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此時,在宮門口等候了許久的錢氏正拉了才從翰林院走出來的孫臣,手指某處道:“相公相公……你快看那輛馬車!”

孫臣站在濃蔭下,眯著眼睛遠遠地瞧了一會兒,不以為意道:“那是相府的馬車,有什麽奇怪嗎?”

錢氏激動地睜大眼睛道:“你不知道,我看到夏夏了……”

“不可能,夏夏都離開了,你怎麽可能還看到夏夏,而且還是相府的馬車上,我看你是眼花了吧。”

“真的是啊,我都看到她正臉了,她靠在相爺懷裏,和相爺還有說有笑的,聲音都一模一樣……”

孫臣連連搖頭:“不可能,絕對不是,你也不想想相爺是誰,他怎麽可能和夏夏會有牽扯呢。我看你是真的看錯了,走吧走吧,我忙了一天,都快餓死了,還等著你給我燒飯呢,結果你又跑這來接我了,你也不嫌累著……”

錢氏左思右想都不覺得自己看錯了,不過她如今所言也確實有點荒唐,便不情願地結了話題:“我這還不是閑在家沒事幹,就想出來走走,你說你一天到晚的不在家,我一個人都快悶死了,這帝都比不得我們江源那小地方的人好脾氣,周邊的鄰居沒一個好處的。”

“你放心,等我再做上幾年,攢到錢了,我就去換大宅子,再買幾個下人回來,你也能過上大夫人的悠哉日子,不必再受人眼色了……”

錢氏嗔他:“那什麽榮華富貴的,我可是一個都不貪圖,我就想著你仕途平順,萬事如意就好……”

孫臣卻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有些傷感地提了一嘴:“怕是不太平嘍……”

“咋啦?朝中又出什麽事了?”

孫臣一麵往前走著,一麵把錢氏招呼過去,壓低了聲音道:“就是你剛才說的那位相爺……你是不知道,我們相爺他可有手腕了。我聽說啊,今日早朝,相爺把皇上手裏的兵權給奪過去了,現在大家都在討論這事呢……”

“不會吧,相爺他要兵權做什麽,那不是帶兵打仗的人才能有的東西嗎?”錢氏自知自己懂得不多,不過兵權這樣重大的東西該歸屬誰,她還是知道些的,不管怎樣,兵權都不當落到一個文臣手中。

孫臣仰天唏噓:“這你就不懂了吧,相爺他都敢動兵權了,說明啊,這狼子野心開始暴露了,鄴齊的天啊,是真的要變了……”

……

“哐當——”

“簡直是豈有此理!”暴怒之下的趙將軍趙是今已經摔碎了今天的第十個茶盞,下人見他發這樣大的脾氣,一時誰都不敢上前去勸。早先大夫人還來說了將軍幾句,不過並沒有起到作用,反倒是激地趙是今飆出了幾句十分不雅的髒話。

“薄雲深這個黃口小兒,我就不信他吃得下皇家的兵權!我不得撐死他……”

“爹!行舟大哥都來了,你快別生氣了,被人家看到多不好啊。”趙織織突然走進來道。

趙是今一愣,忙緩和了臉色道:“行舟來了?快!快去請他過來。”

他話音方落,李行舟一襲藏青朝服便走進了他的視線,他作揖道:“趙將軍。”

“行舟來了啊……”

“剛剛還氣得麵紅耳朵紅的,這會兒變臉倒是快。”一旁的趙織織小聲嘀咕道。

趙是今道:“織織你先出去。”

“哦……”趙織織有些不樂意,臨走時還不忘回頭同李行舟道:“行舟大哥,我爹今天的脾氣可爆了,你要小心著點兒。”

李行舟點頭:“嗯,知道。”

待趙織織離去,趙是今的臉色又沉了下去,他恨恨地道:“薄雲深那狗東西這一招可真是妙得很哪!”又說,“他借口鄴齊太平無需起戰事,搶了你的兵權不說,竟然還禍水東引,讓聖上懷疑你手握重權意圖不軌,你說朝中怎麽會有如此無恥之人!簡直比餘世那個老賊還要奸猾!”

李行舟神色沉靜,篤信道:“總有一天,我會要回兵權的。”

“這兵權本就不是他該得的,他吃得下麽,他配麽!他一個毛都沒長全的臭小子,憑什麽搶得那麽理直氣壯,實在是氣死老夫了!”趙是今用力拍著桌子,氣紅了臉,振振有詞道。

“早便知他奸猾,他既能做出背叛餘相大義滅親的事,又有什麽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他就不配做個人!就是一畜生!畜生還不如!”趙是今越想越氣,當下脫口大罵,“你看看他做的還是人的事嗎!竟然還借著聖上的手把你趕到塞北!塞北那樣的苦寒之地,寸草都不生,你去了那裏,人還回得來嗎!我看他就是想弄死你,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同意你去塞北!聖上肯定也不願意,如今朝中能明著和丞相對抗的人不多了,聖上可就指望著我們為他出頭了……”

“趙將軍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理?”事情雖棘手,卻也不至於讓李行舟暴怒失態。

顯然,趙是今並非真的氣昏了頭,他當即冷靜下來,看他一眼道:“老夫確實想了一個法子,隻是不知你願不願意。”

“還請將軍指教。”李行舟拱手道。

趙是今沉吟一番,才道:“眼下,你去塞北的事已成定局,我們得有一個緩兵之計。”

李行舟眸色微冷:“如何?”

“你向聖上請求賜婚,先拖一拖行程,待成完親,自然能再找到說辭拒絕。”

李行舟默了片刻。趙是今察言觀色道:“究竟如何抉擇,還是要看你自己。不過,一步錯,步步錯,你還是當想清楚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未來,切莫因小失大。”

李行舟知道趙是今的意思,他讓他記得自己的皇子身份,明白他的未來,並非隻是簡簡單單忠心耿耿的大將軍,他甚至,要奪回本該屬於他的位置,一朝君臨天下。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麽一天,也從來沒有料到,他之所以出身淒苦,舉目無親,原不過是他本來的身份特殊。他自火海中涅槃,在民間輾轉多年後,因緣際會之下,終究距離身世的真相越來越近。多努力一把,他就有機會揭開真相的麵紗了……可是,薄雲深無疑是他這條路上最大的攔路虎,薄雲深不除,他勢必不能成事。可若要除,他就必須學會妥協。比方說趙是今將軍總是竭盡全力地幫佐他,不過是因為在軍營時,他發現了他貼身懷揣的半塊玉玨。再三查探確認後,他告訴他,他是火海生還的四皇子謝君未,先帝曾經最屬意的儲君人選,正是謝君未。

他還告訴他,如果他願意,他可以不遺餘力助他奪回皇位。他想著,日後一定要位居薄雲深之上,他才有機會正大光明地帶走他要的那個人,便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卻從此步步深陷,軌跡偏離,再無退路。所以,麵對趙是今語重心長的告誡,他歎著氣,委婉妥協:“多謝前輩教誨,晚輩一定慎重思量。”