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她沒有捉過螢火蟲了?便是在江城的炎夏,她也會和夏天偷偷跑去江畔的蘆葦叢裏捉許許多多的螢火蟲。他們沒有紗燈,就自己縫了許多紗囊,每隻透明的紗囊裏都盛上螢火蟲,回來後統統掛在帳子裏,每一個角落裏都閃著熒熒的綠,靜謐的綠……
她捉了滿滿一紗燈的螢火蟲,提了螢燈,走過青竹小橋,晚風涼潤。忙了半晚上,她隱約有了些困意,打了個哈欠,想著早些回去睡罷,迎麵卻來了一個黑影。借著水中月,手中燈,明晃晃的,餘知清楚地認出了對方。
“果然是你……”那人麵色平靜,語氣卻明顯地輕快上揚。
餘知微蹙了眉頭,將疑道:“李行舟?是你嗎?你怎麽在這?”
他道:“我是朝中臣子,隨聖駕一同前來避暑。”
餘知結舌了許久,仍是不敢相信道:“我真沒想到還會見到你,我以為……”她以為那次一別,他們就各奔天涯,此生不會再見了。沒想到,在今日還是見到了,並且是以赫然不同的身份相識。
他接話道:“我還以為你真的不在了,沒想到你還活著。”沒想到是一場空悲喜,她不僅沒有死,還回來了,回到了薄雲深的身邊,成了朝臣口中讓丞相拜倒在石榴裙下的神秘女子。
餘知苦笑:“你們隻當我死了吧,我早就不想以原先的身份示人了。”
“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要回到他身邊?難道他對你的殺父之仇,你都忘了嗎?”
“別說這些了。”餘知不願談論這些,別開視線道,“我早就不想記得了,我也沒資格恨他。”
“到底發生什麽了?”
“太多了……”餘知輕歎,“我現在講不明白,也不想再講了。對了,我現在叫夏夏,如果你願意,大可重新認識我……”
他麵色陡沉:“你為何要自欺欺人。”
“沒有為什麽,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吧。”
“你是餘知,不是任何別人。”他定定強調。
餘知卻是深吸一口氣,冷靜道:“我不想成為餘知,你不要再提她了好麽?我隻想沒心沒肺地過好接下來的每一天,我真的不想再經受那樣多痛苦了,你知道我這幾年過得有多難麽?我是真的受夠了,我有時候壓抑得恨不得立馬讓自己死去,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可是我不敢啊……我貪生怕死,不敢一死了之,我就隻能這樣麻痹自己了……”
“明明是他把你害成這樣的,你根本就不該回來!”
“不,不是他!他沒有錯,錯的人在我,是我錯了……你不要再說了,我會忘記的,我不想記得……我求你了也不要說了……就這樣吧,很晚了,我該回去了,你也回去吧。”餘知提步欲要離去。
李行舟一伸手,猛地拉回她,叫道:“餘知!”
餘知努力抽回手去,決然道:“別叫我了,我不是……”
“……你真的變了,變了太多。”他的聲音沉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印象裏,她是那個活潑好動的姑娘,每日在他麵前吵吵鬧鬧,一口一句李行舟,時不時還要跟他耍耍大小姐的脾氣,像是清晨醒來的百靈鳥,在林間嘰嘰喳喳地叫著,啼音清脆,怎麽也鬧不夠似的。是什麽時候起,她就變成這樣了呢?相府敗落,繁華成空。他後來參加了征兵,獨身前往沙場,黃沙漫漫,喊殺震天。有關她的種種,仿佛隔世經年,他再也聽不到了。偶爾聽到上麵的將領大罵薄相,說他故意克扣軍糧,眼睜睜地看著前線將士陷於水火之中。薄相是那樣心狠手辣的人物,她在他身邊,又是否能夠安好?她還能和以前一樣,忘記仇恨,滿腔真心地愛著他麽?
餘知沉默了片刻,道:“我是變了。我知道以前的我很討人厭,大家都說我像個長不大的孩子,連你也總是凶我。現在,那個看起來不會長大的孩子已經長大了,她不會再和以前一樣討人嫌了……”她費勁地抽出手腕,“所以你大可不必把我當作餘知,我不是她,她有可愛可親的父親,姨娘,溫柔似水的阿姐,所以人會寵著她,護著她。我沒有,我就是一個人……”她喃喃地朝前走著,點點螢火飛舞著,她身影單薄又淒涼,好似夜行鬼魅。
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喉頭好像被什麽哽住了,終是無話。原來他這般努力地往上爬,爬到俯瞰眾生處,與她之間卻還是隔著一道鴻溝,怎麽都跨不過去。
……
晚風過隙,柳葉瀟瀟,一片蟲聲唧唧。
薄雲深從東園回來,聽說餘知提著燈出去了,便出來四處尋她。老遠便瞧見一燈螢火,幽綠得像是貓兒在黑夜裏的眼睛,他走上去喚道:“知兒!”
餘知抬了眼睛,見來人是他,登時提了裙角小跑過去,薄雲深忙展臂將之抱住,揉著她發絲,語氣泛著幾分心疼:“怎麽了知兒,發生什麽事了?”
餘知撲進他懷裏,閉著雙眸沉吟了許久,才悶悶地開了口:“我去捉螢火蟲了。”
他寵溺一笑道:“我看到了。這點螢火蟲夠不夠,要不要我再捉一些。”
“夠了,我捉滿了一隻燈籠。”她說,“等回去,我要把它掛在床帳子裏……”
“當然可以。”他含笑說,“不過我竟不知你還有這樣的樂趣……”
“我以前每年夏天都會捉螢火蟲的。”
他想了想,有些遺憾道:“這好像是我們在一起,真正度過的第一個夏天。”第一年夏天,他去了襄州;第二年夏天,她把自己鎖在深夏的雲知軒,固執地疏離著他;第三年夏天,她去了江源,他和她,各自熬過了北地與南鄉的酷暑;第四年夏天,她終於回來了,雖然沒辦法讓破鏡重圓,她的溫柔卻總歸是他歡喜的。
餘知心神一動,低語道:“以後還會有很多個夏天的……”
他心悅然,牽了她走進漆黑的夜色:“是啊,還會有很多的夏天,隻要你不走,以後的每年夏天,我都給你捉一燈籠的螢火蟲,讓它們伴著你入睡……”又問她,“在江源,過得還好嗎?聽說那地方一到夏天便酷熱難耐,可還熬地過去?”
餘知稍想了下,坦然道:“白日裏我在豆腐攤上招呼客人,忙著忙著也就忘記自己有多熱了,到了晚上……鄉下人家沒有這樣好的條件取冰消暑,我也就隻能搖一晚上的蒲扇,搖著搖著就睡著了——有時候半夜裏熱醒了,就怎麽都睡不著了,躺在**翻來覆去的,我數了一千多隻的羊都沒有睡著……”
薄雲深失笑,追問:“那後來呢,睡著了嗎?”
“後來到了下半夜,天氣轉涼了些,我總算是睡著了,可是第二天就頂了一雙黑眼圈,大家都跑來問我晚上是不是做賊去了……”
他沒忍住,朗聲笑道:“興許真是做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