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傳到相府來,宣二小姐翌日進宮麵聖,餘知自是喜不自勝,恨不得立馬坐上馬車前去。那日餘歸回宮時,餘知死活纏著她,說要跟她一同入宮,不料餘歸怎麽都不讓,非得餘知安心在家中等聖旨才可。
顧氏也不放心餘知一人入宮,餘知臨行前,顧氏是多番強調,讓她出門在外多注意點大家閨秀的形象,凡事按著宮中禮節來,切記不可惹是生非。餘知一一應地爽快,心道自己雖然算不上溫柔嫻靜,卻也不可能跟個潑猴似的,在宮中上躥下跳,有時候長輩們莫須有的擔心,著實讓她頭疼。
有淡淡花香穿過紅牆,餘知抬頭,麵前殿樓朱漆,飛簷鬥巧。青空明淨,日光呈淡淡的溶金色,徐徐流轉於其間。一樹流櫻熱烈盛放,紅牆之上,映著櫻花瓣珊珊可愛的影子。
餘知本意於緊閉的昭然殿前止步,待麵前帶路的宮人同禦前侍衛說了幾句,那厚重的漆紅大門便轟然洞開。宮人引路於前:“餘小姐,請隨奴才過來。”
“皇上要在這裏見我麽?”餘知疑惑,本以為會去阿姐的宮裏麵聖,沒想到被宮人單獨帶到了昭然殿,即謝君已的書房。
“是的,餘小姐,請您耐心等候。”宮人道完,便恭敬退下,合上殿門。
日光很難透進來,不見浮塵。這使得莊嚴闊大的昭然殿,無端添了幾分陰森之感。檀香木的圓桌上,擺了幾道精致的點心,餘知聞得香氣,偷偷瞟了一眼。有桃花酥、鳳梨酥、桂花糖蒸栗粉糕、棗泥酥,還有一小碟子的豌豆黃。賣相極好,香氣隱隱,撲鼻而來。
餘知本就有些饑餓,這會兒瞧見一桌子的點心,腹中饞蟲早已勾起,不禁想拈一塊糕點吃,卻因周遭無人,餘知無端覺得,她若是伸了手,便有小偷小摸之嫌。索性咽下口水,裝作未見。
過得許久,謝君已並不見人影,餘知心中納悶,想著出去問個究竟。不料右腳才邁開,裏間便傳來窸窣聲響。餘知隻覺古怪,輕手輕腳走過去,於垂落的紗簾前住腳,目光透過輕紗,朝裏窺去。
裏間是書房。古書浩瀚,分門別類地排布於書架之上,鎏金的瑞獸爐中,龍涎香釋放著細細的一圈白色煙霧,氣味沉靜。寬闊的禦案邊,男子手執墨筆,專心描摹,似乎並未察覺到有人打攪。
直到餘知發出一聲輕哼,謝君已驚訝抬眸,尋聲望去,便和餘知的視線交匯了一處。他幽深的眸底,流轉過一瞬的驚豔和訝異。稍許,一切歸於平靜,如死水微瀾。
“餘知?”懷揣著不確定,謝君已輕聲開口。
“是我。”想到對方其實早就在昭然殿裏,卻故意晾著自己不出來,餘知心裏有些鬱悶,麵上卻好言好語,“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不可以。”謝君已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拒絕。他低首,輕輕吹幹墨跡,抬手將落滿丹青的宣紙反麵輕覆。
宣紙輕薄,洇出了一道清淺的水墨輪廓。那畫上,是一名少女,坐在紫藤架下的秋千上,眉眼飛揚,笑容爛漫無邪。藤花如紫瀑,如墜雲夢裏。
謝君已漫笑著,踱步出了裏間,不露情緒地嗔怪:“你來了也不通知我一聲。”
餘知氣結道:“我不知道你在這裏,那你還不跟說我你早就在這呢。”
謝君已笑容一揚,並不見得多愧疚:“是,是朕的疏忽,朕不該忽視你,下次一定注意。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任性,張揚。”
餘知便給了他一個眼刀子。謝君已熟視無睹,又道:“等了這麽久,也餓了吧,桌上這麽多糕點,你怎麽不吃?我們宮中雖不比你們相府奢侈鋪張,糕點卻是做得不錯的。”
這話裏藏著針,細細的,卻紮到了人心頭上,刺人地慌。餘知忍住饞意,輕蹙眉頭道:“我不餓。”
“不餓也吃些,免得你回去,餘相問起來,又說我怠慢了你。”
“……”
“你怎麽不說話了?”謝君已回過頭來,看她一眼,嘴角輕佻地勾了勾,兀自道,“這不像你的風格,你小時候總是最活潑愛鬧的那一個,不論何時何地,你都不會讓自己沉默下去。”
不知道怎麽了,謝君已的這些話落下來,就好像一塊巨大的石頭,猝然壓在她心底。餘知莫名有些煩悶,卻又不知道怎樣去消除。她就是很壓抑很壓抑,她覺得謝君已像是換了一個人,這不是她認識的謝君已。
從前的謝君已,喜怒哀樂都能寫在臉上,現在卻不會了,他看起來,還有些陰陽怪氣的。可顯然,人還是當年的人,大概是心早就換了吧。是以,餘知深深吐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謝君已……你變了。”
謝君已本來拈著桃花酥的手指,驀地一滯,他沒有看她,隻含笑著溫聲問她,“怎麽說?”
“我發現我不認識你了。”餘知決意一吐為快,“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不高興的時候,你會發火,會跟我吵架,可是你現在不會了。”
“那是因為我如今很高興。”謝君已漫然道,“我現在是真正的天子,是一國之主,享盡天下富貴榮華,天下人羨慕至極,我有什麽不開懷的。”
餘知沉著臉看他,抿了唇,保持緘默。
“你也變了。”謝君已輕咬了一口桃花酥,細細的粉屑沾於唇角,笑言,“你變得沒有小時候那麽讓我厭惡了,你越來越像你的姐姐,我未來的皇後。她端莊自重,美麗大方。你,亦然。”
“你吃不吃,很好吃的桃花酥,你不嚐嚐,真是可惜了。”謝君已把自己咬了半口的桃花酥遞過去給她,餘知當然沒接,隻盯緊他問,“你到底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看,連你都不稀罕我們皇宮的東西。”謝君已自嘲一笑道。他旁若無人地收手,張嘴,把整塊桃花酥塞回嘴裏,靜靜咀嚼。明明並沒有談及太傷感的話題,看起來,卻總有那麽一點的孤獨和落寞。
當然,他不會輕易讓人察覺到自己表現多餘的情緒,他轉移了話鋒:“在寺廟過得還好嗎?有沒有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