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儀殿,天外星子伶仃,暮色沉沉。餘歸放下手頭返工的腰帶,打著哈欠,解衣欲睡。宮人剪下幾隻蓮花燈燭,黑夜便融了進來,浸潤著一絲嚴寒。外頭突然吵嚷大作,餘歸正疑惑,謝君已便怒氣衝天而來,宮人勸阻不及。

“你做什麽……”話音未落,餘歸便被人掐了脖子,狠狠往牆上一撞。疼痛自五髒六腑漫了出來,餘歸咬緊牙關,疼得再說不出話。

裹挾著酒氣的怒吼鋪天蓋地包圍了她:“聽見了嗎?聽見世人都說什麽了嗎?他們說朕沒用,說朕是昏君,說朕不配做皇帝!你聽見了嗎!你說話呀,說啊……”

餘歸氣息不暢,脖子被掐地通紅,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其實比誰都清醒:“我——”她很難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痛。然而,她的目光,還是那樣溫溫和和的,似晚間的風,冰涼沁柔,沒有一絲銳利和怨氣。一點都不像她的父親,強勢,殘暴,目所能及處,皆盡殺戮。

“皇上,您要三思啊,她是餘家大小姐啊!您不能動她!”小圓子急得滿頭大汗,數次高聲提醒。每一次,他都要著重餘家大小姐這幾個字眼。

這是最能刺激謝君已的詞,也是最能讓他冷靜的詞。他的喜怒哀樂,都跟餘家緊緊地牽絆著,從身到心,到死都分不開。

他謝君已的皇位,是餘家一手撐起來的,他謝君已算什麽東西!不過是餘家,說得好聽是棋子,說得不好聽,那就是一隻戴著金冠的走狗!

終於,謝君已手上漸漸脫了力,眼中褪下洶湧憤怒的潮水,隻剩海闊天空,風平浪靜。蒼白的唇微啟,他喃喃半晌,不知道說了什麽,又怔怔退開。再抬眸,餘歸已經頹然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宮人想上前來,因懼怕謝君已的威嚴,隻唯唯諾諾地站在一旁,密切關注著,祈禱著,兩位主子千萬不要出意外才好。

許久,謝君已一聲嗤笑,居高臨下地鎖緊了狼狽不堪的餘歸,幽幽道:“你知道你多讓人厭惡嗎?不,是你們家,你們家的所有人,都令朕惡心!你該死,你爹該死!還有你妹妹,都該死……哈哈哈哈……”

餘歸靜默抬頭,眼眸純粹平靜,一言不發。謝君已卻是被她的冷靜自持給激怒了,指手畫腳,大聲吼道:“婉兒到底做錯了什麽,竟要被你們這般殘忍對待!你的皇後之位坐得穩穩當當,沒人跟你搶!你為什麽還要這麽貪心去害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歹毒!餘歸啊餘歸,我真是恨透你了,要不是你……”

“不是我。”餘歸冷冷地翹起嘴角,窺進他心底,一字一字地否認,“我沒有跟爹說過,我也沒……”

“你閉嘴!”謝君已斥道,“你不配跟我解釋!你和餘世,兩父女蛇鼠一窩!你們處心積慮,不就想讓朕下台!好!朕給你們!這江山朕不要也罷!朕通通送給你們,我求你們放我一條生路吧。我是人,不是你們的走狗,我也有自己的尊嚴……”

“皇上……”

謝君已的眼神諷刺,他啞聲反問:“你叫我什麽?你不是應該叫我狗嗎?哈,叫我……汪……汪……汪……哈哈哈……”

痛哭流涕之時,謝君已仰天大笑,搖搖晃晃地轉身離去。身前身後,都是萬丈深淵下的夜色濃濃,深不可測。他高唱:“鄴齊將完!是朕對不起謝家的列祖列宗啊……母後,您為何要留兒臣一人在這世上……兒臣知錯了……”

餘歸背靠於牆,僵坐不動,背上寒意絲絲入扣。她咬緊唇瓣,卻還是察覺到冷意一般,顫抖不止。有宮女過來扶她,餘歸冷冷推開,“不必。”兀自倉皇地站起。

……

相府,外院。煙波橋下,柳岸花堤,相映成趣。正柳花飄絮時,星星點點,雲天碧水,恰似離人淚。

一行誌同道合的年輕幕僚聚集了一起,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新發的月錢怎麽使用才是最妥當。作為男人,還是一群沒成家的男人,喝花酒自是首選。眾人商議地心馳神往,恨不得立馬就鑽進那溫柔鄉裏,醉死可好。

有人注意到他們這一群人中,獨獨少了個性情孤僻的李行舟,四下張望,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脫離了隊伍,獨自一人坐在柳蔭下看書。那人走過去,拍著李行舟的肩膀道:“誒,李行舟,我們大家夥打算去喝花酒,你不去嗎?”

“他不會去的。”另外一人走過來插話,“他哪回不是這樣的,你說他一個沒成家的男人,每月攢那麽多銀子,又不喝酒,也不睡女人,也不知道攢著幹嘛,真是不會享受。”

“沒準人家是攢錢預備著娶媳婦呢,你們就別笑人家了。”還有人哈哈笑道。

對於同僚的議論,李行舟隻作未聞,依舊埋頭看書。大家覺得無趣,嘀咕幾句,說他不識抬舉,便也不強求了。

隻不過,那些人方走,李行舟便回了屋,出來時,肩上便挎了一個包袱。大概是急著去哪兒,李行舟的步履匆匆。不期然,身後傳來一個女聲:“李行舟你給我站住!”

李行舟停下步伐,回眸,隻見餘知氣喘籲籲地跑來:“你手裏拿的什麽?你是不是偷了我們家的東西?好你個小偷,趁大家不在你就偷東西,我今天一定要揭發你!我讓大家都看看,什麽叫做傷風敗俗!”

李行舟不作辯解,隻哼道:“你喜歡就好。”說完,繼續朝前走。

餘知氣急敗壞,立馬飛奔到他麵前攔路:“你別想狡辯!我剛才在橋上都看見了,看得一清二楚。”她來這邊,自然不是為著逮他,不過是閑來無事,四處逛逛,順便完成薄雲深交代給她畫滿庭春的功課。

李行舟不耐,皺緊眉頭:“你到底要幹什麽?”

“給我看包袱。”

“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無權幹涉。”

餘知不管不顧:“鬼知道你是私人的還是偷我們家的,你把它打開,我要親眼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