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君已昨日那樣討厭她,難道就是因為這件事情嗎?他很在意那個所謂的“妖女”?那阿姐呢,阿姐算什麽?阿姐那樣喜歡他,從小為他住進那深宮高牆,陪他許多年,她還給他繡了腰帶,滿腔癡心錯付,阿姐一定是知道那件事的,她當時心裏該有多痛啊……
薄雲深漫漫一笑:“不說也罷,畢竟是你的隱私,我們繼續上課。”明明是漫不經意的口吻,餘知卻莫名覺得愧疚,忙出聲挽救道,“其實,也不是不能說——”她遲疑片刻,才下定決心道,“我告訴你,但是你能不要告訴我爹嗎?我不想讓他知道。”
“你想清楚了?我並非一定要知道你在想什麽,我隻是希望你能夠在我講課的時候,能夠用心。”
“我知道。”餘知說,“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聽你課的,我就是今天突然有點煩,靜不下心來。至於我煩什麽,我想你一定知道吧,我昨天無意中得知了一個消息……”
餘知把關於謝君已的大概說了一遭,說完又覺得,很沒必要。薄雲深身在朝堂,有什麽風吹草動是不知道的呢。倒是她,常日拘在家中,不問世事,不懂世故。她所能聽到的消息,已經經過了有意的層層過濾和篩選,所以,她的世界,便隻剩下人為的歲月靜好。
“……這件事情,你是怎麽看的呢?那個姑娘是真的惑亂了朝綱,罪不可恕嗎?”餘知一連拋出了幾個問題,迷茫地望著他道。
薄雲深道:“這要看你站在什麽角度,怎麽以為。”
“我覺得,她的懲罰太殘忍了。”餘知說,“她並沒有做出禍國殃民的事情來,我們不應該對她那麽嚴苛的。”
“假設她的存在,已經觸及了你的利益,你還會這樣想嗎?”薄雲深驀地反問她。
這一問,倒把餘知問倒了,她想了想,實誠地搖頭,“我可能不會原諒她,但是不至於讓她經曆那樣痛苦恥辱的事情。”除非對方窮凶極惡,否則她更願意保留對方的尊嚴,留一份體麵。可顯然,在她看來,那個慘死的姑娘甚至並沒有想象中的罪大惡極。
薄雲深忽地深長一笑,道:“殺雞儆猴而已。知兒,你還是太善良了。”
“不,我不是善良,我隻是對事不對人。做了壞事要接受懲罰,但是懲罰的程度在於壞事壞的程度……”
“你們在討論什麽呢?怎的這麽興起?”顧氏突然出現靜心齋門口,敲了鏤花的朱門道。
她這一聲,著實把餘知嚇了一跳,本來她今天這番話就不適合講出來。畢竟,她昨日瞞著阿爹溜了出去,回府時也是悄無聲息。她在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除了彎彎,再也沒有別人知曉。
倒是薄雲深鎮定自若,淡笑道:“回夫人,在下正和知兒姑娘探討人性的善與惡。”
顧氏也是剛來,二人的對話倒沒聽進去幾句,隻聽得餘知兀自在講做壞事怎樣怎樣,顧氏本來還有些疑惑的。現下薄雲深這般一解釋,顧氏頓時豁然開朗,笑道:“原來是討論這個啊。不瞞你們說,我自小,爹娘就教我,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善惡之觀一定要樹立分明,方能為人處世。”
薄雲深很快接話:“古語有言: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人生來本無絕對善惡,可見,後天學習對一個人的影響所在。”
顧氏道:“我書讀地不多,這些大道理我也不懂,如今倒在你這個大才子麵前班門弄斧了,實在是羞愧。”又轉了話題,“我是來給你們二人送燕窩粥的,燕窩粥是我親手做的,你們上了這麽久的課了,也都坐下來歇歇,好好嚐嚐我的手藝。”
說話間,顧氏已經吩咐了丫鬟端了兩碗燕窩粥進來,她道,“你們先吃著,若是不夠,廚房還有。”
“多謝夫人。”
“謝謝姨娘。”
顧氏沒有多做久留,見二人都端了碗喝粥,便笑吟吟地轉身出去了,不打擾他們。
是夜,餘世在顧氏處留宿。顧氏披衣坐於床頭,流螢紗燈下,燈色清明。雙頰泛著細膩光澤,她忽然神秘地說起:“妾身擔心知兒上課餓著,便親自給她煮了燕窩粥送過去,結果老爺您猜妾身今天看見了什麽?”
餘世饒有興趣地走過去,坐在她身畔:“是什麽?”
顧氏掩唇,悄笑道:“妾身看見知兒和薄公子有說有笑的,看著熟絡許多了,他們這才認識多久呀……”
對於二人越發融洽的關係,餘世並不算意外,他道:“知兒那丫頭也到年紀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也實屬正常。”
“是啊,她如今到了及笄之年,也該考慮婚嫁的事了。”顧氏試探地道,“也不知道我們帝都誰能有這個能耐,扛住老爺的考驗,娶了她回家。”
餘世微笑:“此事,我自有主張。”顧氏看得明白,追問:“莫不真是薄公子?”
餘世捋了捋胡須,但笑不語。
……
夜闌珊,晚風涼。簷下銅鈴吹動,叮咚悅耳。尚書府的書房依舊燈火通明。管家在外麵敲門,動作略有遲疑,畢竟夜已經很深了,這個時候來打攪公子怕是不妥,但有些要事又不得不報。
公子總是早出晚歸的,一天下來,管家幾乎見不到他人影,即便有緊急事項,也得他先處理妥當了,事後再去回稟公子。
“進來吧。”暖黃的羊角燈下,案上文書堆地跟小山高,執筆疾書的人頭也不抬便道。
“公子。”管家緩步進來,不等薄雲深問話,便恭敬地拱了手,主動說起一事,“今日,裏巷那婦人又來了。”
薄雲深手中的筆隻稍稍一滯,繼而筆走龍蛇依舊,頭也未抬,隻勾起嘴角冷聲一笑:“不必理會。”
“老奴已經讓人把她趕走了,隻是她一直坐在我們府前哭訴,說她家生意困頓,舉步維艱,求您大發慈悲,放他們一馬。”
“放?他們配嗎。”向來風清雲淡的臉上,難得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嫌惡。能讓薄雲深明確表達恨意的人不多,薄家人,正是其中之一。
管家早已料到這個回答,垂首道:“……公子說的是。”
裏巷是哪裏呢?是薄雲深的繼母劉氏和她獨子薄豐的居住之所,那裏是商賈聚集之處。薄家是商賈出身,薄豐作為家中唯一嫡子,子承父業,理所當然接手了一係列的家族產業。
薄雲深雖出身薄家,卻自小被繼母多番打壓陷害。十五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薄雲深一舉得名,成功脫離了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