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得喜忘不了秀米,遇到瘋女人之前的一段時間,他經常跑到溪橋鎮去看秀米。他看到秀米兩頰的緋紅,像極了天邊的雲霞。當夕陽沉落於雲霞裏的時候,他想象自己是那顆沉落的夕陽——因為這樣,夕陽就可以親吻到雲霞了。但秀米從不拿正眼看他,他也不敢和秀米打招呼。每次碰到秀米,他都會盯著她不住地看,一雙眼睛眯起來,擠出了光。秀米是知道得喜的,他看人的眼神讓秀米感到害怕,一見他便自動躲得遠遠的。得喜覬覦秀米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秀米像一顆石頭落在他的少年時代,激起層層的波瀾。秀米在荔枝林裏叉著腰的樣子讓他記憶猶新。在北山生活了這麽久,這裏的女人給得喜的感覺就是一群聒噪的蒼蠅,隻知道整天圍繞著家長裏短“嗡嗡”地飛。

“北山的女人沒一個好的。”得喜說。

“你姨也是北山的女人啊。”芹菜滿不在乎地說了一句。

“你不懂,還是溪橋鎮的女人好。”

如果你看到秀米年輕時候拍的照片,再對比現在的女孩子,你也許會和我一樣覺得她算不得一個美女。黑白照裏,秀米穿著一件的確良的長袖襯衣,姿態僵硬地站著。沒有笑容,沒有表情,眼睛因為注視鏡頭而顯得空洞。她梳著兩條大麻花辮,辮子垂於胸前,潮紅臉蛋在黑白照片裏看不出來。而現在,我所見到的秀米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她的兩條長辮子已經不在,現在留一頭幹淨利索的短發。她的臉色看不出絲毫的紅潤,皮膚幹燥而黝黑。雙手粗糙長滿老繭,腳底板裂開了一道道的口子。冬天的時候那些口子裂得更大,她必須用膠布貼著才能穿鞋走路。

而在那個色彩單調的年代裏,秀米臉頰的酡紅恰如其分地為她增添了色彩。無論她走到哪裏,這樣的色彩都讓人過目不忘。沒有人知道秀米的臉色為什麽這樣紅潤。

但得喜忘不了秀米。“你們見過陳秀米麽?”得喜問同伴:“你們一定沒有見過吧?”大家都對秀米感興趣。他們問:“陳秀米是誰?”得喜見自己的話引起了別人的興趣,愈發得意洋洋起來,他提高語調說:“陳秀米呀,我喜歡她!”

芹菜一聽這話,和同伴使了個眼色,結果大家心照不宣,一個個偷笑起來。“得喜,有種你就去找她啊!”有人慫恿道。他們都以為得喜會立馬說“誰不敢?”,但得喜遲疑了許久,他不明白為什麽見到女孩子會畏首畏尾。有段時間他對秀米著迷他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浮現起秀米潮紅的臉,夢境因此而變得撲朔迷離。山裏每到夜晚氣溫就會降低許多。涼涼的風從竹窗吹過,吹在得喜身上,吹在他無窮無盡的夢裏。

他想起這些,愣了一陣子,芹菜推了推他:“喂!你傻啦!”得喜眼裏掠過一閃的光芒,但隨即就黯淡下來。“你到底敢不敢啊?”大家異口同聲地問他。得喜看了看大家,然後呼了一口氣說:“誰說我不敢!”得喜的口氣很豪邁。 在同伴們的慫恿下,得喜就真的跑到溪橋鎮去看秀米了。後來還在田坎上攔住了秀米,不幸的是他被秀米潑了一臉熱湯。

在鄉下,男孩子在路上和女孩子打野招呼,說說笑笑的,倒也沒什麽奇怪。但唯獨得喜,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邪氣,使得附近一帶的孩子都退避三舍,他的霸道和乖戾,也是秀米始料未及的。秀米清楚地記得那天,她和女伴來到北山腳下。那裏的溪水清澈見底,秀米常到這裏來洗衣服。衣服快洗完的時候,女伴碰了碰秀米,示意她看一看大路上來的人。秀米循聲望去,得喜高大的身影讓她吃了一驚。

冤家路窄。秀米沒想到又碰上他了。得喜也看到了蹲在溪邊洗衣服的秀米,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秀米不想招惹他,便低下頭,裝作看不到,繼續洗衣服。得喜就這樣站在大路邊上,他看著秀米的背影,溪水泠泠作響,陽光照在上麵,襯著秀米的長辮子,顯得尤為可愛。

秀米忐忑不安,隻想著趕緊洗完衣服走人。突然,一塊碩大的石頭從背後“嗖”的一聲飛了過來,石頭落入溪水裏,濺起晶瑩的水花。秀米和女伴都被水淋到了,她們厭惡地站起身來,卻看到得喜站在那裏幸災樂禍地笑著。

秀米一肚子火,她知道是得喜搞的鬼,正要走上前去,卻被女伴拉住了。“秀米,別理他。”

逆著光,秀米隻看到他的黑影。她身上全濕透了,水順著褲管滴落下來。秀米說:“你別欺人太甚。”得喜聽到了,索性徑直走到了秀米麵前。秀米說:“你又想掉水裏了?”這句話讓得喜想起了上次田坎上的事情,他看了一眼秀米身後的溪水,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還不知誰掉水裏呢。”

秀米知道得喜不懷好意,又咽不下這口氣。身旁的女伴拉了拉秀米的衣袖,示意她回去。但秀米好像鐵了心要和得喜算賬。

“我告訴你,別以為我們好欺負!”

“誰欺負你了?我可沒有!”

得喜滿不在乎的樣子讓秀米忍無可忍:“你幹嗎拿石頭丟我們?我們哪裏得罪你了?”

“你哪隻眼睛看到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和秀米說這麽多話,他喜歡秀米生氣的樣子。秀米越生氣,他越開心。

女伴似乎也被秀米感染了,她上前一步,說道:“就是你,還想抵賴!”

“好哇,你們兩個人合夥欺負我,別忘了這是北山!”

“是北山又怎樣?你還想吃了我們?”秀米的頭發濕漉漉的,她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忽然靈機一動,一個箭步衝回溪邊,用臉盆舀了水就往得喜身上潑去。得喜來不及躲開,被淋個正著。女伴也加入其中,兩個人不停地往得喜身上潑水,得喜狼狽極了,一怒之下他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奪下秀米手裏的臉盆,重重地推了她一把。秀米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頭不偏不倚撞在了石塊上。女伴見狀,嚇得大喊起來:“救命啊!救命啊!”

得喜驚呆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秀米躺在他不遠處的地方,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的長辮子擱在地上。過路的人聽聞喊救聲,匆匆趕了過來。

陳祖川一家人趕到的時候,得喜正站在走廊上,他精神有點恍惚,看到陳祖川,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秀米的女伴神色緊張,她和陳祖川說了事情的經過,陳祖川臉色很難看,他走到得喜麵前,二話不說就踢了他一腳,狠狠罵道:“你安的什麽心!”得喜被踢疼了,皺著眉頭,悶悶地靠在牆上,往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得喜忽然變得懦弱不不堪,他小聲地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得喜的話惹怒了陳祖川的家人,幾個人圍著得喜七嘴八舌地罵個不停。如果不是院長出來及時阻止了,說不定陳祖川會把得喜打個半死。

秀米頭部受傷,縫了十幾針。幸好沒有引起腦震**,沈桂芳和陳祖川都如釋重負。

這一次事故的醫療費用全由得喜賠償。來升帶著金花紅綢來賠禮道歉的時候,一個勁地說:“我一定好好教訓他。”而得喜,則一句話都不敢說,他看到秀米躺在病**,頭上包著紗布,她的兩根長長的辮子因為手術的關係,已經被剪斷了……

2

全國恢複高考後,好多在“文革”中被迫中斷學業的孩子也終於有學上了。高考報名那天,溪橋鎮熱鬧非凡,報名點都擠滿了人。

陳祖川路過祠堂門口,看到一大群人圍在一起,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捏著筆,扯著嗓子喊:“都給我排好隊,人人有份!別急!”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眾人淹沒了。陳祖川問旁邊一個小夥子:“高考有什麽好的?”小夥子很激動地回了一句:“大叔你別說笑了!高考就像以前的科舉考試啊!考中這輩子就不愁啦。”陳祖川略微沉思了一陣,不知不覺就被人群擠了出來。陳祖川這輩子吃的就是不識字的苦。他回想著剛才小夥子的一番話,覺得很有道理,準備回家去和妻子商量,讓孩子也報名參加高考。

陳祖川興衝衝地趕回家。跑到家門口,看見沈桂芳和一個老婆子站在門口聊著什麽。看見丈夫回來,沈桂芳高興地喊了起來:“喂,快過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陳祖川不明白妻子唱的哪出戲。沈桂芳於是拉他過來,跟他介紹:“這是水磨鎮的許老姨,今天來給秀旗說親的呀!”陳祖川這才想起,前陣子一直在商量大女兒的婚事。秀旗眼看著也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齡。秀旗要找對象的消息一放出來,街坊鄰居都忙著介紹,先是開米店的周家來說親,但秀旗嫌男方長得不好看,猶豫了許久,便作罷了;後來又是養魚塘的孫家,這次秀旗覺得對方還不錯,但陳祖川可不同意,他說自己打了一輩子的魚,窮得響叮當,怎麽能把女兒嫁給養魚的。這婚事說了一陣子,但沒有一個談得成的,漸漸也就被擱下了。不過沈桂芳可從未停歇,她還特地跑到水磨鎮的親戚那裏打聽了一番。沒想到過了幾天,許家婆子就過來說親了。

許老姨說:“我家孫子種了一山的荔枝和龍眼哩。”說到這,她望了遠處一眼,仿佛眼前就是大片鬱鬱蔥蔥的山林,“這年頭,黨的政策好呀,種山的能發大財。”陳祖川一聽這話,便問道:“你那孫子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了?”

“我孫子叫許春生,比你閨女大三歲。”

陳祖川說:“秀旗今天不在家,不然還能和你聊一下。”沈桂芳搭腔道:“你家春生條件這麽好,就怕他看不起我們家秀旗。”

許老姨突然笑起來:“這你就別擔心了,是春生讓我來說親的!”

沈桂芳倒有點疑惑,於是問許老姨:“怎麽是你來說親,孩子爹媽呢?”許老姨說:“孩子他媽最近病倒了,他爸腿腳又不靈便,就讓我這個老婆子來啦!”

三個大人在門口聊大姐的婚事,秀米他們都在裏屋聽著。秀米一直皺著眉頭,兩個妹妹還小,並不關心他們在說什麽。秀楠問秀米:“大姐真的要嫁人?”秀米嘟著嘴巴說:“你沒見他們商量得很開心?”

那天秀旗在糖廠做工。回來後,父母和她說起春生的事情。秀旗不好意思地說:“我見過他的。”

沈桂芳一臉興奮地說:“他人怎樣?”

“長得挺好看的,經常給廠裏送柴火,人倒也勤快。”沈桂芳看著女兒,心裏像吃了蜜一樣甜,心想既然女兒都這麽覺得,那這門親事可真算得上良緣美事。沈桂芳心裏一激動,便握住女兒的手說:“你都這麽大了,能嫁一戶好人家,我們也高興。”

秀旗滿臉帶笑地說:“你放心好了。”

秀米和弟弟妹妹們知道大姐要嫁人,整天纏著她問這問那。秀米說:“姐,你以後要生幾個?”秀旗朝秀米頭上拍了過去:“就知道亂說!”秀楠倒假正經起來:“大姐,可別忘了我哦!”秀旗和秀米他們幾個一聽,都笑起來。年幼的秀錦和秀繡對男婚女嫁還一無所知,隻知道姐姐要嫁人了,家裏的條件也會隨之好起來,很快他們就不會成天挨餓了。

那幾天,家裏一下子熱鬧起來,常有外人出出進進。沈桂芳忙著招呼這些未來的親戚們,他們一個個的打扮和言談舉止,看得出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一家人很開心,秀米卻隱隱感到憂慮。秀米不明白,對方如此體麵的一個家庭,竟會看得上出身貧農的秀旗。秀米私底下問秀旗:“大姐,我怎麽覺得不對勁。”秀旗掐了她一把,說道:“什麽不對勁了?淨瞎說!”

“可是……我不明白,他怎麽會看上你?”秀米話一出口,秀旗氣得整張臉都鐵青了。她沒好氣說:“你怎麽可以這樣,難道我長得很差麽?”

秀米知道說錯話了,連忙賠不是,又裝無辜地對秀旗說:“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陳祖川聽到姐妹倆的對話,於是湊過來問:“秀旗,你和他……熟麽?”秀旗哭笑不得,於是一五一十地和陳祖川說起她和許春生之間的事情。

秀旗剛進糖廠的那陣子,常碰到給廠裏送柴火的春生。糖廠燒製糖漿用的是大鍋爐,春生在山上種有荔枝和龍眼,每天拾掇下來的柴火就好百斤,正好糖廠需要,春生就和廠裏聯係,每天送柴火來,有供有需,雙方都有利可圖。秀旗進廠的時候,被分配到鍋爐間。春生在這裏進進出出,很快兩人就熟悉起來。秀旗平時和他有說有笑,廠裏的人都看在眼裏。同事經常拿他倆開玩笑,春生有時候就故意開玩笑地說:“那我以後就真的娶秀旗回家。”一句話,讓秀旗聽得滿臉通紅。但秀旗想到自己的家,總覺得缺了些什麽。她倒希望春生說的是真心話。沒想到還不到三個月,許老姨就過來說親了。

聽完秀旗的話,陳祖川和沈桂芳都鬆了一口氣。

“看來春生還是真心喜歡你,那我們也放心了。”

秀旗出嫁的那一天,天空飄著雨絲,冰涼的雨絲落下來,寒氣凜凜。

秀旗的出嫁簡簡單單,春生說,家裏父母多有不便,按照禮俗來說,不該弄得太喜慶。秀旗是真心喜歡春生,春生說什麽,她都覺得好。春生送來的聘禮是三擔大米,還有一輛鳳凰牌自行車。陳祖川家窮得叮當響,三擔大米的到來緩解了他們的饑腸轆轆。陳祖川看到春生和親戚送來聘禮,激動得不知所措,嫁個女兒換來了暫時的溫飽,他很開心。他握著春生的手說:“春生,以後可要好好待她。”春生說:“你放心吧,我會對秀旗好的。”

秀旗要出嫁的那段時間,陳祖川不知為什麽常常覺得胸口很悶。他回想起在衛生院裏等待秀旗降生的情景,沒想到一晃眼,秀旗就到了嫁人的年齡。這麽多年來,作為父親,他沒能讓孩子過上溫飽的生活,這多多少少讓他感到愧疚。一想到女兒就要嫁人了,他很舍不得。沈桂芳看得出丈夫的心思,安慰他說:“女兒嫁的是戶好人家,我們應該高興才是。”

秀旗出嫁那天抹了淡淡的胭脂。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化妝。母親幫她擦粉的時候她躲躲閃閃的,不知道該怎麽做。“呀,別動,動了就不好看了。”秀旗一直緊繃著臉,沈桂芳說,“你看多秀氣。”秀旗將信將疑:“娘,你沒有騙我吧,真的好看?”

“怎麽會騙你呢?”

“嗯,好了。”

沈桂芳把一麵鏡子遞給秀旗。秀旗看到鏡子裏麵的一張臉,有些驚訝。她看到自己的腮幫子飛上了紅色,看到頭發打了整齊的髻,莫名的興奮浮上心頭。

秀米走進房間,看到打扮得像模像樣的姐姐,有些驚豔。“姐,你真好看!”

秀旗回過頭,眼裏閃著微光。她站起來,輕輕抱住了秀米,兩個人沉默無語。許多的回憶如此倒退。秀旗想起小時候,在荔枝林裏,他們還是小孩子。秋千**得很高很高,那時候他們並不知曉,以後的生命會有怎樣的走向,沒想到現在她就要嫁人了。年少也不過一瞬間的事情。

那天穿著桃紅色嫁衣的秀旗在細密的雨絲中漸行漸遠。家人站在大路邊上目送她遠走。雖然嫁的地方離家不是很遠,可對秀旗來說,這無疑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小時候她總渴望能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嫁一個好丈夫。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許多願望隻是水裏的美麗倒影。美麗與哀愁像月亮的影子,在水麵上重重疊疊,風一吹,便破碎成無法彌合的碎片。秀旗記得雨絲落在身上的冰涼。她的心也像雨絲一樣冰涼,可她依然笑著,回過頭看到爹娘以及年幼的弟弟妹妹,心裏泛起一股幸福的酸甜。她知道他們一直都在,即使她嫁了人,即使她的身影投入到另外一個家庭裏,他們一直都在。

她回過頭來,看到秀米和弟弟妹妹倚著沈桂芳,他們的臉在飄忽的雨絲裏看不清楚。母親抬起手來擦了一下眼角。她不知道母親是不是真的在哭。

姐姐出嫁之後,秀米始終覺得缺失了什麽。開始的幾天,她不習慣,看到荔枝林裏被風吹得搖來晃去的秋千,會想起姐姐,想起小時候在秋千上晃**的美好時光,想起姐姐背著她跑進屋裏,想起和姐姐朝夕相處的每個瞬間。這樣的回憶是幸福而感傷的。秀米望著被淺灰色的雲層覆蓋的天空,幻想著某一天那個屬於自己的婚禮。

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3

秀旗嫁人之後,開始的那段時間,本本分分,街坊鄰裏對這個臨鎮的女子讚賞有加。清早起來洗刷馬桶,中午做好飯等春生回來。秀旗忙完活,就搬張小凳子坐在門口,愣愣地看門口移動的日影。殘垣上衰敗的野草被風吹動,巷子闃寂無人。

春生勤勤懇懇,話不多,卻足以讓秀旗安心。秀旗想,她要和春生過一輩子。

有一天春生突然對她說:“秀旗,你想要孩子嗎?”秀旗一下子沒有聽明白,放下正在洗的碗筷,擦了擦手問道:“當然想要啦。怎麽了?”春生低著頭,沉默良久。秀旗子覺得不對,便走過來,抱住春生。春生盯著她看,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秀旗深感不安,她問春生:“到底怎麽了?”

“秀旗……我對不住你。”

秀旗嚇了一跳。結婚這麽久,春生從未跟她說過類似的話。

春生的聲音一直在顫抖,他抑製不住,又重複了一句:“我對不住你……”

秀旗心裏著急,又追問道:“春生,到底怎麽了,告訴我好嗎?”

春生緊緊地抱住秀旗,他的聲音聽起來如此陌生:“秀旗,我生不了……”秀旗愣在那裏,她簡直不敢相信。

原來春生一早就知道他生不了孩子的,在娶秀旗之前父母給他說過一門親事。成婚不久,女方發現了他的秘密,第二天哭鬧不停,嚷著要告春生騙婚。春生也是那時才知道自己患了不育症。春生家花了好多錢錢,總算把女方的家人安撫住了。

這件事,在許家一直是忌諱談論的。春生因此很自卑,一直活在痛苦之中。父母給他尋了很多偏方,卻一直治不好。直到不久前,鄉裏的赤腳醫生給春生開了一帖藥,春生按照醫生的吩咐,把藥煎了,連續吃了好幾個月。也是在那段時間,他在糖廠碰見了秀旗。回家和父母商量,沒想到兩位老人家給他出了主意,教他如何如何做……不知情的秀旗就這麽成了春生的實驗品。

洞房那晚,春生激動得呼吸急促,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在胸腔裏翻滾。春生可能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感覺,多年以來隱蔽於內心的痛楚和自卑,在那個夜晚一掃而光。

隻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赤腳醫生開的藥方其實治標不治本。幾個月過去了,秀旗的肚子不見起色。春生不敢和秀旗說實話,還把她騙到衛生院去檢查身體。

檢查的結果出乎他的意料,也把他推向絕望的深淵。春生躲在衛生院的洗手間裏,抱著頭,哭得不可抑止。他害怕幾年前的舊事重演,害怕他會一直生活在惶恐之中。為此春生掙紮了許久,他知道如果和秀旗說了,他倆的關係就徹底完蛋了,但如果不說,他會一輩子都活在苦痛裏。

那天聽到春生的話,秀旗難以接受。她不停地問春生:“你是不是騙我?你為什麽要騙我!”春生一邊哭一邊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我能生……”

也是在那段時間,兩人經常吵架,春生一吵架就跑出去喝酒,半夜三更才回來。秀旗一直瞞著,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家人。她不知道應該怎麽去麵對這個事實。

陳祖川一家人也料不到,好好的兩口子,會突然吵得不可開交。他們生活裏的瑣事全部變成了爭吵的導火索。秀旗怕說出去沒臉見人,也曾好言相勸春生,既然生不了,幹脆就去領養一個。但春生不情願,他打死也不領養。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就打起架來。春生力氣大,秀旗常被他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好幾天躲在屋子裏不敢出來見人。街坊鄰裏聽到一些風聲,也不敢亂說什麽。大家都在等著看這出戲如何演下去。

兩個人的對峙一直持續到春生死的時候。

春生是從荔枝樹上摔下來死去的。那天春生喝了酒,晃晃悠悠上了山。他背著藥箱爬到樹上給荔枝樹噴農藥。那時是雨天,下過雨的山上一片潮濕,樹幹也滑溜溜的,春生也不知道怎麽的,一腳踩空,整個人從高高的樹上摔了下來。他的頭撞到地上的石塊,當場昏迷了過去。第二天,秀旗發現他沒有回來,才到山上去找他。那個時候春生已經死去多時。他的後腦勺被石頭磕破,血流了一地,凝固了的血和沙土混在一起,已經變黑了。

秀旗沒有想到,自己剛嫁人不久就成了寡婦,她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哭鬧著要許家還個公道。春生的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本來已經難過不已,一聽媳婦如此鬧騰,更是氣得不行。春生一死,街坊鄰裏就謠言四起。有人說,是春生的媳婦克死了他;還有人說,是秀旗故意害死春生的……但事實是什麽,除了當事人,誰也不知道。

春生的母親突然間變了臉一樣,口口聲聲說是秀旗害死了春生。“是你害死春生的!” 秀旗也不是好欺負的,她反駁道:“你們騙我!我要告你們!”幾年前的戲碼又好似重新上演了。

這件事鬧得雙方家庭都劍拔弩張。秀楠得知消息之後,掄了一根棍子就要衝到許家打人。秀旗見事情這樣鬧下去也不是辦法,拉住弟弟說:“算了,人都死了。”“他們太沒良心了!”秀楠氣得牙癢癢,恨不得一棍子打過去。秀旗把秀楠擋了回去,她整個身體癱軟下來,跪在地上,抱著頭,哭得不可抑製。

秀旗回到家裏的那天,沈桂芳一直唉聲歎氣。陳祖川悶著頭抽煙,對這樁婚事,作為父母的他們,心裏也覺得對不起秀旗。隻是事情發生了,他們也不知道怎麽去改變。弟弟妹妹們看到這情景,都沉默著。秀旗看到一家人如此低落,心裏很懊悔,自覺愧疚。她後悔當初不該如此輕信自己的感覺,以為嫁了春生,以後的日子就不憂不愁了。誰知道命運轉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起點。

一家人中,秀米是最傷心的。大姐的婚事令她心裏生出芥蒂。她甚至害怕哪天,她的婚姻也遭遇不測。

秀旗回到家裏待了半年,後來經人介紹,嫁給了一個開飯店的鰥夫,,生了一雙兒女,也算是有了歸屬。

事情就這麽告一段落,隻是過了好多年,水磨鎮還流傳著關於春生死後的奇聞。大家說,春生死後,那棵他摔下來的荔枝樹下還留著一個深深的凹印。

奇怪的是,那棵荔枝樹生的荔枝卻是整片山林裏最為美味可口的。

4.

春夏之交的溪橋鎮顯得生機勃勃。大蒜地和豌豆地相間著佇立,在微弱的光線裏,一排排的綠色一半浸潤在光明裏,另一半則被黑暗所隱藏。秀米從地裏摘回來一籃子豌豆,綠色的豌豆躺在竹籃子裏,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著植物的特有味道。這種味道伴隨著秀米走在田間的小道上。青草上的露珠沾著她的褲管,冰涼冰涼的。

這一天秀米的心情異常煩躁,不禁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院子裏的一切像往常一樣,安靜而有序。秀米抬起頭看了看門前那兩棵瘦得皮包骨的龍眼樹,又看了一眼豬圈,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母親的聲音從裏屋響了起來。“秀米,快過來。你看誰來了。”

秀米放下竹籃子,用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朝裏屋走去。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秀米站在門檻外。陽光從身後投射過來,由於逆著光,屋裏的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秀米卻看清楚了那個老婦人:藍色的卡其布短袖上衣,腳上穿的是一雙黑色的布鞋。她手裏拿著一張紅紙。秀米看到她盯著紅紙念念有詞。

“癸卯兔年,八月十四醜時。”

秀米往前走了幾步,這下看清了婦人的樣子,也聽清了她的聲音。

沈桂芳看到秀米愣愣地站著,便招呼她:“呀,秀米,過來。”

秀米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婦人從上到下看了秀米一遍。沈桂芳介紹說:“秀米,快叫陳姨。”秀米這才想起,很久之前,沈桂芳和他們說起過這個陳姨,是她年輕時候患難與共的好姐妹,隻是自從她嫁給陳祖川之後,兩個人便很少相聚。

陳姨之所以會突然找上門來,是因為前幾日沈桂芳到臨水街賣土豆的時候碰到了她,兩個人對視了好久才認得出對方。寒暄之中,陳姨得知沈桂芳的家況,三言兩語就聊到了秀米身上。陳姨說:“我最近在給幹兒子找媳婦呢。”兩個人聊得歡,一拍即合。沒想到才了幾天,陳姨就真的過來了。

沈桂芳說:“你陳姨剛從木棉鎮過來。”

秀米第一次聽見木棉鎮的名字,它從母親嘴裏發出,有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秀米想:那裏應該有數不清的木棉樹吧?秀米無法虛構出木棉鎮的樣子。她又怎麽會想到,再過幾天,她就要告別溪橋鎮,前往木棉鎮了。

秀米被婦人看得不好意思,局促不安地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麽。她咬著嘴唇,隨即叫了一聲“陳姨”。

母親說:“秀米,過來。”

秀米沒有動。

倒是陳姨打破了僵硬的氣氛:“小姑娘長得挺標致的呢,嗬嗬。”

陳姨的笑聲讓秀米頗不自在,她的眼神裏寫滿了疑惑:這位陳姨一大早過來究竟要做什麽?

“秀米,陳姨是來給你介紹對象的。”

秀米嚇了一跳,她盯著兩個女人,突然覺得她們都很陌生,她愣了很久,看看母親,又看看陳姨。屋子裏的光線很昏暗,秀米的表情看起來模糊不清。秀米看著地上說:“我要去洗豌豆了。”說完就準備轉身走開。

“你這孩子,快回來!”秀米剛邁出的步子不得不抽回來,她的眼角有些酸澀。

“姨,我去幹活了。”秀米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麽抵抗,或許是前幾年大姐的婚事給她留下了陰影。更何況這個陳姨的出現太過突然,秀米也沒有作好準備。但對沈桂芳來說,陳姨的到來確卻非同小可,她大老遠地跑過來給自己秀米介紹對象,但秀米卻領情,這讓她下不了台。作為母親,她不知道麵子該往哪擱,隻好尷尬地給陳姨賠笑。

秀米背對著他們,不知道是該走出家門,還是繼續這樣站著,眼神在地上遊弋著,像一隻漫無目的的蜻蜓,最終蜻蜓還是停留在了豌豆上,金色的陽光灑在豌豆的豆莢上,秀米覺得那些豌豆快要蹦出來了,豌豆要是蹦出來,秀米的眼淚也要流出來了。

“不許哭,不許哭。”秀米暗暗告訴自己。

母親過來拉住秀米,湊在她耳邊說:“你怎麽能這樣子!”陳姨見事情不好,也站起來。兩個女人夾在秀米的兩側,讓秀米坐下。秀米一直低著頭不說一句話。在她看來,嫁人還是一個遙遙無期的儀式,現在這樣神聖的儀式卻一下子走到了她麵前,她不知所措。

“孩子,嫁人有什麽不好,女孩子長大了都要嫁人的。”

“就是嘛,你看你,還像個孩子一樣,鎮上像你這麽大的都生孩子了。”說完陳姨補充了一句,“說不定看了對方,會動心呢。”說著她就從褲兜裏掏出一張黑白相片,推到秀米前麵,示意她拿著。

照片上是一副憨厚老實的麵孔,算不上俊秀,倒是一雙眉毛很濃。

秀米匆匆看了相片一眼,便推給陳姨了。陳姨沒有接,而是講起了另一件事情。陳姨說:“秀米,對方比你年長兩歲。人可靠,做事也踏實。對方家長還是村幹部呢。過幾天我讓他過來一趟。”說完又嗬嗬地笑了起來。沈桂芳也拉著秀米說了好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話說了不少。秀米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大姐的婚事給這個家平添了不少悲傷。秀米心有驚懼,精神一直處在恍惚中。

陳姨見氣氛不對,便拉著沈桂芳走到門外,她有些尷尬地笑了下,說:“桂芳,孩子的事情我回去會再說,過幾天再來找你吧。”沈桂芳說:“秀米這孩子真是的,太不好意思了,我和她好好說說。”

陳姨走後,她的心一直平靜不下來。想起姐姐秀旗嫁人的情景,桃紅色嫁衣在雨絲中飄忽不定。鮮紅的顏色在眼前停留然後消失,秀米仿佛看到了姐姐哀怨的臉。

5.

秀米把這件事情當做插曲,想要刻意忘了它。那段時間,她每天忙著做家務,但一安靜下來,還是會想起陳姨的話,想起沈桂芳看著她時的眼神。心裏有種隱隱的不安,這樣的情緒伴隨著她,攪得她心裏難受。

那天,秀米挑一擔番薯葉回到家。豬圈裏的豬一直不安分地叫著,番薯葉散發出來的獨特的清淡香氣攪動著豬的嗅覺。

天已黃昏,門前的兩棵龍眼樹站在暮色裏,像兩個孤零零的小孩子。秀米一邊走一邊想著那天發生的事情,不小心被放在天井裏的磨刀石絆了一下。

“哎喲——”秀米叫了一聲,一個趔趄,身子歪了,一擔子番薯葉散了開來。她忍著痛站直了身子,又慢慢地蹲下,將散在地上的番薯葉都撿了起來。母親的臉出現在秀米視線裏。秀米故意又低下頭,裝作沒看到母親。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不可抗拒的悲戚:“秀米。”

秀米沒有回答。空氣裏滿是靜默。兩個人在昏暗的光線裏對視著。雖然看不到彼此的眼睛,可是兩個人的心裏都明白,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講。

秀米沉默了很久,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姨,我不想嫁。”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想嫁!”

秀米長這麽大第一次大聲對母親說話,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

她的話終於還是激起了母親的憤怒。沈桂芳一把將秀米拖進了屋子裏。秀米的腳走不動,被母親一拖,更加疼了。她喊著 “放開我”,但母親的雙手如此有力,它們緊緊地牽著秀米的肩膀,秀米無法抗拒。秀米被母親扔到了木**,砰的一聲嚇到了熟睡中的秀錦。她被這情景嚇呆了,坐起來,揉了揉睡眼,不知道母親和姐姐究竟唱的哪出戲。在閣樓上的陳祖川聽見樓下的聲音,趕忙下來。

屋子裏剩下兩個人對峙。陳祖川拉了拉沈桂芳:“你幹嗎呢!”

沈桂芳一臉憂憤,氣得不知道說什麽。秀錦拉了拉沈桂芳的袖子。“你出去。”沈桂芳的語氣裏充滿了慍怒和強硬。秀米往後摟了摟妹妹:“不要嚇到妹妹!”

“你出去。”母親重複道。秀錦愣了一愣,就走出門了。

陳祖川隔在她們母女中間,他對沈桂芳說:“有什麽話好好說,別這樣子。”

沈桂芳的表情很沉重,她對陳祖川說:“秀米這孩子說她不想嫁人!”

秀米知道自己躲不過,父母親都在她麵前,生她養她的父母。秀米看著他們,心裏很難過,一股情緒堵在胸腔裏,發泄不出來。

“你當真不嫁?你好歹也為這個家想想!家裏這麽多人,都靠你爹和你弟的血汗錢在過日子。你姐嫁那戶人家我們也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樣?少一人就少一張嘴。況且你嫁的也不會比你姐姐差到哪裏。為什麽你不聽話呢?”

“姨,不是我不聽話……”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麽不想嫁人?”麵對母親的質問,秀米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她盯著母親看了許久,無數的片段在她腦海裏蝴蝶一樣紛飛。她一會兒想起秀旗出嫁的情景,一會兒又想起陳姨的一番話,內心揪成一團。

“命是父母給的,我還能怎樣呢?!”

她知道這回怎麽也逃脫不了了,積聚了許久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仿佛做出這樣一個決定,需要花光她的青春,她的歲月。

她盯著母親看了許久,母親的眼睛,帶著一絲難以覺擦的悲愁。

秀米輕輕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