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沒有回答。謝君已還想說什麽的,卻是一聲苦笑,又說,“哦,我忘了,餘相那麽強勢尊嚴的人,怎麽可能舍得讓自己的親女兒受苦呢。他肯定派了人為你鞍前馬後,讓你衣食無憂。”

瞧著餘知漸漸籠起的秀眉,謝君已的目光越發溫柔,語氣也關切非常:“姑娘家家的不要老是皺眉,不好看。你應該和你姐姐一樣,心放寬一點,不該管的事不要管,不該管的人也不要管,你隻要安安心心做你無憂無慮的餘家小姐就好了。”

修長的手指陡然伸過來,試圖幫她撫平眉間糾結。餘知臉色大變,猛然後退。

“皇上,請您自重。”餘知禮貌又不失疏離,一字一句地道。謝君已怔忡地放下手,局促苦笑:“好。很好。”

餘知暗自搖頭,“皇上。我還想去陪陪阿姐,就不叨擾您了。”

“這麽急著走做什麽,多坐一會,你若是喜歡,我那乾歌殿也留給你住,不必走了。”

“你……”餘知忍無可忍,匆匆離開的步子一頓,冷然回首,“你不要得寸進尺。”

謝君已衝她惻惻一笑,說起:“朕六月二十二日大婚。”

“我知道。”

“那你知道,整個皇宮,最尊貴的地方是哪裏嗎?”不待餘知回話,謝君已又說,平靜的話裏儼然聽不出任何情緒,“是中宮,竭盡天下奢靡,無出其右。”

……

來儀殿毗鄰中宮心腹,位置極好,玉砌雕闌,丹楹刻桷,精美非常。但凡在宮裏做事的人,無不想擠破了腦袋進來儀殿。

餘歸坐了檀香木的石青色羅漢圍榻上,榻上設了花梨木小幾,身側矮窗半支起,香風熏暖,有一搭沒一搭地吹進來。餘歸羽睫輕扇,低了頭,手指靈巧地繡著手頭的玄黃明龍腰帶。一不留神,指尖一刺,鮮豔的血珠凝結。

“嘶。”她疼得蹙眉輕哼。宮女聞聲,忙上前來,“小姐,您沒事吧,奴婢去給您拿藥來。”

“不必了。”餘歸隻低頭,吮了吮手指,那細細的傷口,便隻泛著一點不見蹤跡的微紅。隻可惜了,那金線繡的明龍上也滲了一絲汙穢,餘歸望著那將要完工卻因一粒血珠功虧一簣的腰帶,眼眸微垂,懊惱不已。

“阿姐。”殿外傳來餘知熟悉的喊聲,幾乎不用分辨,餘歸便放下腰帶,起身迎了過去,“是知兒來了嗎?”

“是啊,我來看阿姐了。這麽多年沒來宮裏,我都差點找不著阿姐的來儀殿了。”說話間,餘知已經笑嘻嘻地闖進了殿內,餘歸便挽過她的手,帶她到圍榻邊坐下,輕言細語道:“可去見過皇上了?”

“嗯嗯,見過了。”餘知笑著點頭,心中卻不免有些膈應。

“那你們可聊了什麽?”

“沒說什麽,就是一些家常。”餘知風輕雲淡地說。她並不想再提起有關謝君已的話題,著實讓人煩悶得慌,隨手拿過小幾上的腰帶,看了一眼,她問道,“阿姐,你這是在做什麽呀,繡腰帶嗎?”

緞料是上好的蜀雲錦,明黃色澤,柔軟滑膩,金色絲線糾纏,張牙舞爪的玄龍,氣勢渾然。在鄴齊,女子給男子繡腰帶,象征的是愛慕和喜歡。

“這是……”饒是不經人事,餘知頓悟,聰慧道,“給皇上的嗎?”

餘歸自嘲一笑:“算是吧,就是繡地不好,皇上可能不會喜歡。”

“這是阿姐親自繡的東西,他怎麽會不喜歡呢。”餘知下意識地安慰,身體裏,卻顯然有另一個聲音在反對自己。謝君已那樣古怪的人,他也喜歡阿姐嗎?他願意對阿姐好嗎?

連喚數聲不應,餘歸在她麵前晃了晃手:“知兒,你在想什麽?這麽入神?”

“啊,沒……沒有啊……”餘知回神道,“我就是覺得阿姐你繡的龍太好看了,我要是有你這麽好的女紅就好了。”

“你要把玩樂的心思多用到這上頭來,沒準女紅還在我之上呢。”

餘知隻苦苦一笑,沒說什麽。她想了想,突然凝視著餘歸的眼睛問起,“阿姐,你是不是因為很喜歡皇上,所以才願意長年住在這深宮裏頭啊?”

餘歸眼中疑惑:“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我就是好奇嘛,因為你從小就被送到宮裏學規矩,可是從來就沒有人問過你是不是真的想進宮,想做皇後呢?”

“你還小,哪裏懂這些啊。”

餘知嘟了嘟嘴,鍥而不舍道:“阿姐……我是正兒八經地問你呢,你就說,你是真的願意嗎?”

餘歸笑著戳戳她的小腦門,避而不答:“你啊……”

……

在來儀殿用過午飯,餘知便心事重重地回了相府。本以為進宮是一件很開心的事,所有的情緒卻因為謝君已性格的轉變,而一落千丈。

待下了馬車,餘知一路走回去,便煩悶地踢了一路的小石子,真煩真煩真煩……謝君已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混蛋,他要是以後跟今天欺負自己一樣欺負阿姐,看她不揍他幾頓……

“關於這次工部的事情,你是怎麽看?”

“西洲水壩坍塌,我覺得這不單是上麵偷工減料的問題,當地的地貌也有關聯。西洲多地震,水壩建設更應該綜合考慮這些因素……”

“是啊是啊,我也是這麽覺得。”

“誒,李行舟你怎麽不說話,你有什麽想法,倒也說出來聽聽,待會相爺問起來,我們也好集思廣益,給他一個交代。”

“我?我沒有想法。”冷不防被點名,李行舟淡漠地道。

“你看看你,怎麽總是藏著掖著,我們大家都是替相爺做事的,自然要積極獻策,替他考慮周全……誒,那姑娘是誰,長得還挺好看的。”

聞言,餘知疑惑回頭。隻見麵前站著幾個瘦高的書生氣男子,容貌甚是出眾。遺憾的是,除了被她怨恨在心的李行舟,其他人她都不認識。不過,能跟李行舟在一起的人,想來都是阿爹的幕僚。

“是你?”餘知徑直走到了李行舟跟前,本來就心情不好的她,撞見李行舟這副欠扁的僵屍臉更是火大,惱怒道,“你怎麽在這?這是內院。”

“這是餘二小姐吧,您誤會了。”旁人憨笑道,“我們是奉相爺之命前去建言獻策的。”

餘知淡淡的視線轉過去。對方笑問:“二小姐和李行舟認識?”

餘知否認:“不認識。”

對方繼續笑:“不知道二小姐聽過在下沒有,在下王子明,和李行舟一樣,在相爺手底下做事。”

餘知淡應一聲。王子明識趣地說,“二小姐好像不太高興?”

餘知便指著沉默不語的李行舟道,“是啊,我看到他板著臉我就不高興,你可以幫我揍他一頓嗎?”

“這……”王子明遲疑。餘知慫恿道,“你們一人揍他一頓,我就高興了。”

眾人麵麵相覷,沒有動作。餘知羞惱,氣急敗壞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