。少了一個人在耳邊嘮叨,有好長一段時間,讓得喜覺得活著欠缺了倚靠一般。
父親娶蓮的事情完全出乎得喜的意料。來自溪橋鎮的女人身上散發著一股異樣的清香,從她踏入家門的那一刻起,這股清香就一直飄散在空氣裏,讓得喜恍惚間陷入了遐想。父親的再婚沒有擺酒席,那晚,得喜躺在**,聽見外麵窸窸窣窣。爬起來的時候,看到父親擎著一盞燈,燈光影影綽綽,把兩個人影映照在牆上。得喜揉了揉眼睛,穿著短褲就出來了。來升小聲地對蓮姨說:“進來吧。”
蓮姨一腳剛踏進門,得喜就衝出來。蓮姨被嚇了一跳,以為屋子裏鬧鬼了,嚇得差點跌倒。來升對得喜吼了一聲:“你想死啊!”
“你才想死!這女人是誰?”得喜的口吻聽起來並不和善,來升把屋子裏的燈點亮了,這下子,三個人籠罩在昏暗的燈光下。得喜看著蓮姨,覺得她很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但又不確定到底是誰。蓮姨受到驚嚇,呼吸急促起來。來升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細語地安慰她:“沒事的,別怕。”說完,來升對得喜說:“以後她就是你姨了。”
“我姨?我姨已經死了。”其實在此之前,得喜已經聽過父親要再娶的事情了,隻是沒有想到,母親死了不到一個月,父親就急著找女人。這讓他無比氣憤。如今,他還黑燈瞎火地把女人迎進家,一點都不照顧得喜的感受。得喜沒好氣地瞪著蓮姨,又瞥了來升一眼。
“我不會叫她的。要叫你自己叫。”
來升氣得臉紅脖子粗,但念在今天是娶媳婦的日子,他不敢爆發出來,於是笑嘻嘻地跟蓮姨賠笑臉:“這孩子就是強脾氣,你不要介意。”
蓮姨抬起頭,目光和得喜撞上,她立即把頭轉過去。
這是得喜和蓮姨的第一次見麵,一些事情好似已經在這裏埋下了伏筆,為日後起起伏伏的人生做了鋪墊。
那晚,蓮姨躺在**,眼淚又止不住流下來了。窗外是清冷的月光,有稀疏的蟲鳴聲,夜色如此寂寥。蓮姨把單薄的被子裹在身上,反複想起這些日子經曆的事,越想越覺得,人生像極了一出淒苦的戲劇。蓮姨記得小時候看潮劇,看到秦香蓮的悲涼身世總會忍不住抹眼淚,如今她的命途似乎也掉入了不可挽回的境地。環顧四周,屋子裏除了三具靈魂之外,再也沒有他物可以勾起她對生活的渴念。
北山的人都說來升穿了一雙破鞋,大家表麵和和氣氣地和他說“恭喜”,背地裏卻嬉笑他:“來升背了一隻破籮筐。”北山的孩子還由此編了順口溜:“豬哥肥,豬哥壯,豬哥背了個破籮筐。”一天,得喜路過菜市場,看到芹菜和幾個男孩子,遠遠地,得喜就吆喝起來:“喂,芹菜,過來!”自從得喜大病一場之後,芹菜就很少和他往來了,他們都忌諱得喜身上的邪氣。這一次撞見得喜,芹菜隻能自認倒黴,他低著頭走過來問得喜:“什麽事?”
得喜說:“好久沒見啦,最近都在混什麽?”
“沒,沒混什麽。”
得喜說:“我最近瘦了啊,以後不要叫我胖子了。”芹菜這才嬉皮笑臉起來,趴在得喜耳邊說:“聽說你爸娶了溪橋鎮的女人?”
芹菜哪壺不開提哪壺,得喜聽到他的話,臉都黑了。“關你屁事!”
“我聽說她是隻破鞋。”
得喜雖然對父親和蓮姨沒有什麽好說的,但聽芹菜這麽一說,心裏不是滋味。他伸出手重重拍了芹菜的頭:“胡說!”芹菜被打得委屈,摸著頭,抱怨道:“你幹嗎打我,又不是我說的。”
芹菜他們離開之後,得喜走在北山的土路上,後麵就是高高的山峰,青褐色的景致讓他感到壓抑,他慢吞吞地走著,想起父親那副嘴臉,想起這麽多年來鬆散的家,愈發覺得自己孤苦無依了。
而他也萬萬沒有想到,有一天,這個世界上就隻剩他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