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夏山中,君王少事,日影太長。薄雲深常日得閑,便會帶著餘知四處走走,有時是坐在溪柳畔垂釣,夏蔭綠濃,樹影婆娑。靜坐小半日,魚蔞中便已收獲甚多。餘知酷愛這樣的樂事兒,但凡水中有了動靜,便高興地叫出聲來,“看,又有魚兒上鉤了……”

薄雲深氣定神閑地收了長線,將上鉤的胖頭魚置入蔞中。他笑道:“今日大可滿足你一個全魚宴。”

餘知不服氣地反駁道:“我就不信你不想吃一頓全魚宴。”

他重新鉤了魚餌,毫不含糊地答:“當然想,想和夫人一起吃,夫人以為如何?”

餘知撇撇嘴,道:“難不成我還能攔著不給你吃,魚兒都是你釣上來的。”

於是,中午二人酣暢淋漓地吃了一頓集炸、燒、煮、煎、蒸、烤於一體,色香味俱全,極豐盛的全魚宴。

也有時,二人尋了後山青石小徑,分花拂叢地往山後走,山後有一溫泉,白玉為壁,水霧清**,旁有一高闊殿宇,名曰瑤光池。瑤光池是聖上賜予丞相一人的溫泉所,旁的臣子都沒有這樣的厚遇。

餘知並非不知道瑤光池的存在,先前和父親他們來漱夏園避暑時,漱夏園尚是禦用溫泉,臣子是無福消受的,餘知也頂多是憧憬而不得。也不知從何時起,這瑤光池就成了薄雲深一人的了,他如今在朝中的分量,也不是餘知能掰著手指頭掂量的。

不過,餘知去過一次瑤光池,後來便不大想去了。那地方好是好,水汽蒸騰,冬暖夏涼,就是特殊機關太多,容易被薄雲深吃幹抹淨……

再有時,他們哪兒也不去,安安靜靜地臥於搬出來的清涼榻上,夏光灼灼,柳蔭下,清風徐徐,遍地生涼。不知哪棵樹上蟬聲聒聒,餘知聽得煩了,從薄雲深懷裏掙出來。

“去哪?”薄雲深問她。

餘知下了榻,趿好緞鞋,往外走道:“我去粘蟬。”

薄雲深好笑不已,嘴角彎道:“這等瑣事,吩咐下人做就是。”

“不要,我自己來。”

不多時,她尋了粘杆來,覓著蟬聲便輕手輕腳地去了。

……

避暑月間,一場漱夏夜宴不期而至。

餘知沒有避諱,坦然隨薄雲深出席了夜宴場合。她的出場,無疑引發了軒然大波。滿殿人時不時朝她探去驚奇的目光,心下暗暗琢磨著這名與已逝丞相夫人幾乎一個模子裏的神秘女子究竟何方神聖,卻隻聞丞相在人前親昵地喚她夏夏,而非前任夫人的小名兒。

也真是奇了,世間竟有如此相像的女子……難怪丞相大人默默把這位女子金屋藏嬌著。

謝君已詭異的目光在餘知身上停留了許久,直到餘知抬眸看去,謝君已才收回視線,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無人的身側。皇後並沒有隨他來避暑,因為餘知意外去世的事,皇後心裏便對他有了一個結,解不開的結。她不肯原諒他的狠心,連與他帝後情深的做戲都不願。誰都知道帝後關係早已崩裂,她在他的後宮,空有後宮之主的名頭,早已活得像個隱形人。

他美麗溫婉,端莊大方的皇後,早就脫離了塵俗。

如果皇後知道,她的妹妹也許是沒有死的,她會是什麽反應呢?謝君已暗暗地想著,心緒有些恍惚了。

坐於下首的皇貴妃鄭湘也正有此意,輕語道:“皇上,這丞相大人身邊的女子,當真是眼熟得很呢……”

謝君已執了金樽,故作玩味:“哦?是嘛?”

鄭湘笑道:“若是皇後姐姐見了,一定很欣喜吧。”

“隻是容貌相似而已,未必是同一人。”坐於另一側的未念神色清冷地插話。

鄭湘想了想道:“你說得倒也是,不過這也看出丞相對他夫人是真的情深……”

未念勾了勾紅唇,掩去眼底一抹失望,冷道:“那又如何,逝者已矣,他再情深,也不過是虛妄。”

謝君已隨意把玩著金樽,眸光調轉向她,輕笑道:“念兒說話,還是那樣毒辣——朕喜歡。”

未念猶然帶笑,心底卻是冷哼了一聲。

……

“在看什麽?”見餘知目光滯留在別處,薄雲深出聲問道。

“看皇上他們。”餘知毫不掩飾地答,看他身畔環肥燕瘦,體態得宜,唯獨沒有她最熟悉的麵孔。

“這次漱夏園避暑,皇後沒有同往。”薄雲深一語戳中了她心思。

“為什麽呢?因為皇上還在討厭她嗎?”

薄雲深搖頭道,“皇上對皇後尚有情分,不至於這般絕情。”

餘知冷笑一聲:“他絕情的時候還少麽。”又問,“這一年來,阿姐過得還好嗎?”她雖回了帝都,卻因身份不便卻從未去看過她。她隻當自己不在世上了,一定過得很孤獨吧。

“想去看她?”

“想,也不想。”餘知說,“就當我死了吧,她心裏也少了一份牽絆。”

“其實你大可做回餘知,沒必要……”

“沒必要自欺欺人,是嗎?”

他歎氣:“是。”

“可我不喜歡她。”餘知垂眸。

他又搖頭,似是不認可她的話:“你和曾經的你,我都很喜歡,但我更希望你能過得自在無憂。”

餘知斂眸,久久無話。

……

宴席散後,來人陸陸續續出了大殿,餘知走在薄雲深身畔,另一側,許久不見的李行舟與她擦肩而過。他朝前走了幾步,忽而又回首,不露痕跡地開口道:“丞相大人新得的佳人倒有些令人眼熟。”

餘知一怔,才抬眸,便聞薄雲深反問道:“李將軍以為,夏夏更似何人?”

李行舟忽而一吟,回道:“她更似何人,丞相大人不當比李某更清楚?”

“旁人皆道夏夏與內子容貌相似,李將軍你曾是餘相多年的入幕之賓,想來對內子也有所耳聞,難不成你也是這般以為?”

李行舟道:“不瞞丞相,李某的確如此以為。那麽,還請丞相答疑解惑……”

笑意依舊,薄雲深微挑了眉梢,開口的語氣三分清淡,七分嘲諷。眉目俊朗,他道:“你,也配知道?”牽了低頭不語的餘知,無視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